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要他做的第一件事情。
他做了七天。
每天坐在净室里,吐着这口悠长的气,在无数次呼吸之后,再吐一口悠长的气。
他在练习吐气。
练到很无聊要到院子里跑一跑的时候,常常会撞见他的父亲正在院子里散步。
他曾经要躲藏,却立刻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
于是每次他都能见到他父亲微笑的脸和眼睛,还有一句温和的话:“你又来调皮捣蛋?”
于是他回去接着练习吐气。
七天之后,他终于认为自己已经没有问题了,于是去吐给他父亲看。
他父亲看完他的吐气之后,微笑着拍了拍他幼小的肩膀,温和的摇着头:“小三子,还是不行的。”
他瞪大眼睛说:“我已经吐得很好了,是吗?”
他没想到他父亲竟然点着头:“很不错了。可是如果你想学会碧玉心法,不是去做戏子的话,你还是要练习的。”
他慢慢点头,说:“我知道。”
于是他父亲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拍拍他的肩:“去吧。你要知道的是,每个人生下来就会呼吸,并不需要学习,碧玉心法,也一样。”
于是他回去继续练习。
又练了七天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于是呼喝一声,跑了出去。
以后他再也没有回到那个净室去过。
他在院子里的每个地方欢腾奔跑,调皮捣蛋,在另外一个七天之后,忽然又见到他父亲在院子里散步。
他笑着走出去,走到他父亲面前并且仰起脸欢快地笑着。
他父亲和他笑得一样欢快,并且忽然抱紧他,拍着他的背。
他的背依然稚弱,却已经要开始壮阔。于是他很用力地捶着他父亲的肩,并且有些恼怒的说:“放开。”
他父亲立刻把他放开,并且凝视着他。
他看到他父亲的眼睛里有很多欢欣,还有一些,难言的忧郁。
就像见到一位久别的故人,却在相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还是要走的。
“你要我学会的东西并不是呼吸。”
“不是。”
“但你起初并没有告诉我?”
“毕竟你现在已经知道了。”
“你要我自己领会?”
“有些东西,是别人无法教给你的。”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事情,是要自己,用心去学会的。”
他沉默下来,很久之后点了点头:“还是你教给我的。”
他的父亲微笑起来:“其实是你自己领会的。”
他做了个鬼脸:“是父亲教会给我的。”
父亲的笑容收敛了,并且慢慢,轻微的叹息了一声:“小三子,你已经长大了。”
......
这一口悠长的吐气,让他的耳脉顷刻间就平息下来。
却立刻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耳鸣。
在他的脑子里缭绕不绝。
他躺倒下去,并且吐着气,决定要睡觉。
奇怪的是,当一个人决定要睡觉的时候,尤其是决心必须尽快睡着的时候,常常是睡不着的。
当一个人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睡着的时候,常常睡得很快。
在他不知道他自己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在他不断地被自己吵醒的时候,他忽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接着就看到他的房门,已经在慢慢被打开。
四下漆黑,只是他过人的目力,却已经让他看到一个人影,慢慢走进来。
在门口停了停,慢慢走到他床前,未发出半丝声息,却在漆黑中,仿佛正淡淡映出白色的反光。
人影已经忽然扑了上来,直扑到他的怀里,抬手掀起了他的被子,微凉的身体紧靠在他的身体上,忽然就炙烫了起来。
就像炙烈的火,顷刻间就把他烤成了木炭。
在变成木炭的瞬间,他的耳鸣竟然,忽然停止了。
因为木炭从来不耳鸣。
木炭只会把火焰变得更加炙热。
炙热中却听见她说:“我等不及明天了。”
他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好在她没有接着说:“冷锋已经睡了。”
她只是轻软的抱住了他的颈子,并且轻软的喘息。
他又开始象一个充满气的球,四处飘荡,在停下来的时候,所有的气都泄了出去。
所以他粘在床上,觉得他的耳鸣,烦乱,头痛,还有燥热,都随着那些气跑掉了。
他觉得他的身体通透的就像一块冰镇了一千年的水晶,在如此的夏夜里,独自清凉着,通体散发着冰爽的气息。
于是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并且微笑起来。
对于他来说,一切都忽然变得那么舒适。
那么如意。
可是对于韦帆守来说,从早上醒来,直到现在,一切都变得那么不如意。
这里是千里之外的覆手山庄。
覆手的意思是,当一个人能够翻手为云的时候,他常常也能够覆手为雨。
所以这里叫做覆手山庄。
韦帆守就住在覆手山庄里。
韦帆守在覆手山庄里负着手。
面对着一面墙壁。
其实他在生气,非常生气,甚至已经气得全身要发抖,他的左手已经在背后紧握住了他的右腕。
他的怒气无处发泄。
因此他愈加生气。
在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事情比怒气无处发泄更加让人愤怒。
可是偏偏就在如此暴怒,连身体都要炸开的时候,他又有一些悲哀。
很有一些悲哀。
所以他在暴怒中竟然叹了口气。
因为让他如此愤怒的,正是他自己。
第一百四十九章 距离
他曾经和衣涧扉一起开过昌易如的玩笑。
在这个时候想起衣涧扉,他不得不再叹一口气。
其实他觉得他自己蛮喜欢衣涧扉的。
而衣涧扉也一直以来都是一位很够朋友的朋友,一直以来他对衣涧扉也很够朋友。
除了某些不太够朋友的事情以外。
好在这些事情衣涧扉并不知道。
所以他一直认为,他们是不错的朋友。
衣涧扉也是一个不错的人。
童铁他也见过几次,他不大喜欢。
这位铜铁兄人如其名,坚硬得让人觉得不安全。
也不舒服。
当然衣涧扉对童铁就不大够朋友了。
人谁无过?
于是他又叹了一口气。
关于那个取笑昌易如的玩笑,说的是他在遇见又美丽又听话的小姑娘坐在自己床上的时候,只能假装睡着。
这个玩笑很好笑。
也许这么好笑的玩笑只有到了他这样的年龄,才能深刻领会。
昨天傍晚,他新买来的两个小丫环,被送进府来。
管家做事很卖力,所以他也很满意。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心情都很糟糕。
到了夏天,烈日炎炎,他开始觉得他一张开嘴就能喷出火来。
他的话也变得很少。这倒不是因为他怕自己一说话就点着自己的胡子。
这是因为他自己都能闻到他在说话的时候,嘴里开始喷发出越来越浓烈的口臭。
他虽然老但并不糊涂,所以他依然知道当他自己的口臭能够让他自己都厌恶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尽量少对别人说话。
他曾经试过疯狂的喝水,喝汤,喝冰镇梅子汤,喝所有他能找到的,能够喝下去的东西。
他喝遍了几十种烈酒,蜂蜜,甚至陈醋。
但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
终于他意识到,他需要清一清火气。
这也是这两个丫环被买进府来的原因。
他寄希望于,并且深刻相信,当他兴致勃勃地把这两个小姑娘变成两位妇人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发生脱胎换骨的,崭新变化。
就像满身皱纹的核桃,忽然从一片腐旧的泥土里,钻出鲜嫩的树苗,并且茁壮的成长为一棵笔直的核桃树。
他也已经有段日子根本没有兴致去亲近他府里原来的那些丫环。
所以他充满了期望,还有期待。
但他不洗澡。
他打发丫鬟们到浴室里把那两位新来的丫环洗得白白净净,一尘不染,洗了再洗,但他自己就是不去洗澡。
他每十年才洗一次澡,每次洗澡前要斋戒,吐纳一个月。
洗澡后则要两个月。
因为他实在知道,洗澡是一件很伤元气的事情。
当然也很麻烦。
他痛恨洗澡。
就像他痛恨他身下的女人事前不洗澡一样。
所以两位丫环刚到府里,就被直接送进了浴室。
因为他很着急,所以他决定,等他转变完成之后再让她们吃晚饭。
或者早饭。
也可能是午饭。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他直奔卧房的时候几乎是一路小跑。
这种毛头小伙子才会有的猴急,今天居然伴随着两位小姑娘的进府,洗澡,并且送到他的床上之后,发生在他的身上。
这让他跑得更快了。
他几乎是冲进去的。
两位小姑娘躺在被子里,看了他一眼,就急急忙忙闭上眼睛,脸上泛着羞涩,还有害怕。
这是他喜欢的表情。
不过这也可能是所有小伙子,中年男子,老头子都喜欢的表情。
他冲到床前的时候已经喘息的就像一头刚和一匹跑得很快的马比赛完毕的牛。
他实在很兴奋。
小姑娘很漂亮,而且,这是两位孪生姐妹。
孪生姐妹的身体在被子下是完全赤裸的。
她们闭着眼睛在害怕,可是没有一点要逃走的意思。
他一把就掀开被子,扔到哪里他忘记了,然后就扑了上去。
他的动作就像一匹正和一头跑得很快的牛赛跑的马。
并且他打算夺冠。
他左拥右抱,准备大展鸿图,一个都不放过的时候,正在这时,就在这个时候,千钧一发之片刻,他感觉有一阵疲惫,从他心里透出来,淹没他的兴奋和喘息,霎时间让他的全身都失去了力气。
甚至他的喘息都忽然变得慢起来。
他身体的某一部分也正从毛头小伙子变成迟暮老人,就像小树苗缩回去躲进了满是皱纹的核桃里。
他清晰地看到他期待中的发泄已经远去,而核桃永远都不打算再发芽。
他清晰地,甚至清晰地听到自己在出乎意料,不知所措中,发出了一声不是有意发出的叹息,极其深长,甚至长到带出了他的呻吟。
而他呻吟的声音,竟然和他不可自制,心满意足在发泄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一样。
莫非这一切设想中的过程,在现实中只被一声叹息代替了?
这个问题他不想去想却无法停止。
有些事情,不想开始却无法停止。
还有些事情,不想停止却无法开始。
他所遇到的是,某件事情意想不到地停止了,无法再开始。
于是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就像他的喘息一样。
或者像一匹放弃了夺冠希望的马。
他安静得就像一头牛,他也看到那对姐妹的眼睛在偷偷张开,偷偷带着疑惑怀疑,看着他。
他认为他需要养精蓄锐,所以他闭上眼睛,打算养精蓄锐。
他也尝试了很多次。
他尽力了。
可是他的每一次尝试,都只不过是在这一对越来越难掩其不耐烦的姐妹面前,的一个过家家的游戏。
或者在老祖母面前玩泥巴的游戏。
或者想把一条细棉线穿进一个又窄又长的管道中的游戏
所以他终于放弃了。
他假装睡着了。
但他在思考。
为何?
何以至此?
他很努力的去想,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这对姐妹是在假装睡着的。
他假装没发现她们假装睡着,假装关怀的走出了自己的卧室。
身后留着两个没有完成的任务。
他已经无力去完成如此的任务。
这一点他不愿意承认,在不愿意很久之后,他终于开始了愤怒。
这两个月其实他一直在愤怒,只是今天更愤怒。
于是他站在墙的前面继续愤怒。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在身边躺着两个既害羞又害怕,并且没穿任何衣服的小姑娘的时候,竟然能从假装睡着变成真的睡着?
当他不得不告诉自己已经老了的时候,他叹了一口气。
于是他发现,甚至连愤怒,都不如毛头小伙子那时候那么有冲劲。
在他进一步缅怀毛头小伙子的怒气是如何有冲劲的时候,他听见管家说:“燕三公子前来拜访。”
他凝住了一瞬间,并且翻了翻手,说:“快请。”
他的声音听起来,喉咙里正在萌生着一块痰,还没来得及吐出去。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把这口痰咽了下去,然后神采奕奕荣光满面的快步走到门口,洪亮的笑着说:“燕公子,久违了,今日到访,实在荣幸。”
燕碧城在他对面停了下来,温和地笑着,却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转过一边,笑着躬了躬身子:“枫小姐。”
于是枫如画也笑了起来,一笑百媚横生:“韦老。”
他觉得他刚才的动作和风度气质,象极了衣涧扉,高贵中挥洒自如,关键是这家伙好像一直都不见老,于是不由得幽默起来:“我真的那么老吗?”
与此同时他心里面在说的是:“这丫头比那俩丫环可漂亮多了,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