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在身上的衣服,自己倒是什么都没能带出来,心中不禁苦笑那蒙面人也太心急了。也罢,她从碧澄宫迁往留云殿时也没能带走什么,而且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姬冰赏给她的,算不得是她的东西。
梳洗完毕,蓝衣女子又给她端来早膳。苏绮媚见她不像是一个寻常的仆妇,可若说是主人,以她这样的家世应该不需要事事亲为。她心里奇怪,忙伸手去接,并说道:“蒙姐姐收留我,已是感激不尽,哪里还敢让姐姐服侍。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那女子没让苏绮媚动手,把东西一一放到桌上,淡淡笑道:“小女子秋娘。夫人不必跟我客气,收留你的是我家主人。夫人是贵人,这些事还是让秋娘来做吧。”秋娘心里其实也颇为惊讶,这位苏庶人可是曾经宠冠后宫的红人,怎么说起话来竟会如此客气,一点宫中贵人的气势都没有。
苏绮媚听她话里的意思,仿佛真正收留她的人不是个普通人。再看桌面上,一碗香米粥,一碟白糕,一碟金乳酥,一碟卤鸡脯,一碟鲜果,还有一碗新鲜牛乳,竟不比宫里面差,心里更加奇怪。
苏绮媚一边吃一边琢磨,突然想起昨夜那个蒙面人是青丘国的侍卫,但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侍卫。那人将她带出宫后,定然也不放心将她随意丢弃,应该是将她带回自己的势力范围。那她现在应该是在……青丘国的秘密据点,秋娘说的主人会不会就是他。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半喜半忧,喜的是自己终于离开了那个压抑、吃人的深宫,忧的是不知青丘人会怎么处置她。该不会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吧。
苏绮媚留意到,在她吃东西的时候,秋娘一直站在旁边,像是随时准备服侍她,又像是在监视她,心里的不安又多了些。
吃完东西,她站起身来笑道:“我吃好了。麻烦秋娘姐姐带我去见见你家主人,我想当面谢谢她。”
秋娘笑道:“我家主人现在正有要事,他早就吩咐过了,让夫人好好歇着,他办完事就过来看您。”
苏绮媚看秋娘收拾了东西要走,心想:“我总要看看自己是呆在什么地方吧。”便又说道:“我歇的也差不多了,呆在屋子里也怪闷的,不如我帮姐姐一起送吧。”
秋娘却又是格格一笑,“夫人昨夜受了惊吓,还是好好歇着吧。我们这院子里没什么好看的,可比不得夫人来的地方。”说完便出去了,并顺手合上了门。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绮媚虽被委婉的拒绝了,可也不好硬跟上去,便想着等秋娘走后再出去看看,不料却听到外面转来落锁的声音。她心里一惊,扑到门前,一拉,果然打不开了。
“秋娘!秋娘姐姐!你干吗锁住门啊?”苏绮媚拍着门叫喊。
门外传来秋娘的娇笑声,“苏夫人别慌,秋娘没有恶意。只是这院子里有些东西不合让姑娘看到,只能委屈夫人了。”
秋娘说完就走了。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苏绮媚无力地倒在门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过,这里既然是青丘国在南禺的一个秘密据点,当然不放心她这个南禺的前昭仪到处瞎窜。听刚才秋娘的语气也确实不像有加害之意,就姑且在此等候吧。
苏绮媚有些丧气地走回里间,抬头看见窗户时又兴起了念头,可伸手一拉,那窗户也是锁死的,只在顶上开了扇小窗透气。不让她出去走走也就罢了,不至于连看一眼都不行吧。
苏绮媚又有些恼了,仔细看了看窗户,不是用纸糊的,而是用了纱,手指很难捅开。她想了想,从头上拔下秋娘借给她戴的发钗,在窗纱上使劲一戳,又使劲地搅了搅,终于弄出个小指头般大小的洞来。
她把眼睛凑上去,可惜洞口太小,窗户位置也不太好,只可以看到外面的部分院景。但根据她以往的生活经历,苏绮媚可以断定这并不是一家独门独户的小院,而是坐落在一个大院落的一角。仔细听听,远处还传来了丝竹声,像是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奇怪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青丘国怎么会在南禺国的都城内有这么大的一个据点?
正当苏绮媚专心致志地揣摩着,耳边突然传来一股暖暖的气息,“你在看什么?”
身后有人?“啊!”苏绮媚惊叫一声,猛然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户,双手环抱住肩膀,全身缩在一起。那人反倒被苏绮媚的反应吓了一跳,而后便大笑了起来。
苏绮媚却惊魂未定,一手捂住呯呯乱跳的心脏,一手紧握发钗,牢牢盯着那个吓唬她的人。只见他头戴黑色幞头,身穿湖绿色的窄袖锦袍,长眉俊目,白面朱唇,倒有几分女子的秀美,可秀美的容貌也遮不住脸上的倦态。
那人见苏绮媚一直盯着他看,便渐渐止住了大笑声,微笑道:“好久不见,苏昭仪,哦,也许该称呼你苏庶人。”
“是你!怎么会是你?”苏绮媚此时的惊讶不亚于昨夜认出那个侍卫,眼前这个正放肆地打量着她的男人,不就是半年前在猎场众目睽睽之下对她不怀好意的青丘国国君吗?
齐霖扳起了面孔,“姬冰就是这样教你和他国的国君说话吗?”他再怎么不济也是一国之君,苏绮媚就算还是当宠的妃嫔也不该这样无礼。
苏绮媚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她被贬后就少于他人接触,宫廷礼仪也用得少了,而后又不断地以现代的励志思想鼓励自己,对于封建制度下的等级观念也就淡了。如今突然在宫外见到齐霖,只是感到惊讶,竟想不起该以君臣之礼相见。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你想对我干什么?”她的心里只有一连串的疑问,更不会忘记当初这位国君色眯眯的模样,而如今,没有姬冰在旁边保护她了。
“哈哈!”齐霖看她满脸戒备的样子,竟忘了她的失礼之处,又笑了起来。“怎么进来的?当然是秋娘开门让朕进来的。至于干什么,不是说你想见朕,亲自向朕道谢吗?”
“是你?”苏绮媚再次惊讶道。可她随即一想:“是了,那个侍卫和秋娘都是为青丘朝廷办事,那么他们最大的主子自然就是青丘的国君。可是他怎么会亲自前来?离宫前没有听轻红说起有他国国君来访啊。”
“当然是朕。”齐霖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又看了看还靠在窗边、手握发钗的苏绮媚,轻笑道:“你就是这样向你的救命恩人道谢?”
“你、你想怎么样?”她的救命恩人应该是那位侍卫,可如果青丘国国君拒绝,想必那人也不敢将她留在此地。
齐霖瞟了一眼桌上的茶具,“给你的救命恩人斟杯茶应该不为过吧。另外,还请苏庶人别忘了,朕乃是青丘国的国君。”
齐霖说最后一句话时,神色有些肃穆,让苏绮媚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眼前的男子和半年前所见时略有不同,眼睛里虽有戏谑之意,却不再是赤裸裸的欲望;脸上虽还带着倦怠,却又有一种精神奕奕的感觉,倒像姬冰每日早朝过后的情形。
她提醒自己,虽然已经离开了皇宫,但还是身处封建等级森严的异世,眼前这人就算真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也还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也可以转眼之间就让她人头落地。
第三十六章 艰难谈判
苏绮媚定了定心神,把发钗捏在手心里,慢慢走过来,斟上一杯茶,然后捧起茶碗,跪倒在地。“请陛下用茶。”她的头微微低着,不去看齐霖脸上得意的神色。
齐霖却没有马上接过茶碗,而是伸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那支发钗,苏绮媚没敢阻拦,松了松手,让他拿了出去。
“这发钗还是戴在头上才好看。”齐霖把发钗插回苏绮媚的发间,这才接过茶碗,说道:“平身吧。”
苏绮媚缓缓站起身来。齐霖没急着喝茶,上下看了看苏绮媚,淡青色窄袖上襦,下着描有金花的白绫裙,更显得修长俏丽。
齐霖轻轻抿着嘴,“朕就知道你穿这身好看。”
苏绮媚一愣,这衣服不是秋娘的吗?也难怪是宫里少见的窄袖上襦,想必是青丘国内时兴的款式。因为青丘国地处山陵,既不如南禺强盛,又不比丹水富足,难免让人看轻,就连穿着打扮都略显拘谨,不召南禺妇人的喜爱。可苏绮媚就当这里是中国的三国时期,本都是一家,也就没有歧视之意,反倒觉得衣袖窄些好做事。
“苏庶人既是有孕在身,还是坐下说话吧。”
“多谢陛下赐座。”苏绮媚一边坐下,一边把手放在腹前。不知道齐霖的提醒是真心关怀还是有意暗示。
“苏绮媚多谢陛下的收留之恩,但不知为何要将我锁在这屋子里,连出门半步都不可以。”她才不认为她是齐霖所救。
“呵呵,你是在生气秋娘刚才锁了屋子?这可不能怪她,她是为你好。”
“那么说,陛下真的在这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苏绮媚还是忍不住生气了,她再怎么懦弱也还是个人,怎么能到了哪里都被人拘禁呢?
“朕可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藏了一个见不得人的人。你可知此处是何处?”
苏绮媚摇了摇头。那个见不得人的人大概是指她吧,难道这里还会有南禺国的高官来往?
“这里是天香楼。”
“天香楼?是做什么的?”
齐霖有些吃惊,“你真不知道?朕还以为南禺京城第一青楼的名声早就传到宫里面去了。来这里的男人可是最喜欢看到美人,你比楼里最漂亮的姑娘还要漂亮,要是让他们看到了你,嘿嘿,那可了不得了。”
苏绮媚其实已经猜出天香楼是做什么的,因为秋娘正适合做一个精明老练的老鸨,但没有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一个京城第一青楼的名声。尽管她对古代的妓女有一份同情,但被人拿去和妓女比较总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原来陛下远到而来就是为了寻花问柳,难怪在宫里时没有听说最近有什么国事访问。”苏绮媚也奇怪,自己最近说话是越来越刻薄了。
齐霖又笑了,“没错,贵国朝廷上下都知道朕是天香楼宝琴姑娘的入幕之宾,每次到敦州,都少不了来此盘桓几日。宝琴姑娘虽比不上苏庶人的天姿,但也是个尤物,总是让人欲罢不能。”
齐霖此时又露出了那副色中饿鬼的模样,让苏绮媚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时,不止她和姬冰,南禺的文武大臣都露出鄙视之意,宫里的妃嫔说起他就像是在评说一个纨绔子弟。
第一印象和第二印象的巨大落差让苏绮媚意识到,荒淫无度的齐霖只是一个假象,眷恋青楼只是为了更好地与手下人联系,这里可是古代世界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之一。而齐霖费尽心机要在南禺君臣面前制造如此假象,只能说明他的野心勃勃。
“假的,全是假的。你故意让大家认定你是一个荒淫无度的君王,就是想扮猪吃老虎。这家天香楼一定就是你开的,你利用它来收集情报。”苏绮媚脱口而出。
“扮猪吃老虎?这个比喻有意思。”齐霖眼睛一亮,“你倒也不笨嘛,怎么还会被人以失魂引陷害呢?”被苏绮媚看穿,他竟然觉得很高兴,甚至没有在意她对自己的称呼。
提起失魂引,苏绮媚心中涌上一阵悲愤,身子居然忍不住有些颤抖,那是被陷害、被误解、被背叛的结果。她还想起失魂引据说是青丘国皇室独有的秘药,此次流入南禺皇室,实际上很精明的齐霖不可能不知情。
“失魂引的事你知道多少?是不是你和郑皇后勾结起来陷害我!”否则他怎么会笃定自己是被陷害的。
齐霖暗暗责怪自己说漏了嘴,但神色未变,依然笑道:“失魂引虽然是朕亲手所制,可售卖一事自由别人去料理,朕只管有银子收就行。”而后又正色道:“可朕看得出来,苏庶人不是那种需要用媚药来媚惑君主的人。”
苏绮媚感慨万端,一个只见过她两面的异国君主都可以相信她,为什么与她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姬冰却不肯相信,就因为担心她会以采补之术害了他的性命吗?正在感慨时,她突然想起齐霖刚才说的一句话,“你说什么?失魂引是你亲手所制?还拿去出售?你堂堂一国之君,做这种药干什么?”小说里通常都是采花大盗才会研究这个。
齐霖斜靠在椅子上,神色暧昧地笑道:“你说呢?你不是亲自尝过失魂引的效用了吗?”
苏绮媚的脸顿时红了,“你、你真是不要脸!”也许她猜错了,这个人其实是一个既野心勃勃又荒淫无度的君王。
“呵呵,第一个尝过失魂引的人也是这么骂朕的。”齐霖似乎谈性正浓,丝毫不介意,“她是先帝在世时最后宠幸的一个才人,先帝驾崩时已是年过六十的老人,她才双十年华,朕劝她归顺,还答应日后给她捷妤的封号,她居然不肯。朕迫于无奈,便调配出了失魂引,再贞节的烈妇还不是化为了绕指柔。现在嘛,即使不用失魂引,她也已经离不开朕了。”
苏绮媚紧咬着嘴唇,脸上又红又白,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听姬夜和姬灵说话时提起过此事,但毕竟无法证实。现在听齐霖亲口道来,才知道这个世界还真有如隋炀帝一样荒唐的君主。
可当她正想再怒斥他两句时,却看到他慵懒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立刻想起这男人不是隋炀帝,强占父妻的行为只怕也是一个烟幕弹。
她低下头,慢慢说道:“那是陛下的家事,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齐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