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几袋,未来几年你的小妤都不必买新衣服啰!省下置装费,可以多存一点私奔基金!」
「谢谢。」姬秀和只能傻笑,红着脸收下「爱的礼物」。
「谢就不必了,大家好朋友嘛,我当然要帮忙设想你们的未来,只要记得哪天你们真的私奔了,我可要排第一号参观你们爱的小窝哦……」
好友交谈的声音逐渐飘离,傅珑树坐在楼顶边缘的水泥矮墙上,十月底的风还残留着秋季的燥热,呼呼吹来,他微瞇起干涩的眼,俯视着操场上奔跑来去的学生。
如果从这里掉下去,就能一了百了吧?
父亲总说,他若能连续一个月不生病,全家人就一起出国玩,但他的最高纪录只有十七天,再怎么小心保养身体,潜伏的病魔总能找到出口,随时将他击倒。
也许,他一辈子都踏不出这个由疾病所建构的生活圈。挣扎没有用,怨恨没有用,他只能逆来顺受。
偶尔病得极痛苦时,他会消极地想,如果眼睛闭上,就永远不再睁开,该是多美好的事?但也只是想想罢了,在父母与妹妹的全心照顾下,他只能继续忍受这一切,以及这一切所带来的沉重……包括疾病与爱。
有时,他会自我安慰,也许有一天,他会突然恢复健康,再也不必三天两头上医院报到。所谓否极泰来,他把一生的病痛都在二十岁前消耗完毕,剩下来的该只有好事了吧?世上有如魏霓远这般集众多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神总不会吝惜施舍几片幸福的残屑给他……一个晃动的白色影子拉回他飘远的思绪。有两个女人经过操场,对场中的热闹显得好奇,停步与正在热身的叶友希交谈了几句话,又继续往教室这边走来。
其中一个女人穿着米白色长裤裙,长发绾髻,距离远了,看不清她容颜,吸引他注意的是她转头之时,发际微微晃动的白影,看得出是发簪,末端悬着某种饰物。至于她身边的女人,他不必看脸也认得,那件万年不变的橄榄色套装,是音乐科的高老师。
「……说真的,阿树,你为什么讨厌友希?」久久不闻傅珑树开口,魏霓远想把他拉进话题里,「他休学过两年,是跟班上同学有点距离,可是人家从来没惹你,你干嘛讨厌他?」
「就跟看你不顺眼一样,没有特别的理由。」她们越走越近,已隐约可以听见老太婆的大嗓门,悠悠飘上六楼……「妳真的要搬出来住?阿辰去了非洲,妳又搬走……」
「我已经毕业了,也找到工作,趁着这机会自立……我还是会常常回来看妳……」白裙女子话声极低。
听着她温婉的语调,傅珑树心底自动描绘出一张秀雅温柔的容颜。
她始终低垂着脸,他只看得见她发上的白色簪子,发簪末端的装饰品晃呀晃的,形状似曾相识。他扶着环绕在顶楼外的栏杆,微微探出身子,想看清那个白色物体究竟是什么。
「阿树,你再这样讲话,我会生气哦!我是很认真要跟你研究这个问题,毕竟大家都是同学,好好相处不是比较好吗?」魏霓远不甚专心地哼着,一面翻拣着袋内的衣服,没发现好友探头下望的姿势有点危险。「秀和,你也说点话嘛!」
「啊?」快乐地检视着两袋少女装的姬秀和,拿人手短,暂时倒戈向魏霓远,「这个……你说的也没错啦……」
「看吧,秀和也这样认为!阿树,是你运气好,碰到像我和友希这样宽宏大量的人,才能忍受你的怪脾气,以后要是碰到个性跟你一样又臭又硬的人,不就两败俱伤吗?所以说碍…」
始终看不清那个神秘的白色物体是什么,耳边还有人喋喋不休,让傅珑树不耐起来,正要缩回身子,却见白裙女子头一侧,簪上的饰品旋出一个漂亮的弧度,然后,她突地抬头了……一张白净无瑕的芙蓉面,微微含笑,晚霞的光辉落入她澄如秋水的黑眸,缥缈闪烁,宛如深情的凝睇。
这温柔多情的容颜狠狠地震撼住他,一缕幽思悄然穿透心底……★下辈子,我们在一起,就只有我们俩。
妳的病痛由我来受,让我疼妳,好吗?★「找到……了。」黑亮的瞳仁收缩,再放大时已充满炽热的情绪,低语的嗓音不似少年,像个历尽沧桑的男子,毫不犹疑地跨越栏杆,向那张至死犹眷恋挚爱的容颜伸出手……「喂,唠叨了这么多,你有没有在听啊?」自言自语许久的魏霓远终于察觉不对,抬头一瞧,赫然惊见好友半个身子已越出栏杆外。
「阿树!」伸手已来不及抓住他的衣角,眼睁睁地看着他失速下坠,惊叫:「阿树!」
第二章
难得回宫,他沐浴过后,带着琴坐在亭子里,屏退左右,独自抚琴。过世的母后从小教他抚琴,偶尔心烦意乱,他会弹上几曲,静心涤虑。
片刻后,他听见人声,从林木间,他看见一群宫女簇拥着她,正要带她去父皇下令安排给她居住的宫殿。
隔得远了,他听不清她们说些什么,约略是宫女们吱喳不休,半是敬畏、半是好奇地探询她是否真有救人的异能,她神态一如平时安然自得,有问必答。
他漫不经心地抚弄琴弦,发出几个不成曲调的柔和琴音,却见她忽然停步,微微侧头。
那是她倾听四周声音时特有的模样。回宫的路上,两人相处数日,他知道她耳力极佳,常人听不见的细微声响,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又拨动琴弦,见她凝神倾听,似乎亟欲一窥乐曲全貌,他索性长指轻移,弹出一曲宛转轻柔。
她唇边泛起淡笑,随口应着宫女们的询问,专注聆赏。
隔着重重林木,他抚琴,她昤听,琴韵叮哆,像一道寂静的河流,无声地流转彼此的心绪。
一曲已毕,他端坐不动,深沉的眸光始终不离她素雅的身形。
她也不动,侧耳半晌,未闻琴声再响,她唇边仍旧带着淡淡的笑,与宫女们一同离去。
眸光失去凭借,他微有惆怅,仍凝望着她伫立过的地方,带茧长指再度抚上琴弦,弹过一递又一遍。弹琴原为遣怀,但低柔琴声中,心绪乱了起来……刺鼻的、再熟悉不过的药水味……医院的味道。
傅珑树疲惫地睁眼,身上多处疼痛,他立刻认出自己身在何处——熟悉的蓝色帘子、米白色天花板,是他最常「光顾」的医院急诊处,连床都是他最常躺的老位子。
他唇角扯开自嘲的笑,侧过头,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落入眼帘——是那个穿白色裤裙的女人。
她坐在床边一张椅子上,正在看书。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相貌并不特别,可以说是平凡的,肤色却是近乎透明的漂亮白皙,浑然天成,并非化妆品的修饰;细软的黑色发丝盘在脑后,露出细致的颈项,显得秀雅婉约,浑身都是沉静的古典美。
而那根一直吸引他注意的簪子就插在如云发丝之间,象牙白的长簪滚着两道艳红色的线,一见到簪末悬着的饰物,他眉头蹙起,跟着颓然垂下。
「原来是八分音符碍…」
听见病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梁意画从书中抬头,见床上少年已经睁眼,她微笑道:「你醒了?觉得如何?」
傅珑树没有回答,意识有些昏乱,眸光从簪末的八分音符移到她脸上,她平凡的脸含着关切的浅笑,单眼皮的眼角微微上扬,添了几分妩媚,像染上淡淡春意的山岚,沉静而不张狂。
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她,她也不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他母亲就比她更漂亮;但那平凡的五官却比任何女子更能吸引他的注意,胸口涌起温热的情绪,逐渐充满他的身体,那前所未有的温热熨烫着他,心底的某处在蠢动。他凝视着她,无法移开视线。
少年深黝的眸光隐隐带着侵略性,看得梁意画心一跳,不由自主地垂眼,「你掉下楼了,我和高老师还有你的两位同学一起送你来医院的。你很幸运,正好被树木接住,医生说只有几个地方擦伤,应该没有大碍。」
她只是和婶婶说话说累了,抬头欣赏天边晚霞,根本没注意到顶楼有人,然后这位美少年便从天而降,险些在她面前上演一桩自杀案,想来仍心有余悸。
「你家人已经来了,他们正在外面和医生讨论你的状况。」她阖上书,站起身,「我去叫他们进来。」
「手……」
「什么?」梁意画闻声止步,以为他有什么地方痛了,俯身关切,不料他突然抓住她的手猛地一扯,她被拉得踉跄,倒在床上,俊秀得教她发晕的面孔近在咫尺。
「你……」她双颊不由自主地涌上红晕,努力说服自己,谁被如此漂亮的美少年盯着看,都会脸红心跳,她绝不是对这高中男孩有什么妄想埃但那双沉黑双瞳凝视着她,眼底两簇幽暗的火苗带着压抑的炽热,漫天盖地的铺展开来,几乎窒住了她的呼吸。
虽然他只是个孩子,这样的眼神,还是让她招架下篆…要命,她接下来的两个月要在云黎当音乐科的助理,怎能连一个学生都搞不定?
梁意画很快地爬起身,却挣下开他的掌握,她咬住下唇,力持镇定地微笑,「有事吗,傅同学?」
傅珑树微怔,眼底闪过一阵恍惚。
对啊,他是傅珑树……为何这名字听起来如此陌生?
他是傅珑树……吧?
梁意画来不及退开,帘子一掀,傅家母女进来了。
见傅珑树恢复意识,泪汪汪的傅萤筠第一个冲到病床边,抱着他又哭又笑,险此一撞倒梁意画。
「哥,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前天才跟你说过,你们高中部的教室顶楼设计得很危险,不要随便上去,你还跑到那么高的地方,人家担心得要命……」
「筠筠,小声点,他才刚醒。」傅母也含着泪,担忧地看着儿子,「阿树,不要紧吧?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他淡淡地吐出口气,「我只是贪看风景,没注意才会掉下来。」
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当然是傅珑树啊,有热爱考古的历史教授父亲、舞蹈家母亲,和一个念云黎国中部的妹妹,不论他病得多痛苦,他们永远支持着他……但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母亲和妹妹,他心头唯有茫然的空洞感,安慰母亲的话梗在喉间;看着惊惶失措的妹妹,酸痛的手臂只想要休息,连一根安慰的手指也抬不起,仿佛她们的情绪与他完全无关。
他是怎么了?以往的他即使病得昏昏沉沉,也会努力打起精神,不让家人担忧,现在却是满心置身事外的冷漠。是因为坠楼受到的震荡,一时意识不清吗?
他昏眩地想着,鼻端忽然嗅到淡淡的气味,像是香气,还混合了一点特别的味道,他来不及分辨,忽觉掌中柔荑试图抽离,酸麻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住她,拖入毯子下。
傅父与医生谈完话也进来了,背后跟着神色歉疚的魏霓远与姬秀和,「抱歉,我和秀和就在旁边,却没来得及拉住阿树。」
「这是意外,不能怪你们。」傅父摇摇头,走到床边。「阿树,医生说检查没有脑震荡,不过爸还是安排你住院,观察几天。」
「那关于展览的网站介绍怎么办?」校方很重视这回的文物展出,由他负责整理相关数据给网站管理者,每天都要更新,住院势必使这项工作暂停……掌中的柔软仍不放弃逃离的意图,傅珑树心烦意乱地重重一掐,任性地不准她妄动。
「我会找人接手,你安心休息就好了,身体要紧埃」傅父拍拍儿子,转向梁意画道谢,「梁老师,很感谢妳帮忙通知我们,还陪阿树到医院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我只是助理,担不起老师这个称呼。」梁意画尴尬万分,尽量以毯子遮掩被握住的手,暗自希望没人会注意到她可疑的姿势。
「什么助理?」傅珑树淡淡问道,对她愠恼的眸光视而不见。
「她是外面那位高老师的侄女,是音乐科新来的助理。」傅母方才已和梁意画聊过,对这个气质优雅的女孩很有好感。「你们学校一下子有两个音乐老师跑去待产,学校来不及找人,高老师就找她来帮忙了。她可是s大音乐系的才女呢,只当助理真是可惜。」
「我没有正式的教师资格,只能帮着处理一些杂事,等过一阵子找到代课的老师后,就会离职了。」
魏霓远插口:「要离职?真可惜啊,有这么漂亮的助理姊姊在,我还在想要逼经纪人少接一点工作,让我常常回来上音乐课呢!不能待久一点吗?」职业病使然,他随便一个笑靥都是魅力四射,灿烂得让人目眩。
「因为学校要求的时间不长,而且我打算出国进修,也想找个时间比较弹性的工作,才能准备出国的事宜。」这位当红的模特儿是在称赞她吗?梁意画有些飘飘然。
她只在报章杂志上看过魏霓远,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近距离之下,才发现镜头不过捕捉到他神韵的百分之一,那俊美的中性面孔彻底吸引住她的视线,让她一时忘了手掌被束缚的不悦,看他看得出神。
对于女性,魏霓远从来不吝惜赞美,笑道:「那我只好努力排挡期,尽量把握每一堂看到妳的机会啰!有妳在,音乐课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