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绮媚开心。
“小姐,今天我去厨房时听到一个大消息。咱们的新科状元郎,就是常到府上来的那位孙大人,前些日子和翰林院章大学士的千金订亲了。我听说那位章小姐长相一般,就是会写两首诗。唉,可惜孙大人没有见过小姐您,要不然肯定轮不到她。”
锦鸢没有说谎,这碗冰糖银耳果然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很冰,很冰,喝下去便凉到了心里,整颗心都凉透了。
按照南禺国的风俗,女子行笄礼后要到玄女娘娘的神庙去祭拜,祈求有一段好姻缘。李氏也择了一个吉日,带着苏绮媚前往。
玄女娘娘是南禺国举国信奉的女神。据说天地分开之后,玄女与她的兄长赤帝一起创造了世间万物,包括人类。后来,人类逐渐强大,不再尊敬神灵,赤帝震怒,降下灭世之灾。玄女心地善良,以神力救世,并不惜与赤帝决裂。此后,新建立的人类帝国就供奉玄女为保护神。
当然,这还是天下未曾三分之前的情况。三百年前,曾经强大的帝国因长期内乱一分为三,也即现在的南禺、丹水、青丘三国。南禺、青丘两国继承了以前的传统,仍然供奉玄女,尚黑色,但丹水国却改为供奉赤帝,尚红色。
苏绮媚从书上看过玄女娘娘的故事,也曾跟随李氏去神庙里祭拜过。这里的玄女并非中国神话中人首鸟身的九天玄女,而是一个人首蛇身的美丽女神,倒有几分像女娲。
不知道玄女与女祸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也不知道玄女、赤帝究竟谁优谁劣,但是自从发生了穿越时空、灵魂重生这样的事,苏绮媚就不敢对这些神灵有任何蔑视。
现在,她跪在高大的神像前,不是祈求自己能有一段好姻缘,而是祈求能离开这里,回到丁环佩的人生轨迹。十几年的异世生活本已让她有了在此安身立命的念头,可是苍玉的出现,又让她燃起了回家的强烈渴望。
神像的头上戴着金碧辉煌的花冠,身上穿着黑色的锦袍,下身呈蛇形盘踞在花形宝座上,双手捧着一块玉璧,据说是玄女与赤帝决裂时摔裂的玉镜。
神像的容貌囊括了人世间最美好的一切,神情却堪比真人,不是以前见过的观音菩萨的那种慈眉善目,而是像个美丽而高贵的女王,满意地看着向她跪拜的臣民。
据说当初建立第一座神庙时,人们不知该怎样描绘玄女娘娘的容貌,后来画师在梦中见到了玄女娘娘的真身,醒来后如有神助,画下了图样。此后,天下所有的玄女神像都是照着这个图样而建。
苏绮媚仰望着玄女娘娘的神像,心想,如果这个女神是真的存在,她能不能帮她回到过去的世界,或者能够解答她来到这个世上的原因。
“如果苍玉说的是真的,我到这个世上有我的使命,那会是什么样的使命?又是谁的决定?是您的吗?”
苏绮媚仿佛看到神像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和苍玉的一样,带着淡淡的嘲讽。
李氏也在一旁观察着庶女,看她的在神灵前的言行是否符合要求。然而,她发现,苏绮媚的容貌在号称举世无双的玄女娘娘面前居然也毫不逊色,虽然没有神女高贵的气质,却多了一份小女儿的娇嫩,更加惹人怜爱。
她还注意到,自从她们到了神庙,周围便多了不少人。神庙不但是南禺国未婚女子祈求姻缘的地方,也是未婚男子偷窥芳颜的好地方。只是神庙有规定,除非是皇家的女眷到来,否则不得禁止他人入庙。
李氏心想,以后出门一定要让苏绮媚戴上面纱。说来也怪,女儿家长得好看是一件好事,可这个女儿长得越美,她心里的不安就越强。
这时,庙里主事的神仆得知礼部尚书的夫人和小姐在庙里,特意请她们到内堂坐一坐。李氏心中大喜,不只因为这样正好可以避开那些探头探脑的无聊男子,也因为这是一个荣耀。
神仆也暨专门侍奉女神的仆从,男女皆可,但出身及品貌一定要良好。因为神权在这个时空是王权稳固的重要支撑,所以地位高的神仆往往是从士族子女中选出。他们虽然不是官员,但神权的不可侵犯,以及他们背后的士族力量,就是苏静山本人也不敢轻视他们。
两个地位较低的女神仆带着李氏母女去往内堂,其中一个在靠近苏绮媚时,趁别人不注意,忽然在她手中塞了一张纸条。苏绮媚吓了一跳,但还是紧紧攥住了。
此处主事的神仆也是个女子,家中与苏府还有些交往,待李氏非常客气,让人奉上了香茶、果品。趁着李氏与神仆交谈之际,苏绮媚偷偷看了那张纸条,竟然是孙修文写的,约她即刻在神庙侧院相见。
苏绮媚心乱如麻,最后还是决定见上一面,究竟谁是谁非,也应该亲耳听听孙修文的解释。于是,她便借口更衣离开了房间,李氏正与神仆相谈正欢,没有起疑。
出门时,一个女神仆走过来引路,居然就是刚才给她报信的那个。苏绮媚明白这一定是孙修文的安排,便让锦鸢留下,自己跟着那女子而去。
那女子果然是将她引向侧院,到院门时笑着说道:“苏小姐快些进去吧,孙大人可等了好久了。”
苏绮媚勉强笑笑,算是致谢,心里却在担心,如此一来,只怕是纸要包不住火了。
神庙的侧园其实是个小花园,种了不少花草,盛夏时节,五颜六色,煞是好看。苏绮媚看到她夜夜思念的清秀少年,穿着一件素色长袍,站在花丛中,冲着她温柔地笑着,美得就像一幅画。
第六章 神庙奇遇
“媚儿。”孙修文激动地冲到苏绮媚面前,看得出他也是非常渴望见到她。苏绮媚心想,也许一切都只是误会。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好久没有你的消息,又无处可以打听,我……”
“对不起,媚儿,让你担心了。”孙修文温柔地揽住她。
“我也不是担心,只是……那时就快行笄礼了,要是……”要是有别的人家上门提亲,而父母又答应了,这可怎么办?
“是我疏忽了,只顾着忙,忘了给你通个信。”孙修文把苏绮媚的小手拢在手心里,轻轻地抚摸着那纤纤玉指。
“你在忙什么?”苏绮媚问道,她感觉到孙修文的手停顿了一下,而她的胃部已经开始在收缩。
孙修文略微有些尴尬,“媚儿,我这些日子忙着筹备婚事,蒙章大人看得起,将他的独女许配给我。这事本应该先与你说说,可是章家老夫人上月病逝,如果我们不能赶在百日内完婚,就要等到三年之后。而章家不想等这么久。”
苏绮媚觉得自己像是得了幻听,孙修文的声音是飘浮在空气中的。“你心里有人为何还要来招惹我!”她猛然把手往后一缩,想抽出来,却被孙修文牢牢抓住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孙修文有些不高兴,“我心里要是有别人,还会招惹你吗?那天回去后才知道章大人有这个意思,又因为孝期的原因才如此仓促。这些日子我虽然在忙着婚事,可心里想的都是你。”说到后面,孙修文的语气又放软了,透出对苏绮媚的思念。
“既然你心里喜欢的人是我,为什么还要答应章家的婚事?是章大人逼你吗?”她的心里还存着一点希望。
“呵呵,你想哪里去了。章大人为官清廉,为人随和,怎么会做逼婚之事?我是敬重他的为人,也欣赏章小姐的才气,才答应了。”
“你愿意娶她?那我呢?我怎么办?”苏绮媚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呵呵,傻丫头,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孙修文再次笑着揽住她,“不用着急,等我和章小姐成婚之后就上你家提亲。我会先和你大哥说一声,不会让别人抢先的。”这样也好,未曾娶妻先娶妾,家中二老未必会答应。
这个消息比孙修文要成亲更让她震惊,“你要我和章小姐一起嫁给你?”
“放心,章小姐为人贤惠,不会为难你。再说,还有我呢,不会让人欺负你。”
“你要我做妾?从一开始你就打定主意要我做妾?”心头有团火在烧。
“你不愿意?”孙修文沉下脸,“媚儿,不是我存心轻待你,可你这身份……不可能做正室,就算我愿意,我父母也不会同意。苏大人应该也不会这样要求。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觉得比章小姐少了什么,只会比她多。”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难怪苍玉会说不管孙修文说什么,让她都不要相信。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把自己当作未来的妾室看待,即使没有章小姐,也会有别的小姐占据正室的位置。
这是他的错吗?不,不是,是她的错。她忘了这不是爱情至上的年代,这是讲求门当户对的年代,一个庶出的女子怎么可能给新科状元做正室呢?这不是天意,这是人心。
苏绮媚把手从孙修文的手心里抽出来,很慢但很坚决,无论孙修文怎样挽留都无济于事。
“媚儿?你……到底想怎样?”
苏绮媚把自己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抬起头,淡淡地笑着,“孙公子,认识你的这些日子我很开心,是我来到这个世上以来最为开心的日子,真的谢谢你。”
“媚儿,你是在怨我?”
苏绮媚摇摇头,“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才是你需要的,这样很好,这在官场上是很重要的。”
“你要是不放心,我立刻去你们家提亲,只是婚事要放在后面。”
“孙公子,章小姐是个贤惠的女子,你应该好好待她,最好不要再娶别的女子。这里的女人跟男人不同,一生只能嫁一次,一生的幸福就在一个嫁字上,所以,你不要对不起她。”
“媚儿……”
“我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好,我也不指望嫁个贵人,只想有一个愿意全心全意和我终身相伴的人。”
孙修文是个聪明人,他已经明白了苏绮媚的意思。“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吗?”
“我该回去了,要不然母亲大人会怪罪的。孙公子,你的婚礼我是不能去了,就在这里祝你和章小姐白头到老、永远幸福。”
苏绮媚说完,转身便走了,把在这个世界里给了她第一缕阳光的男人抛得远远的。
出了侧院,引路的女神仆早已不见了。苏绮媚来的时候没有留意路线,但她也不愿回头问孙修文,她再也不想见到这个男人。
刚才步履坚定的她其实已经撑不住了,用手捂着嘴,低着头,不让别人看到她脸上的悲伤,跌跌撞撞向前走去,不管前面是去向哪里。
“啊!”苏绮媚狠狠地撞在一个人的背上。
“对不起。”她喃喃了一句,又接着往前走,却被人拉住了。
“好大的胆子!撞了我家主子就想一走了之!”一个尖细的嗓音叫道。
“对不起,我说了对不起。”眼泪让苏绮媚看不清拉着她的是什么人,她想把胳膊收回来,但那人的力气很大,让她动弹不得。
“笑话!我家主子是什么身份,你说一句对不起就行了吗?”那尖细的嗓音很愤怒,仿佛苏绮媚的道歉是对他家主人的侮辱。
“那你们想怎样?”苏绮媚也怒了,有些歇斯底里地叫道。她并不想撞到他的主人,她也不想爱上孙修文,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来到这个世界,为什么都要怨她?
“你……”
“李东书。”一个浑厚且充满威严的声音。
“嘿嘿,主子,这小丫头太没有规矩了,奴才不过是想教教她。”
“金锋,放开她。”
身上的压力消失了,原来抓住她和训斥她的并不是一个人。她撞到的人至少带了两个仆从,而且都非常嚣张,看来的确不是普通人。
“对不起,是我没有看清路。”苏绮媚低着头道歉,毕竟是她撞了人。
“小姑娘,你没事吧。”一只大手伸过来,抬起了她的脸。
“我没事。”苏绮媚一惊,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只手。
“放肆!”又是那个声音尖细的人。
“男女授受不亲,刚才放肆的人不是我。”苏绮媚镇定而快速地擦干脸上的泪水,抬头
看去。
对面站着三个男子,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衣着华贵。最显眼的是站在中间的这人,身材高大,脸形方正,眉目英挺,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站在他两旁的,一个面白无须,满脸愤色,一个身材魁梧,五官威严。
苏绮媚略微观察就分辨出来,满脸愤色的必然就是训斥她的那个奴才,五官威严的像是护卫,大约就是抓她的那人,中间这个一定就是主子,也就是大胆轻薄她的,因为他的右手手指还在捏搓着,好像在回味刚才滑嫩的感觉。
这个想法让苏绮媚感到非常羞愤,看着他的目光也渐渐凶狠起来。那男子倒是没有生气,哈哈一笑,“是我冒昧了。不过看姑娘的样子,不像是没事啊。可否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你。”
“不必了。”苏绮媚不想和这人有太多纠缠,回答得很简短。
那个白面奴才果然又生气了,“你这丫头真是不识抬举,我家主子肯帮你,那是你的福分……”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家主子无关,就当是我没有福分吧。”哼,什么福分,不就是看她长得漂亮想戏弄她,如果她相貌普通,只怕这位主子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呵呵。”那位主子不但不生气,反而对苏绮媚更感兴趣,“小姑娘别生气,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和家人失散了。”
苏绮媚心里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