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3(1 / 1)

七夜谈 佚名 5288 字 3个月前

下子抓住了我的腰,我顿时不能动弹。

紧跟着,身子被扭转,与庄唯遥遥相对。

我这才看清,原来抓住我的,正是他的拂尘。

“观主!她就是那只鬼,还有只狐狸精,道行要高深些……喂,妖孽,快说,你的同伙去哪了?”先前的道士冲到我面前来,脖子上还留着压印,但是伤口却已经愈合不再流血了。也就是说,离曦并没有真的要吃他,放他走了,而他却回观求助,领着庄唯来捉我们。

庄唯静静地望着我,微微扬眉:“你叫什么名字?”

我望着眼前朝思暮想的男子,惨然一笑——真没想到啊,竟然还是这个结局。

虽然早就知道人鬼殊途,而且他是我的克星,但是,总是抱有期待与侥幸,幻想着自己能够看他平安一生的慢慢变老,就觉得已经足够幸福。

可终归,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事已至此,我反而平静下来,淡淡一笑:“孤魂野鬼,哪来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茅舍:“你这些年来,一直住在这里?”

“嗯。”

“那只狐狸呢?”

“他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庄唯沉默。

先前的道士则道:“哼,它知道自己闯了滔天大祸,所以就丢下你独自跑了吧?你为什么不跑?先前山下的沈家村死了三个人,就是你们干的吧?”

我扑哧笑。

他瞪我:“你笑什么?”

“我在这里住了十年,只害死了三个人,真是愧对我的身份啊……所以发笑。”

他的脸顿时涨的通红,恼羞成怒道:“妖孽!死到临头还敢嘲笑咱家?”说着,五指伸开就要朝我的天灵穴拍过来。

一缕白线轻轻地托住了他的手。

原来又是庄唯的拂尘。“子言稍等,我还有事要问。”

叫子言的道士连忙喏声退下。

庄唯的目光,像月光一样从我身上扫过,落到屋子里堆放着的丝麻上:“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我乐意。”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为什么要告诉你?”

一旁的子言怒道:“孽障,你敢这样对观主说话!”

庄唯抬起一只手,止住他的话,看向我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文平静:“婆罗山方圆十里之内,不允许有妖物——天一观这条戒律,你可知道?”

知道,我在山上十年,又怎会不知?否则,在离曦首次曝光后,我又怎会那般绝望。

“那么,”他的嘴巴张张合合,仿佛被刻意扩大了、调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像说了千年那般长久的传入我耳中,“你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杀了你?”

你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杀了你?

你是要自己走,还是要我杀了你……

这句话悠悠回荡,两条路摆在我前面:一条是死路,一条是生不如死。

我分明想哭,但勾起嘴唇,最后却又笑了:“我……我……我走……”

腰上的那束白光立刻收回,我整个人一松,恢复了自由。

庄唯看着我道:“好,现在就走。”

我咬住嘴唇,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先前掉落在地上的那件麻衣,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到庄唯的表情变了一下,而就在那时,一股疾风刮到,风中传来熟悉的气味——

离曦!

我慌忙转头,但见血红色的火光像巨龙一样漫天遍地的朝庄唯扑过去,而在火光之中,飞跃闪耀的,正是毛白如雪的离曦!

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居然又攻击庄唯?我连忙叫道:“不要——”

但已经来不及。

庄唯抬手,拂尘啪的一下击中了离曦的身体,原本扑向离曦的火焰顿时翻卷着朝他涌了回去。于是那些白毛顿时着了火,离曦在火中发出嘶鸣,而嘶鸣声如剑、如刀、如一切锋利的东西,穿过我的身体,将我劈裂成片。

我的身体,再次先我意识的朝他扑过去,然后——

用自己的身体,吸收了那些火焰。

“不要!”离曦嘭的化成了人形,抱住我,用我从没见过的急切表情吼道,“你这是做什么?你、你、你……为什么又要救我?”

我的魂魄被那些火焰慢慢地烧淬成灰,一点点的四下飞,意识变得越来越涣散,但我依旧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惨然地笑:“我也不知道啊……为什么每一次,我都要出来救你呢?明明……明明当年害死我的就是……就是……”

我说不下去。

然而,离曦定定地望着我,说出了答案:“是我娘。当年吃了你的那只狐妖,是我娘。”

我凝望着他,然后眨一眨眼,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身体开始变得很轻。

他抱住我,死命的抱住,哭了出来:“对不起,虞姬,对不起!我替我娘跟你说对不起,你不要消失,不要消失,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永远伺候你,让你高兴,让你笑,让你过的比任何人都要好……”

“傻瓜……”真是个傻孩子啊,“你娘,是因为要生你,所以不得不吃人,而我,只是很不幸的撞上了而已……”

一双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紧紧扣住我的肩膀,同时响起的,是庄唯无比震惊的声音:“阿虞!是你??!!”

我转过头,入目处,是在记忆里铭刻了多少年的面容啊?

庄唯……庄唯……

其实我看着你,不止十年啊……

“阿虞……”梦魇化成了现实,那个在梦境里始终看不清楚的影子终于现出了他的原型,组合成眼前这个人,是他,却又不像他了。

彼时红烛高烧,盖头轻轻掀起,他穿着吉服红衣,对我凝眸而笑:“娘子,有礼了。”

彼时铜镜清晰,他俯身向我,手持眉笔道:“阿虞,你真美。”

彼时泛舟湖上,水中倒影卿卿,他搂住我腰,感慨道:“愿此生永与阿虞相伴,双双白头。”

彼时彼时,那么多个彼时……彼时的他,是贵胄少年,不顾家人反对,娶了家贫的织娘,与我私奔,不离不弃。

然后直到那一天——我见他衣服破了,上山采麻,结果被因缺乏营养而迟迟难产不下的母狐吞噬。待得他找到我时,只剩一件没有补好的血衣。

他抱着那件血衣上了婆罗山;而我跟着那件血衣滞留人间,不得脱离。

这……就是我们所有故事的由来。

瞧,世事多么讽刺——

庄唯,我的夫君,是为了给我报仇,才加入道教变成了一名道长。

而我,他的妻子,却恰恰变成了鬼魂,要被他驱离。

吞噬我的母狐在诞下幼狐后死去,那只幼狐,却要来找我,偿还母亲造就的罪孽……

这一环一环,如何扣就?又怎么解开?

一如此刻,烧毁了我的魂魄的,是离曦的狐火,还是庄唯的反击?

我笑,摸上离曦的脸道:“不哭,乖。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的讨厌过你。”

我怎么会讨厌他?他是以我的生命为代价而延续下去的生命啊。我的血肉,融入母狐体内,酿就了一个它。它的体内,有一部分我的存在,我怎么可能讨厌自己?所以,当他遇到危险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顾一切的去救他。

离曦的眼泪却流的更凶。

我再望向庄唯,手才抬起,就被他紧紧抓住:“阿虞!阿虞!阿虞……我这就救你!我用我所有的法力救你!你坚持一下,一下就好……”

我再笑,用最后的力气将那件袍子递到他面前:“夫君,给你的。”

庄唯颤抖地接过袍子。而袍子离我手的那一瞬,火焰烧到了我的脸,我的脸就碎裂成了水珠,颗颗飞散。

原来,我之所以不能投胎转世的原因,不是因为我没有补完那件衣服,而是我没有把那件衣服最终交给他的缘故啊……

“阿虞!阿虞……”

“虞姬!虞姬……”

那是我所听见的最后的话。

庄唯,世人皆知,通天神技,奇人也。其本帝都侍郎之子,因慕织娘小虞,离家私奔。后虞娘为妖狐所噬,为报妻仇,遂剃度入道。辛子年四月初二,悄然仙逝。

越日,山下沈家村有张、王两氏,比邻而居,同时诞一子一女,子取名守,女取名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喂!你为什么要抢我的蝴蝶?那只蝴蝶是我抓住的!快还给我,快还给我!”女童伸长了手臂拼命去抢,奈何男童比她高了一个头有余,无论她怎么跳都够不着。

男童哈哈大笑:“就不给就不给,你能拿我怎么着?”

女童跺脚骂道:“你欺负我,我去告诉张婶!”转身刚要跑,不期然地撞到一个人。

那是个宛如冰雪铸就般的白衣少年,看似冷漠,但望着她时,眼中就溢满了温柔:“你喜欢蝴蝶?”

“嗯。那只蝴蝶,明明是我先抓住的啊……”女童好生委屈。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男童手里的蝴蝶突然就离了手,飞过去停在他的指间。

男童女童全都瞪大了眼睛。

少年将蝴蝶递给女童:“给你。”

女童又惊又喜,雀跃道:“啊!谢谢!”

男童不满,叫道:“喂,你是谁?为什么要帮她?”

“我是谁?”少年眸光流转,有着世间最美的一双眼睛,然后握住女童的手,直起身来,“我是她的守护者。”

“哈?”男童傻眼。

女童抬头道:“大哥哥,什么是守护者?”

“守护者就是……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帮你实现任何愿望,让你永远开开心心的意思。”

“哇,那不是和菩萨一样厉害?”

“是啊。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啦!我正想找个帮手,帮我好好教训那个臭小守呢!”

男童瞪眼:“什么?我是臭小守,你还是丑小留呢!”

女童立刻转向少年求助:“大哥哥……”

少年手指一指,男童的帽子就被风吹走了,吓得他连忙跑过去追:“啊,帽子帽子!等等,等一等,那可是娘刚织好的帽子啊……等一等……”

女童扑哧一声笑出来。

少年温柔的望着她:“开心嘛?”

“嗯!”停一停,补充,“大哥哥,你真好。”

少年静静的望着她,最后一笑。

虞姬,你的前世充满不幸。但是,我保证,你的这一世,会过的比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要开心得意。

你终会幸福。

与庄唯一起幸福。

“虞姬,对不起!我替我娘跟你说对不起,你不要消失,不要消失,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永远伺候你,让你高兴,让你笑,让你过的比任何人都要好……”

阳光照在少年身上,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有尾巴轻轻的摇。

那是,最终所谓的幸福。

【完】

七夜谈之六

仙劫

“主人,那对夫妇说什么也要见你,拜谢你的收留之恩。”

隔着帷帐,童子慌张来报。

青衣小帽里,露出狗尾草的原型。

真是没用的东西,亏它修炼了五百年,幻化人形时还是漏洞百出。也幸好外头大雪弥天,前厅又篝火昏黄,才没被那几个肉眼凡胎给识破。

我对着铜镜细细勾眉,懒懒搭应:“不都说了我是寡妇,不便见客吗?”

小狗尾显得很为难,“那个……那娘子说一定要谢谢你,要不是主人在这大雪天收留她,她肚子里的孩子肯定就掉了……”

听到这个我就一阵烦躁。

想我堂堂一株碧桃,经过千年修炼,眼见就要修成正果,却莫名其妙的被告知,要想成仙,还需经过一道天命之劫。

于是我眼巴巴地去求钟于,那个混蛋对我瞅了半天,勒索了我无数异草仙丹后才懒洋洋地把指一掐,说我的劫难会在辛子年亥戌月在阴阳关的混沌地降临。

我问他是哪天,他却怎么也不肯说了。

我只好提前来这个阴阳关的混沌地做准备。飞到这里一看,真叫一个荒凉,据说原本曾是森林,但多年前被一场天火烧毁,再也长不出任何植物,又因为道路崎岖,因此人迹罕至。看模样倒像是会遭天劫的地方,于是我便在此扎营。

而我素来不会亏待自己,就用法术变出了一所大宅,仙鹤灵猿若干,奇草丽花无数,再抓来一根已成精的狗尾草当奴仆,在这个荒芜之地硬生生的开辟出了一处乐园。

结果,我还没乐到,冬雪忽降,天地骤寒,连下三天三夜,丝毫没有停歇之兆。这雪给我带来的最大麻烦就是——从那一天起,路过求宿的旅人一拨接一拨。我闭门不见,他们就拍门不止。

太过分了,趁我快成仙时来演这种苦肉计,不是摆明了威胁我么?我若不救,必损功德;可我救了,结果就是这样——麻烦无数。我只想静静的度过天劫,却偏生跑出这么多甲乙丙丁不相关的人来搅局,烦死了烦死了!

小狗尾怯怯地望着我:“那个……主人,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劫就在那些人身上……”

“什么意思?”我把眉儿一挑。

他的声音立刻轻了几分,低下头戳手指道:“那个,你看,那妇人大腹便便,眼看就要生了,会不会她腹内的婴儿也许就是主人你?”

我差点暴走:“猪头啊!我是成仙!成仙!不是投胎做人!”被他说的心烦意乱,索性起身,去见那对多事的夫妇。

穿过抄手游廊,心里啧啧赞叹了一番我的法术果然运用的炉火纯青,瞧瞧这上等的红木,瞧瞧这巧夺天工的雕花,便是皇宫大院,奢华也不过如是了。正在自恋,一道人影闯入眼帘,扑地而拜:“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我瞄了他两眼:鞋边开线,鬓角过长,这样的人,要不就是懒,要不就是穷。此人既已娶了娘子,那恐怕就是后者了。

那汉子连忙请我进厅,迈进厅内,只见乌压压一帮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正在谈天说地,见我进去,全都收了音定睛看过来。

小狗尾跟在我身后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家主人。”

于是一干人等纷纷起身拜谢,我见其中有个大腹便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