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儿子一眼,“明日插花游街的可都是天子门生,想攀婚事的多着呢。”儿子也是其中之一,他的婚事也要留意了。
“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材,让媚儿看看也无妨,别让人家笑我是老顽固。”苏静山心中另有盘算。小女儿虽是庶出,但容貌不俗,做不了新科状元的正室,也应该能找一门好亲事。
“那也是。”李氏立刻笑道,“三年前,平楼不就是那样被绫秀给瞧中了?”不同的是,她的女儿是嫡出。
“博今明天也要小心啊。”柳平楼也拿同为新科进士的苏博今打趣。
花厅内一片笑声。
苏绮媚终于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明日是新科进士赴琼林宴、插花游街的日子,一般的官宦人家也会允许未出嫁的女子登楼观看,也算是一段风流佳韵。
三年前,尚未出嫁的苏家大小姐苏绫秀也曾在自家门楼上看过热闹,为掩人口目,还带上了苏绮媚。她当然想不到,当时年仅十二岁的苏绮媚,对于男欢女爱的事,比她知道的还多。
苏绮媚还记得,当时让苏绫秀一见钟情的是探花郎,可惜已经有了妻室。至于柳平楼,只不过是二甲进士出身中的一人,淹没在一片彩花当中,谁认得他是谁。
不过,这样的热闹对于她现在终日波澜不惊的闺秀生活也算是一种调剂,所以,在得到了父亲的肯许后,苏绮媚的心里也有些许的兴奋,也许明天真能发生些什么。
第二日,坐在门楼里,就和三年前一样,不过那时自己只是个配角,今天却是个主角。不清楚父亲的用意是不是真的想从中给她挑选佳婿,但既然穿越时空的事已经发生了,也许她真的会在这个错误的时空遇上那个正确的人。
“今年的头甲三名都没有妻室。状元郎年纪最轻,未及二十,从小就有神童之称,据说长得很俊秀。榜眼已经快四十岁了,听说他以前发过誓,考不上坚决不成亲,今年已经是第七次了,终于可以成亲了。探花郎不到三十,曾经娶过一房妻,可惜一年前病逝了,留下两个孩子。呃,小姐,您觉得这有了孩子的……”
锦鸢也知道,像小姐这样的身份,只能做妾室或是填房,可是要让小姐给两个孩子当后母,这也不容易啊。
苏绮媚没有听清锦鸢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她只是觉得此时的锦鸢好像大学宿舍里的好姐妹,学校里帅哥们的大小琐事都被她抖落得一清二楚。
“锦鸢,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那种熟悉感让苏绮媚情不自禁地笑了。
锦鸢失神了。二小姐不是不常笑,但都只是淡淡地、客气地,甚至是拘谨地笑,很少像刚才这样,虽然也是很轻,但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喜悦,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
“说话啊。”苏绮媚微微地嗔道,又散出一股妩媚。
“哦,这些话啊,是奴婢从春茗那儿打听来的,为了这个,奴婢可是欠了他一双鞋底呢。”春茗是大公子苏博今的书童,平日在书房里侍候,能听到许多东西。
“呵呵,你打听这些干吗?难道锦鸢也喜欢追星?”苏绮媚仿佛回到了另一世的大学时光,在宿舍里和姐妹们说说笑笑。
锦鸢不知道追星是指什么,也不知道二小姐为何突然心情大好,但主子心情好就说明没有责怪她的举动,她的心情自然也好。
“奴婢还不是为了小姐,小姐这么好的人品,当然要挑个好姑爷。”她是二小姐的贴身丫环,将来一定是要做陪嫁的,未来的姑爷就是未来的主子,甚至可能是未来的夫君,她当然也要慎重。
苏绮媚抿了抿嘴,没有再说什么。对于恋爱,她是有期盼的,但对于婚事,她更多的是抗拒。这个身子只有十五岁,即使她拥有的是那个二十一岁的身躯,她也很难想像这么早步入婚姻的殿堂。
最可怕的是,这个世界讲求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由恋爱只属于故事里的才子佳人。最后揭起红盖头的人,能与她心心相印、白头到老吗?
“来了!小姐,来了!”伴随着锦鸢的叫声,传来了热闹的鼓乐声,楼下街道两旁围观的人群也发出了欢呼声。
苏绮媚想探出头去,立刻就被锦鸢制止了,“夫人说了,抛头露面的事坚决不能做。”
苏绮媚叹了口气,靠在窗边小心翼翼地望外看。隔着宽敞的街道,隔着攒动的人头,她只看到一群人披红戴绿,在鼓乐仪仗的簇拥下缓缓而至。
最前面那人倒是看到了正面,年纪很轻,长得也还清秀,头上戴了朵金花,脸上红红的,坐在马上的身子有些歪,还真有几分春风得意马蹄轻的感觉。其他人,连正面都没看清就都过去了,也不知哪一个是苏博今。
锦鸢有些失望,那个少年得志的状元郎似乎没有她打听来的那么俊俏。苏绮媚却没有埋怨什么,实践之后才知道,要在这样的场合里找到如意郎君也只能是故事里的情节。她倒是有些好奇,当初的苏绫秀是怎么看清探花郎的。
第三章 情窦初开
女儿家的笄礼向来没有男儿的冠礼隆重,但李氏不想让人说她苛待庶女,还是吩咐下人用心准备,不可过于草率。柳平楼送的云罗已经交给了京城里最有名的裁缝铺,势必要在笄礼前完工。
这一天,裁缝王二娘上苏府给苏绮媚量体,一边量一边暗暗赞叹。这位苏家二小姐年纪虽小,身子也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却已经自有一股风流体态,等到年纪再大些,不知又会是怎样的媚惑。
苏绮媚却觉得很累。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做衣裳,这个时代还没有成衣铺子,有点钱的人家都要找裁缝上门量体裁衣。不过这一次的衣裳是行笄礼穿的,用的又是上好的云罗,王二娘非常小心,量了又量,力争不差毫厘。
送走了裁缝,苏绮媚觉得浑身酸痛,决定到外面走走,顺便去兄长苏博今的书房找本书看看。她虽然不是中文系出身,但多年的学习习惯让她不能过完全没有书的生活。而苏博今喜性游乐,收了不少杂书,比起那些烈女传之类的有趣多了。
走到院门时,听到外面有喧闹声,便问锦鸢,“今日府里有客人吗?”锦鸢找人问了问,回来回道:“是新中的举子到府上拜见老爷。”
苏静山是礼部尚书,主管科举考试,所以尽管皇上有旨,殿试得中的举子统为天子门生,不准再对考官自称门生,但上门拜访还是免不了的。
苏绮媚停住了脚步。苏府很重视门风,嫡母对她虽不至虐待,但也要求严格,在陌生男子面前抛头露面的事是绝对不能做的。从意识到自己回不去的那一刻开始,苏绮媚就想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她让锦鸢去书房帮她借书,自己则走到后花园,坐到池塘边老地方,再一次望着水里的倒影发呆。
水里的人,秀眉横黛,美目流波,和以前的她是多么的不同。人的唯一性是靠什么来确定的?生理特征还是灵魂要素?苏绮媚和丁环佩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她又混乱了,也不明白计较这些有什么意义。
水里的影子多了一个。头上有冠,绝对不是女子。苏绮媚急忙转过身,只见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站立在面前。
这男子的年纪和苏博今差不多,二十不到的样子,眉清目秀,虽说不上非常英俊,但气质温和,黑色的官袍穿在身上,立刻显出几分正气。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男子身上的温和让苏绮媚安静下来,她并不完全是那个一直深居闺房的苏小姐。
那男子看着她,却不说话。
“你说话啊,不说我可喊人了。”苏绮媚说了一句这个时代的女子应该说的话。
那男子笑了,他的眼不大,一笑就成了两道弯月,却显出几分可爱来。“姑娘可是苏主事的妹妹?”他看这少女尚未及笄,穿着又不像是丫环,便猜着应该是主人家的亲眷。
苏绮媚听李氏说过,苏博今领了户部主事一职,知道这男子口中的苏主事指的正是苏博今,忙低声说:“公子是家兄的朋友吗?”
“在下孙修文,与苏兄同年。”
面对锦鸢,她是主子;面对父母,她是晚辈;面对兄长,她是庶妹;面对外人,她是苏家小姐……苏绮媚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与人平等对话,何况还是这样一个清秀和善的异性。
她轻轻一笑,“我叫苏绮媚……”突又想到,这个时代不应该随便把闺名告诉陌生男子,便又顿了顿,“孙公子与家兄同年,也是新中的举子吗?”
“呵呵,正是。今日和几个同年一起来拜访苏大人,蒙大人设宴款待,不想出来走了几步竟然找不到路了,冲撞了小姐,还请见谅。”这里应该是苏府内宅,理应不让男宾随意出入。
居然会在别人家里迷路,放在另一个世界的丁家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苏绮媚又笑了。“父亲大人设宴应该是在前堂后厅,这里是后花园,孙公子错得可远了。”
“啊,可否请小姐指条明路,离席太久,唯恐苏大人怪罪。”孙修文有些走神了,这少女第一笑笑得温柔,第二笑笑得烂漫,自己若非走错路,又怎么会知道苏府里居然还有这样一朵奇芭。
“好啊,我带你去。”苏绮媚渐渐把自己又当成是那个专门打杂的小丁,忘了李氏让她熟记的那些女德。
她走在前面,可以听到孙修文稳重的脚步声和轻柔的呼吸声。她很想转过头去和他说说话,可是能说些什么呢?天气变化?娱乐新闻?体育运动?手机汽车?那些过去和男生谈得最多的话题,现在却毫无用处。
没有话题,苏绮媚甚至不好意思转过头去面对着孙修文,她微微有些恼,这男子看起来不是个书呆子,刚才也还举止文雅,现在怎么就不会找个话头说说呢?
她哪里知道孙修文也正忍着难受。他今年也不过十八岁,从小与诗书为伍,何曾见过苏绮媚这样美貌的少女。若非是在礼部尚书的府上,他简直要怀疑自己遇上的是个仙子,或者,是个妖精。
也许,这个苏小姐前世真的是个妖精,因为她不过是冲着他笑了两次,他的魂居然就丢了。刚才的对答,只是多年礼仪教养的结果,而现在,他的眼里只有那黑缎般的秀发,纤细的腰肢……
“孙公子,这里出去就是前堂,你再找个仆从问问,便可以找到后厅了。恕我……不能再送公子了。”苏绮媚担心孙修文会看出她心里的埋怨,低着头说道。以她的性格,又是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世界,恐怕是很难交到异性朋友了。
孙修文看着她额头上柔顺的发丝,轻轻颤动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微微撅起的樱唇,心里居然不可扼止地涌上一阵怜爱。
“你……今年几岁了?”他轻轻地问道。
“啊?”苏绮媚不明白,抬眼望着他。前世与异性交往时很少有人会立刻问起年纪。
孙修文的脸居然红了,“是在下唐突,只是……”
苏绮媚好像明白了什么,“我……我再过两个月及笄。”然后,跑了。
一口气跑回自己的房里,心脏跳得好快,但苏绮媚觉得这不完全是跑步的原因。是不是因为重新成长的缘故,她似乎又回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光。
“小姐,原来您在这里啊,奴婢在后花园绕了一圈呢。”锦鸢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本书。
苏绮媚想起自己说好在池塘边等锦鸢,被孙修文一搅和,竟然忘了。看锦鸢的模样也是找了好久,心里内疚,“抱歉,我觉得有点热,就回来了。”
锦鸢吓了一跳,“小姐您别折煞锦鸢,哪有主子给下人道歉的?”刚跟着二小姐时,二小姐也有这个习惯,这几年倒是渐渐少了,今天怎么又冒出来了?
苏绮媚摸了摸额头,叹了口气,有些习惯还是忘了的好。
她拿过锦鸢带回来的书,一本是本国一位大文豪的文集,文采很好,可惜工科出身的她看着眼累。另一本是游记,记录了作者在丹水国游学时的经历,倒是有几分趣味。
“小姐,您可知道今天来拜见老爷的都是些什么人?”
苏绮媚心里一喜,她正愁不好意思开口相问,不想锦鸢自己也忍不住了。但她还是故意淡淡地说:“不是新科举子吗?”
“奴婢的意思是,一甲三元全来了,老爷的面子可真大。”锦鸢满脸兴奋,老爷的面子就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面子。
苏绮媚笑了,他们当然要来,就像当初她刚参加工作,姐姐一再叮嘱她,拿了第一笔工资别忘了向一个部门的同事们表示一下,可惜,那笔钱她始终没有机会拿。
锦鸢又说了几句举子们在席间的表现,说得活灵活现,可苏绮媚只想知道哪一个是孙修文,但她不能问。
“这都是你亲眼见到的?”苏绮媚有些奇怪,锦鸢不是去帮她拿书嘛,怎么会跑到后厅去了?
“呵呵,当然不是,奴婢怎么可能进得了后厅。是福保说的,老管家派他出来寻人,路上碰到了奴婢。您说怪不怪,状元郎离席之后就没再回去,福保说他怕是在府里迷路了。呵呵,咱们府里也会让人迷路么?”
苏绮媚的眼里又浮现出那个在马上有些歪斜的身影,以及问及她年龄时脸上淡淡的红晕。
第四章 初见苍玉
如果有人留意,会发现翰林院新上任的修撰孙修文和户部主事苏博今近来走得特别近,常常结伴游玩或是上门拜访。如果再有人留意一下,还会发现孙修文在苏府拜访时很容易迷路。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