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被擒,梁嘉楠本该高兴才对,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和暖的春阳里,他只觉如坠冰窟。
“姐,”他低声问道,“你也觉得,幕手主使是大皇女?”
梁修竹沉吟一下,说道:“其实我也有些疑惑。虽然目下无论是证据还是动机,都指向她,但是,太明显了,太刻意了,我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
“是啊。”梁嘉楠道,“我虽然没怎么跟这位殿下打过交道,但据往日印象来看,她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这样的人,就算她真的动手,也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肯定做得更加隐蔽。”
“你说得不错。”梁修竹叹道,“母亲也是这么说。但皇上却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梁嘉楠不解,“难道皇上没想到过这些?”
“自从那日皇上赶到侯府起,就没给大皇女好脸色看过。后来刚查出董及这条线索,她便当场发怒,不顾还有外臣在场,当时便数落了大皇女一顿,又将大皇女禁足。如今虽然还未细审董及,但……大皇女已被皇上当作了凶手。”
听到这里,梁嘉楠问道:“那现在是不是朝野上下,都认为大皇女是凶手了?”
梁修竹摇摇头:“那天皇上发怒下令时,在场的是母亲和另一位重臣。皇上已对她们下了封口令,这事旁人并不知道。”说到这里,又急忙嘱咐道,“这事只在私下里说说,你可千万别同旁人讲去。”
“放心吧,姐。我还能同谁去说?每天见到的都是家里人,我想说都没地儿说去呢。”梁嘉楠趁机抱怨,“我都在家里窝得快长蘑菇了,什么时候能出去走走啊?”
“等把身体养好你再想这些吧,到时哪里去不得。”
“可我已经好了呀。”
“外面看着好了,内里还虚着呢。”
“姐,你这话怎么和爹的口气一模一样?接下去是不是要说,等我再胖个十斤才不虚?”
“谁说要胖十斤?”
“那——”
“至少要胖二十斤才行。”
“哇,你比爹还狠!”
…………
姐弟两说笑一阵,梁嘉楠挂着心事,问道:“为什么皇上一来就认定,这事是大皇女做的呢?难道她平时——”说到这里,自己已经记起,平时大皇女在太子面前,可不就是冷淡少礼的吗?难道女皇帝竟对太子偏爱到这种程度、单只为她对妹妹不敬就不喜欢她?
“这……”梁修竹原本有些犹豫,但又想再大的秘辛都说过了,而另一点是许多人看在眼里的,也算不得什么,便说道,“你平时看着,大殿下与太子殿下之间,是怎样的情形?”
梁嘉楠想也不想便说道:“大皇女冷淡少礼,太子多礼热情。”
“这就是了。”梁修竹道,“这些年母亲同我说过不少宫里的事情,我记着也看着。其实,大殿下对太子不满是有原因的,而太子并不计较,却反而多她多礼,也是心有愧疚的缘故。”
“为什么?”梁嘉楠想了一下造成这种情况的可能原因,有些不确定地问,“难道太子之位原本该是大皇女的?”
他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梁修竹真地点了点头:“不错。当初大殿下与太子俱是年幼、尚未立嫡时,皇上确实曾属意大殿下。可惜后来皇君过世——就是太殿下的爹亲,皇上又立了太子的爹亲。又过了两年,太子便被册封为储君。”
这下梁嘉楠总算明白,为什么大皇女一见太子就没好气了。也是,自己老爹死了,底下的小妹竟然借机爬到自己头上,而老妈又另结新欢。这种事情,不生气的话才有鬼了。
那么后面的事情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想像了:大皇女痛失亲人,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又被别人夺走。加上她本身是那种性子,决做不来低伏作小的模样,于是便不服气地发展着自己的势力,又恰逢太子病弱,更为她大开方便之门。只是活着的人总比死人能邀宠。皇帝或许原本还念着些那位早逝皇君的情份,但日子慢慢过去,新的皇君在她心里的比重越来越大,连带着,连这个皇君的病秧子女儿也看得很重。而对于敢打病秧子女儿主意的另一个女儿,自然不会客气。
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正是亲仇旧恨一并爆发啊。
想到这里,梁嘉楠撇了撇嘴:看看,这就是女人当政的下场,太情绪化了,太感情用事了,看不清厉害关系。在梁嘉楠看来,太子那面色苍白风吹就倒的模样实在是失之娇弱,以后要真做了皇帝,三天两头病倒,肯定管理不好国家——再说,她有那能力么?反管大皇女,虽然有些高傲,但能力各方面比那温吞水的太子强了可不止一点半点。所以说,还是要男人来当政的好,根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他敢打保票,绝对不是大皇女做的。这可不是他俯袒谁,他手里可是有证据的。
“姐姐,我曾见过那董及两次呢。”
“咦,你怎么没说过?她有没有对你怎样?”
梁嘉楠满脸黑线地看着一脸焦急仿若爱女接近了色魔的梁修竹:“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嘛。第一次是找她看病,第二次是——”
说到这里,他蓦然惊觉,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那天他去看病,是董及给他开的药,回来后却被天冬以“药有问题”为由拿走。当时他只是觉得这是天冬的无稽之谈,但现在回想起来,竟不觉一身冷汗:难道,天冬那时就对已经察觉董及的不轨?那他为什么不去告发?
现在想来,这个天冬无处不透着可疑:一个在厨房打下手的人,却又懂得医理药性。单以他辨别药材的本事,大可以找个更好的职位,做什么要窝在小厨房内帮忙为厨师打下手?
而且,天冬是谁的人呢?虽然他在小皇子的厨房做事,但梁嘉楠决不认为,单纯的小皇子会暗中培植了天冬这样的手下——若真是这样,那自己可真要去烧柱高香以庆祝上峰有对皇位的野心。
“小弟,怎么了?”梁修竹见他面色阴晴不定,轻轻推了他一下。
回过神来,梁嘉楠尽量平复脸上惊疑的表情:“没事。呵呵,没事。”
“你刚才说——”
“后来我又在宫里见过她一次但只是远远的看着背影好像是她蛤没有过去打招呼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万万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来现在想来真是后怕。”梁嘉楠生怕她再追问,一口气说完。
“是啊,这毒已验明是在饮食里特别下了药引,又加上旁边的薰香,所以单只你和太子中毒,其他人都没事。”
看梁修竹没有起疑,梁嘉楠才悄悄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只松到一半,心又蓦然提起。
这件事果然背后还另有其人。但ta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手?自己是什么时候着的道?自己中毒,又会对谁有好处?
要解答这些问题,目前梁嘉楠所能想到的,只有一条线索,一个人。
天冬。
四十四 油菜花
更新时间:2009-4-22 10:38:30 本章字数:4321
看到决明趋步而出,守在外间的许天衣小声问道:“明姑,殿下睡着了?”
决明微微颔首,亦是低声说道:“是。我看_书 斋总算比前两日睡得安稳些了。”
闻言,许天衣长长松了一口气:“这就好。殿下身体本弱,现在又遭这飞来横祸,真是……唉!”
“可不是。”提到这话,决明双眼立即发红,“殿下从皇君大人那里承下来的先天不足之症,调养了这么些年,好容易渐渐大好起来了,偏生又中了毒,实在是——实在是——”
许天衣沉声道:“明姑放心,我一定会找到那幕手指使之人,为殿下雪恨!”
“宫中从来没有过这等惊世骇俗之事,皇上已令梁大人去查。但转眼已过了这几日,却只察得一个董及……但殿下从未慢待过她,她却怎会生出这样歹毒的念头?”
许天衣安慰道:“既然抓出了制药之人,招供出主使是早晚的事情。明姑不必太过担忧,您只要好好照顾殿下,其他的事情交由我来办便可。”
“那便麻烦许小姐了。”决明敛袖躬身,向她行了一礼,“外面之事,就全拜托您了。”
太子沉疴多年,如今虽已回到朝堂之上,但时日尚短,并没有什么得力的心腹。如今能倚仗的,自然只有许天衣一人。她自觉责任重大,但一想到负责此事的是梁无射,便又稍稍放心。
梁修竹当日向她暗示,要她来辅佐太子时,她便已明白皇上对太子的器重之心。当即欣然允诺。现在皇上既派了多年心腹梁无射来查办此事,用意一看便知。
许天衣暗自握紧了拳,心道一定要协助梁无射,查出这大胆凶徒才是。
这天,梁嘉楠正百无聊赖之际,忽然听到下人来报,说宇国太子殿下来访。
梁嘉楠大喜,连声说着快请快请,脚下已迫不及待地迎出去了。急得梁善在后面直喊:“少爷,先换件见客衣裳再去!”他只做没听见。我看_书 斋
一时见到好友被引着往这边过来,他大喊一声“姬扬”便扑上去将人一把抱住:“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梁嘉楠并没有想到“避嫌”这个词语。他只是觉得,做为自己的好朋友,自己中了毒躺了快十天,姬扬却只到今日才露面,实在是不够哥们儿意气。
见他这副精力十足的模样,姬扬这下放下提了好几天的心,口里却说道:“我就是现在才来,怎样?”
“不怎样,你来了就好,快陪我说说话吧。”梁嘉楠说着就拉起他往屋晨走。
姬扬笑道:“你家这上上下下,难道还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说话是一回事,说得投机说得愉快又是另一回事。”梁嘉楠叹道,“我身边这些人都言语无味得很,哪里有和你在一起自在?”
梁嘉楠说的是实话。他满脑子男尊女卑的想法,又怕招来别人的疑心,说话时多得小心翼翼,自己觉得累不说,还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也曾试着向贴身小厮梁善灌输一番“男儿当自强”的道理,却引得梁善大惊失色:“少爷你要赶我出府我哪里做得不好我一定改求你千万别赶我啊!”结果此事以梁嘉楠反复许诺反复安慰反复保证告终。
在因四处碰壁而渐渐对自己的传教失去信心的时候,梁嘉楠竟然能遇到姬扬,高山流水两相契合,怎能让他不看重这位朋友?
天可怜见,在这世上,他只有在姬扬面前时,才能毫无顾忌地说说心里话,也只有姬扬,才不会对他的想法斥以奇谈怪论或作惊恐万状,反而还会与他共同商讨共同研究,不时提出些指导性建设性意见。
这样的朋友哪里找啊?梁嘉楠见了他能不高兴么?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便是梁嘉楠一直在滔滔不绝。虽然碍着温柔老姐的叮嘱没有将太子中毒案拿来做谈资,但这并不妨碍梁嘉楠借题发挥。他今日的论题是:从小事上看女权当政的不可行性和男权上位的迫切与必要性。
“……你看,两相对比之下,文帝虽然杀了晁错——是对是错姑且不管——但却照样在用晁错所订下的计策。反观西太后呢,她杀了上书的义士,明知新法有好处,却还是废了法令,结果落得国破身败,死后千古骂名。”梁嘉楠总结道,“所以说啊,女人就是喜欢感情用事,用好恶来判断一个人。而男人呢,就算看对方再不顺眼,只要他的想法对己有利,还是为拿过来用的。”
姬扬问道:“既然他看对方不顺眼,那么对方也未必看他顺眼,又怎会投桃报李、提出对他有利的想法呢?”
“因为男人都忠君爱国嘛。”
“忠君?爱国?”姬扬失笑,“小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无视?天下五国,华、宇、燕、历、庆,开国数百年来至今,虽然我国偶有男君当政,但却极少有男子入朝为官,更没有君王是男子,朝臣亦是男子的时候。近百年来最为出名的男官,还是你们华国的叶宽叶大人。如今,他故去已有数十年。”
梁嘉楠早已知道道路艰辛,却没想到会这么艰辛:“那你当了皇帝后,你可以提拔男子入朝啊,让天下都看看男子的能力,比女人强了不知多少,到时那些女人就会无话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