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
“母亲……不,母后身子还好么?”
面有尴尬地呵呵一乐,王总管看看还是只顾写字的他回道:“您进宫看看岂不更好?前些日子宫里不安宁,少不得太后操心。浣衣局的宫女和当值的敬事房公公都被吓着了,说是见着了鬼啊、刺客什么的,绘声绘影。新进宫的好些个秀女也看见了,还说、还说……那人的眼睛在夜里是闪紫光的,豹子一样!这人闯进皇宫大内还只去了后宫妃嫔、秀女的住处翻找,到底是想干嘛?侍卫亲兵没发现,事情可不闹大了嘛,脑袋要保不住了。”
“哦?”承宁不信地笑笑,他怎么没见过紫眼睛的人?都是宫里的人勾心斗角的把自己斗疯了吧,胡思乱想一通。“那现在呢,抓着了没有?”
“巡兵人数翻了一倍还是没找到,其实那人与其说是刺客倒不如说是在寻人呢。第三天夜里他就消失了,应该不会再来了。”说不定是找着要找的人了呢。垂头想了想,王总管马上又说:“还有一件事,就在宫里安宁下来的头天晚上,府里进来了两个丫鬟,手脚都挺麻利着,一个分到园子里,另一个叫六儿,分到小姐房里伺候了。”
不在意地点点头,承宁只顾握笔仔仔细细地写字,薄薄的宣纸上已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张纸。这时进来一名小厮报道:“王爷,刘老先生来给夜小姐诊病来了,已经在外厅候着了。”
“赶快请先生到小姐的院子里去!”匆匆把笔一放,承宁立刻起身快步走出了书房,王总管也跟着退了出去。
只见偌大的桌面上摊着雪白的宣纸,飘起淡淡的墨香。纸上有些墨渍还未干透,清清楚楚地写着虽然小却工整的字迹,可满满的尽是那三个字,刻在心头再难忘却的三个字——
夜、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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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早日解毒,王府每日都派人去接刘老先生过来诊治,针灸火燎的过程里她却趴在床上忍着一声不吭,可咬破的下唇和被汗水浸透的衣衫说明了治疗的痛苦。也是因为她的配合,如此进行了七日,刘老先生便坦言毒解得差不多了,往后的半月里只要按时服药就可以了。
承宁也不知道在气什么,近两天也总是躲在书房不见她。趁这机会,六儿和她私下“聊天”的机会就更多了,有意无意常把以前的事情说出来。
院子里修了一个莲池,人造的小瀑布惟妙惟肖,玉盘碧水之上嵌了一朵朵莲,粉的白的,星星点点,那身姿柔媚,却又在风中骄傲得不可一世。这美景映在墨玉般的眼眸身处,却是越发的模糊起来。
不甚浓烈的阳光洒落在肩,伊人娇靠在白玉桥上,青丝未束,雪衣翩然,俨然是径庭小桥流水画中的美人;带着些许清冷淡漠的目光不知看向何方,可眼底澜澜翻滚的分明是回忆。
六儿一路寻来见夜融雪立在桥上,叹了口气,“小姐,入秋了,小心着凉。”走上去为她披一件袍子系在颈间。
静静的任她披衣,纤手指向满池的莲幽幽问道:“六儿,明明已过了夏天,你说这里的莲花怎么还不败呢?”
不太明白话里的意思,六儿道:“那是睡莲,一年四季都开。若只是夏天开花,那总会有萧索残败的一天。”想了想又不清不楚地咕哝了一句,“王爷说小姐像莲……”可能和小姐长相厮守的人注定是宫主,她方才已经偷偷通知宫主来见面了。
夜融雪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道,“莲一株一株地开,很美也很圣洁,可未免孤单了些。”满池的莲花不蔓不枝,却没有两株是紧紧相依不分离的。比任何人都美丽,却也比任何人都寂寞,这就是莲的宿命。
“并蒂莲或许才是最幸福的。”紧紧相依,不离不弃,即便有一日颓了败了腐了化成灰了,仍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小姐都记起来了?!”六儿蓦地睁大双眼惊呼,兴奋得一把拉住她的肩膀。
她笑睨一眼,“差不多,从以前的事到我在冰河宫悬崖边上……”,欲言却看见六儿悲伤歉疚的目光,她仿若不在意一般摇摇头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不要难过。我还好好地活着,不是么?”伤过痛过也遗忘过,总该有新的开始了。
六儿垂着脑袋低声呜咽,好半天才吸吸鼻子退了开去。忽又扭头看了看四周,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物事递给她。
那是一个细长的青色锦布囊,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支玫瑰玉的两篦莲花簪子。微微有些怔愣,指尖才试探似的轻抚上去,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的温度。说不上是什么定情信物,只是他为两人打造的饰物,绵绵缠于青丝间,云髻上。
一瞬间,她再次跳动的心仿佛已经飞出了躯壳。
那一夜,梨花树下,琴音骤止。
她一步步地循着梨花香走去,有一位男子在等她,抚琴而歌,衣裾翻飞,紫光流转。
他知晓她的心意,他同她密不可分。
他笑言:“夜融雪,世之佳秀女子也,亦吾之心上人。非我与她,更有谁堪人间之并蒂哉?”
记得一日两人缠绵香榻,她曾经向他抗议身边保卫巡逻的守卫太多了,而他只是叹了一口气后把她搂进怀里低语:“你,我是一定要保护的,用我的生命来保护。因为,你保护的是我的心啊。”
渺渺尘世,处处关情,到底意难平,心难灭。
逢秋暮
时节已经步入深秋,枫叶一片片泛起红晕,有的还现出淡淡的金橙色,煞是好看。王府内宅院里沿途栽有梧桐、木棉、红枫,竟是迎着凉风送爽舞起灿然光景来。
今日承宁早早进了宫,只留侍女通传说晚上在宫里过,不必等他一起用膳了。
十七岁的孩子在想什么?她皱皱眉,好像没惹小祖宗生气啊……
王总管也跟着进宫了,自然没办法打探,也罢,等他回来再说吧。夜融雪同六儿说了想见夜紫陌一面,六儿听了先是愣了愣,而后掩嘴嗤嗤笑道:“小姐别急,我早打点好了,许是今夜呢!”然后不由分说就把她按到梳妆台前坐下,摆弄起桌上一个三层的桃木饰品盒来了。
那些簪饰环佩、绫罗绸缎都是承宁送她的,自然价值连城,皆是皇家的赏赐,其中不乏异国贡物。素来不喜装扮得过于浓重,可心意难拒,所以她每次也尽量取一两件佩戴,承宁看见了总是眼睛一亮笑呵呵的。
替她松松地绾了个蓬莱髻,六儿比着镜面上浅浅笑着的女子孜孜不倦地试问:“这个景泰蓝的凤麟瓒环怎么样?白玉额坠呢?这根络翠的三尾银钗也别致……还有前天送来的金步摇……”
“只要那根莲花簪子就行了。”
六儿知道再说也无望,也只好在髻上斜插上莲花簪,“小姐好歹也戴上这对珍珠耳坠子吧。”她点头戴上,又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银盒,以指尖沾取涂在唇上,原来那是她改良的加了玫瑰花油的胭脂。
女为悦己者容,此话不假。女人总是愿意为了所爱的男人而改变,希望在他的目光下变得更美,赢得一个温柔的微笑,一个充满爱意的抚触。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紫陌,她的心就好像要蹦跳出来,脸颊也渐渐发热。
六儿低头凑在夜融雪耳边道:“今晚晚膳过后一个时辰,小姐就放心到白玉桥上去。晚些时候我便同他们说,今儿小姐乏了要早些歇息,提早关院门。”
“嗯。你确定……他会来么?”略显不安地笑问,她微微有些汗湿的手心紧握着,相逢对熬过数月苦楚的她来说确实弥足珍贵。
“那当然!”六儿立眉,加重语气道:“为了寻你,宫主功也不练了,哪儿有消息就连夜往哪儿赶,连皇宫大内都——”投来的狐疑目光让惊觉自己说漏了嘴,最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了,让小姐知道也好。“就怕是被混进新选的秀女送进宫了,宫主才闯进去一个个抓着看的,幸好我找到小姐了。”
他连皇宫都去了?以他的个性,必定是所有有可能的地方都要去,跋山涉水绝对少不了。短短的几个月,对他来说定是度日如年。鼻头一阵酸,“他……还好么?”
“怎么可能好!断情丹……”惟恐她刚恢复的虚弱身子积郁,忙嘟囔着压低了声音,可还是让她听见了。
闻言她身子一僵,秀容渐失血色,仔细看竟是发起抖来。大颗大颗的的泪珠滚落,她的心好疼。不敢去想,只求一见。六儿方知那几个字触痛了她的心,咬咬唇,留下一句话便推门走去备膳了。
“小姐若是心疼了,就永远陪在宫主身旁吧……如此也不枉宫主的一片心了。”
秋天的日落明显比夏天提早了,还未到傍晚天已经擦黑,稀稀落落地闪出几颗星来,衬得北极星格外耀眼,下弦秋月反到掩上一层朦胧的纱,墨色柔波中的一池睡莲也披着皎洁月色冉冉而立。
汉白玉拱桥上立着一道纤瘦人影,仿佛专注于满池的莲,仍是柔白如雪的衣裳,广袖逸风,婷婷袅袅,胜烟似雾般的存在。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桥上,直至不远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恍若终于融化的冰雪,她慢慢地转过身去,虽然脸上神色清冷,可充满期待光芒的乌黑眼眸和红若樱桃的颤抖唇瓣泄露了她此刻的激动心情。
他来了,寻她来了。
玉桥月莲,年年知为谁生。
一步,两步,轻巧的莲足仿佛负重千斤一般,好不容易才半是踌躇半是不稳地探出两步远。眼睛直直盯在即将走出夜色的高挑人影上,她默默吸了口气,乳燕一般往前冲去撞入那人的怀抱。
柔软的身躯一跌入怀里,男子的手臂马上就牢牢圈住,仿佛怕她化蝶飞走似的。她张唇正欲说些什么,柳眉忽而蹙起,震惊和疑惑浮在脸上。先喜后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里一股沁凉的寒意涌至全身,她狠狠低嘲自己的莽撞不慎,没有熟悉的淡香。她硬是挤出一个浅笑,支起手臂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而后轻语道:“大哥……怎么有空来了?近来还好么?”
越来越清明的月光飘落在男子脸上,融于他俊挺的轮廓中。身形高大,小麦色的健康肌肤昭显男人的魅力,浓眉如剑,墨发被玛瑙束子束好,石青色斜襟文士袍穿在身上颇觉儒雅,往日神采奕奕的眼睛反而有些黯淡,下巴上一片胡渣,形貌疲惫。
空气中无端飘起淡淡的萧瑟。
他的肩臂猛地收紧,逼迫她靠近并直视他的双眼,他要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所有的思念和痛苦!掌下的身躯有些畏缩,一缕青丝滑落在白皙脸侧,盈盈楚楚。她在害怕什么?
直到目光落在发间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簪子上,方才懂得。
——她等待的人,并不是他,夜骥影。
本以为在她挡下那一刀坠崖后心已疼的麻木了,却还是止不住这一刻的撕扯。“好一对并蒂莲……你以为是谁来了?夜紫陌?怕我再捅他一刀是吗?那种痛得深入血肉的感觉……”那种痛,历历在目。
那一夜的噩梦犹如一把尖刀,割伤了三个人的心。她还是缓缓退出松脱的怀抱,“大哥,我不后悔替他挡下那一刀。更何况我知道大哥无心伤我的。”明知道他的刀尖瞄准了紫陌,可还是没有办法狠下心来恨他。
“你不恨我?”他不信,干涩着嗓子追问道。
起风了,带来临水睡莲的细腻香气,没有秋天的凄楚,只有初夏的芳菲。
纸鸢,竹馆,温暖的微笑。
她浅笑着摇摇头,“或许是因为……回忆太过美好了吧。”小春日和的美好呵。
一瞬间以为她的身姿即将消失,夜骥影一把扼住她纤瘦的肩膀,沉下脸低声兀自说话,僵硬地放开手,嗓音里似悲似喜,“我以为、以为他若死去或是中红毒把你忘记,我就能有多一点点的机会,没想到……没想到……刀子刺进你身体时的那种感觉,还有那时候你的脸,我永远都忘不了……好多好多的血!然后你就像断线纸鸢一样从悬崖上——”温热的鲜血喷溅到脸上,星星点点。忽而陷进猩红色的浓雾般的记忆里,眼底澎湃交错的激动情感紧紧地缠着他,不得片刻喘息。
从那之后的日日夜夜,他都不得一宿安眠。即使入睡在窗影下,总要在梦魇中惊醒,然后恍恍惚惚大半夜直至东方见白。即使派出杀手门里的众多探子也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他亲自四处走访,每每看见有女子肖似夜融雪,或是微笑勾起的嘴角,或是袅娜的背影,或是眉眼间的神韵,常让他看得痴了,回神却是一场空。
他瑟瑟发抖的模样脆弱得如风中飘落的枯叶,承受过太多的鲜血与不被爱的痛心,已经让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饱受折磨,精神紧绷。只是……黄沙罡风,浮莲侧影,还有什么是能够紧紧攥在手里不再失去的呢?
如果他还是她心中的那个“大哥”,此刻她完全可以一把搂住他的肩头,轻轻安慰。
然而现在,一个拥抱,即是毒药。
“你不恨我,我却是不能原谅自己。”他又哀切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转身要走,目光又忍不住落在他不稳的身形上,“大哥,现在说什么也便是惘然了。你我之间回不去,这是事实;我本应死去现在却还好好活着,也是事实,无论以前你做过些什么,我都从没恨过你,真的。你……是一个好人,从今往后,莫要再在我心上花心思了,权当我……死了吧。”
“不可能!!”红了眼,急切的嘶吼在静夜中格外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