且广召人手,拼命扩充势力,从始至终,他都未曾婚配,每日励精图治,着眼大局。他想要什么,就算是白痴也看得出来,他想要的,正和我一样。”
燕碧城也在看着窗外的阳光:“就算是在阳光底下,就算他已经听不到,你把你自己同衣涧扉相提并论,也是对他的一种羞辱。”
“休花......休花......我本钟情。”孙平的声音忽然飘缈起来:“我将她取来,放置深山,悉心呵护,珍爱有加,她却依然落落寡欢,见到我就长吁短叹,没过多久,竟然生了重病。”
“你见她美貌,就把她抓去,关在一处没有人迹的荒山上。”燕碧城的声音已经沉缓:“你与发了情的禽兽,有何区别?”
“无奈之中,我只好赴远求医。”孙平继续缥缈:“却没想到,抓了三位名医,带了一车的草药回来,她竟然已经不告而别,踪影全无。”
“没有什么人,愿意和一只禽兽每日同处。”燕碧城淡淡地说:“你也没有什么应该想不到的。”
“此前我与她相处多日,连碰都没碰过她,我可以保证,在我孙平,绝无仅有。”
“你竟在梦想她会心甘情愿?”
“却没想到竟然便宜了穆随风这个家伙。”孙平愤怒起来:“发现她失踪之后,我就四处打探,好在休花的美貌毕竟少有,所以她的行踪,也并不难发现。”
“于是你就找到时机,忽然闯去?”
“他们竟然已经苟且成婚。”孙平愤愤的吐了口唾沫,“我本来要把穆随风一刀一刀的给剥了,凌迟处死,谁知道那一日这个王八蛋竟然不在,他妈的算他命大。”
燕碧城淡淡地说:“你能活到今天,才是恶贯满盈,天理不容。”
“所以我就要枫如画出卖她自己的父亲,我就要穆随风死在亲生女儿的手里,哈哈。”孙平的眼睛里忽然泛出了一种神色,接着,甚至连他的脸都开始扭曲,“偏偏他们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死了也要他们做一对糊涂鬼。”他转过头看着燕碧城,大笑着说:“你说,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这个计划,是不是很绝?很厉害?哈哈。”
“说出神龙峰这个秘密的......”燕碧城的声音在迟疑,甚至有些粗哑:“是......如画吗?”
孙平敛住笑声,凝视着他,在眼中的疯狂之色终于渐渐消尽的时候,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痛苦。枫如画的美貌,比起她的母亲休花,也毫不逊色,所以我就告诉你真相,真正说出神龙峰这个秘密的,不是枫如画,是她身上带着的那两颗珠子。那两颗珠子曾经在药水里浸泡了半年之久,所以上面除了有让你上当的毒药,还有一种味道,一种人闻不到,受过特殊训练的狗却能闻到的味道,所以你们一路的行踪,我只要让人牵着这样的一条狗,就可以一丝不差的重新走一次,这种味道散布在空气里,四处沾染,经久不散。尽管枫如画没有亲口说出神龙峰来,可是真正出卖她父亲的,依然还是她。你看,我这样一说,你是不是会觉得舒服一些?”
孙平的样子,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几乎要去拍一拍燕碧城的肩膀。
“所以我的计划不仅仅让你觉得舒服,也让我自己觉得畅快,你现在是不是更加佩服我了?”孙平笑了起来:“所以你必须承认,我的聪明智慧,岂是衣涧扉能够比拟的?把我孙平和衣涧扉相提并论,正是对我孙平的侮辱。”
又愤愤地补充到:”奇耻大辱。“
“当日让穆前辈离去,也是休花夫人向你提出的条件?”
“不错。她哭着求我,说只要我肯放穆随风活着离开,她就心甘情愿陪着我,不再有别的男人。我想来想去,既然以前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能改变,不如多为以后考虑,她既能专心只跟着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况且......我心里......也着实喜欢她,放眼天下,我孙平看的上眼的,也只有她一个。”
孙平的眼睛里,竟然已经泛出了泪水。
“可是你依然在穆前辈身后尾随,要杀了他。”
“我当然要杀他,我还要把他碎尸万段,我为什么要让他活着?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衣涧扉一直都很信任你,把你视为他的心腹,却没有想到,他自己根本就是你的棋子。”
“衣庄主的确信任我。”孙平的眼睛又开始缥缈:“甚至和他相处时间久了,我竟然有一点佩服他,有点尊敬他。”
燕碧城沉默下来。
他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因为再恶毒的人,也往往会有他所尊敬的人。
并且他所尊敬的这个人,通常都会比他高尚一些,甚至会是一个好人。
一个友善,宽容的人。
有一件事情也许很多人都知道,再恶毒的人,在背地里,也会尊敬,并且喜欢一个好人。
并且厌恶他自己。
第一百三十二章 问题
“庄主他......他太骄傲了。”孙平又在叹息:“骄傲到认为任何一个人对他忠心,为他卖命,都是应该的。骄傲,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让他根本看不到真相,也并不想去看到真相,况且我的事情,他所看到的都是假的,而他的事情,每一个真相我都了解。他一生不娶,极少与女人亲近,享乐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软弱,他唯一一个交往较深的女人,就是花无色,只不过,他根本想不到就连花无色,也是我孙平的手下,而我孙平,竟然是他的手下,哈哈,这实在是一件太有趣的事情,尤其是当我向他禀报五花八色门已经被风云十四骑所灭,花无色的尸体被极尽凌辱之后挂在城门上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你实在应该也看一看,哈哈哈......”孙平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那种神色......哈哈......太精彩了......哈哈哈......难得一见,难得一见。”
“可这一切根本就是他同意的。”孙平忽然直起了腰,笑容也在瞬间敛尽:“风云十四骑不去四处作恶,把这个江湖搞得乌烟瘴气,人人心惊胆战,他衣涧扉如何能显出他的本事和高明?如何能让天下人拥立他成为武林盟主?他衣涧扉不成为武林盟主,我孙平的盟主宝座从何而来?”
“你人在飞涧山庄里,却依然能指挥着你的手下去做你的事情,衣涧扉虽然信任你,却并不蠢,你如何做到的?”
“飞涧山庄有一条密道,直通后山飞涧后的峭壁之内,衣涧扉同风老大的一战,就是凭着这条密道,突出不意,派出飞涧卫潜入到后山,才彻底占据优势的,这条密道,我潜入到飞涧山庄后两年之久,才有机会发现,着实不易,这样的宝贝,我当然不会让它闲着。衣庄主他无心,我却有意,我要瞒住他,其实也并不太难,何况飞涧卫早就已经变成了我孙平的人,如此一来,在飞涧山庄里,没有什么我不知道,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那封风弃天写给衣涧扉的信,你根本就不需要从衣涧扉的手里偷出来,你只需要让风弃天重新写一封,送到碧玉山庄,就大功告成了,是吗?”
“不错。”孙平点了点头:“但我却不能在一开始就直接说出衣涧扉这三个字,显然收到这样的一封信,燕庄主只会派你出来查清真相,而你是个聪明人,很聪明的人。聪明人不会轻易相信什么,尤其是太直白的答案,他总要自己再去找一找,所以我要带着你绕几个圈子,很长的圈子,这样你才会深信不疑,才不会想要自己去找,因为我并不想你还去找到什么我不想让你找到的东西,你只需要找到我想让你找到的东西。”
“所以你要把信首的称谓裁掉?”
“没办法,毕竟很少有人会去写一封起首没有称谓的信,另外,我也需要保证你找出衣涧扉的时间不会太早,你如果在他还没成为盟主之前就把他找了出来,我的盟主如何着落?”
“你也会担心,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衣涧扉,会设法从侧面求证,多方打探,于此,也许不小心会泄漏了你自己的计划。”
“所以我只好让你忙一些。碧玉山庄有意泄漏一些你的事情,甚至说出你带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盒子,是一记高明的手法,不过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我也知道就算衣涧扉想到这或许是一个圈套,他也只好钻进去看一看,因为实在不应该有别人知道这一次风云十四骑的复出竟然牵涉到一个阴谋,所以他一定会派人追杀你,设法搞清楚你究竟知道一些什么。”
“你没有担心过如此一来,衣涧扉会对你,对整件事情生出疑心?”
“我当然想过。可是我也知道,衣涧扉会自己找出一个答案,一个错误的答案,譬如他会以为这是风老大有意泄露的,泄露了一点点,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可能也会想到别的,不管怎样,他不会想到我,也不会想到他正在为我进行着他的计划,他对这个计划实在有着太多的信心,他对他自己,也实在太过信任,他也不会因为这样一个小的纰漏,就中止这个他等待了许多年的计划,再加上花无色也向他提供过很多江湖上的秘密,这些秘密都是真的,有很多甚至是免费的,因为花无色......至少衣涧扉相信,是被他迷住了。”孙平又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他当然也会在这许多年里,旁敲侧击的从花无色那里打探有没有什么人留意他的动向,或者仿佛有一点警觉了他的阴谋的样子,他所得到的每一个答案,都很让他满意。”
“他也会从一开始就判断出,我知道的不会太多,否则会直接针对他。”燕碧城说:“我的确应该承认,你的计划尽管无耻,却很周详。”
“但还是被你发现了破绽。”孙平说:“所以你应该对你自己很满意,因为你也很聪明。”
“没有什么人做出的计划,是真的天衣无缝的。”燕碧城说:“所以真相,其实是不会埋没的,至少不会永远埋没下去。”
“永远太远,我管不了,我只管现在,至少是我活着的这几十年。”
“如画出卖我的这个计划,衣涧扉并不知道详情?”
“他的计划是要枫如画偷走你的盒子,再把你引到客栈,接着演一出好戏,把你给杀了,于是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他只是没有想到枫如画早就在我的控制之下,他更想不到,吴胜其实也是我的手下。所以在客栈当夜吴胜死后,他一定以为是枫如画忽然改变了主意,堕入了情网,喜欢上了你这个小子。于是他就安排人手,对你们两个一路追杀,他的命令是:盒子要拿回来,人嘛,当场格杀。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呢,他又收到消息,说是枫如画又改变了主意,一则无法忍受一路的奔逃辛苦,另外出于本性贪图钱财,这也和枫如画以前的生意手法相符,所以他并不觉得奇怪,何况他本就不认为女人是值得信任的,所以才有了安平城外的那一幕。”
“衣涧扉当然也不知道那两颗珠子的事情?”
“他的确不知道。不过他用枫如画来对付你的这个计划不错,我只不过在这个计划上加上了一点东西,把它变成了我自己的计划,顺便还能把吴胜干掉,所以我的计划更好,更巧妙,你说是不是?”
“甚至连衣涧扉所听到的消息,所看到的事实,其实也一直都是你为他准备好的,你让他知道的。”
“其实在没有必要的事情上,我也不这样做,只要他自己看见的,不影响我的计划。”
燕碧城顿了顿,忽然问道:“在你把休花夫人夺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孙平立刻绷紧了脸面:“她还是不肯从我,说是要等成婚之后。我也没有勉强她,可是还没等到成婚,我就发现她竟然有了身孕,我本想把她一刀杀了,毕竟还是不忍。”他又在叹气:“于是就对她渐渐冷落,却没想到有一日,她竟逃了出去,就此不知所踪。”
“但你一直在找?”
“我当然要找,可是这一次,却殊为不易,她竟从穆随风那里学会了易容,还有阵法变化,一路掩饰行踪,忽东忽西。我追着追着,竟然追丢了。可我不会放弃,我就是要找到她,找不到我就不罢休。我一直找了好多年,这些年里发生了好多事情,其间我隐身潜入了飞涧山庄,找起来也不那么方便,但我还是要找,我非找到她不可。终于,在几年前,又被我找到了,哈哈,她再聪明,毕竟是我孙平的女人,又怎么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之后,又如何?”
“这一次我当然不会听她的那一套花言巧语,当夜就成婚,随后就入了洞房,却没想到......却没想到,她已经在婚床上自尽了,血流了一地都是,我,我......”孙平忽然掩面大哭起来:“我好后悔,我不该逼迫她,我该放她走,她走了......”
“她走去哪里?”他忽然放下手臂,咬牙切齿地说:“她要走去哪里?她为什么要走?她是我的女人,跟着别人私奔,还生下了孩子,我早该杀了她,这个无耻的贱人,宁死也不愿意从我,死得好,哈哈,死得好,哈哈哈......”他已经在扬声大笑,笑的手舞足蹈。
面目,却在惨厉地狰狞着,就像最恐怖的恶梦里的一个最恐怖的恶魔。
并且他的脸,是青色的,还有青色蜿蜒的血管,在额角不停跃动。
一丝惊惧掠过了燕碧城的眼睛。
他终于可以肯定,他所面对的是一个疯子,一个偏偏在冷静下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