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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雾红墙 佚名 4718 字 4个月前

她话还没说完,胤祺已是腾的立了起来:“额娘……”

宜妃悠闲的喝了口茶:“皇太后怕你念着媳妇,打发她领着清妍先回来,这会儿她去皇上跟前请安呢,清妍还在贵主子那边,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让你媳妇儿回去了。”

“儿子告退。”他匆匆行了一礼,连披风也没顾上取,人已是到了院外,绕过翊坤宫,一路向乾清宫奔去。

外面的雪仍是纷纷扬扬飘着,天地间如撒盐、如飞絮,绵绵无声。隆福门下的身影,让他顿住了身子。

满天飞雪中,素衣碧裘的人儿犹如置身落英缤纷,眉眼间的清澈,一如当初他在扬州岸边初见。

胤祺定定的望着,有一瞬间的迷失,无力至极。恰好她的视线也对了过来,停了一会,盈盈向他奔来。

温软的身子扑入他怀中,他不敢置信的抬手环住,却还是不住的微颤,似在对她诉说掩埋在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抬起脸来看他,眼中盈然有光,脸上却是只有笑意。

胤祺嘴角张了张,却哆嗦着半晌无语。只凝望着她。

她的左手攀上他的右肩,那里,有他们各自为对方留下的创口,他们早已是骨血相溶了。脸深深埋到他怀中去,轻声道:“这回,我再也不走了!”

他紧紧的箍着她,无尽的欢喜从心里溢出来,千言万语,千言万语,终于化做一句:“我死也不放你走的!”

剩终朝襟裾相对“……兹命五贝勒嫡妻佟佳氏、率长女暂居慈宁宫,以侍奉皇太后膝下……”传旨的太监面南而站。

“儿臣遵旨!”一身素服的静辞面北叩了首,方才接了旨起身。

那太监殷勤的上前:“福晋想必也忙着到景仁宫去,要不奴才先接了大格格上慈宁宫去,您瞧可好?”

“劳烦公公了!”眼下她得立刻领着侧福晋进宫去,自打从九华山回来,她已是甚久没有出席这些宫闱场合了,实在有些不惯。

仲夏的京城,如蒸笼般的闷热,可今年皇帝却是破例的没去京外避暑。因为裕亲王福全刚刚薨逝。这位与他打小在孝庄文皇后身边一道成长的兄长,愿为他“为贤王”的兄长,终于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景和门外长长的宫道上,来往满是服丧的人。景仁宫内,白幡飘飘,法号罄然,哀声不断。裕宪亲王停灵于此,圣谕下,不仅王公大臣,所有的皇子福晋公主额驸也都必须前来举哀。除皇太子外,其余成年皇子还须轮流在景仁宫院内的草棚里为伯父守灵。这般的哀荣,自大清立国以来,也仅此一例。

但这又如何,死者已矣!再隆重的丧礼,再多的赏赐,也是枉然了。

落日西斜,女眷们开始退出景仁宫。皇上尚在灵前,众人不得转身,只是低着头细步退出殿去,静辞身子方挪了两步,李德全已是在旁轻言:“五福晋且留步!”

他自然不会无故留人,既是开了口,定是皇上的意思了。静辞只得退至一侧静候。

“丫头,能唱‘四晓儿’么?”皇帝低低问道,寂寂的灵殿内仍有回荡。

唱?静辞一时反应不过来,丧内禁乐,皇上竟在灵前问这个?何况,这“四晓儿”又是什么曲子呢?

尚在怔忡,皇帝已是接着道:“是我糊涂了!你打小在承乾宫,怎会知道这个?”

“皇阿玛!”静辞略一抬眼,便瞧见神情萧瑟的皇帝。短短的一个月内,恭王裕王相继薨逝,兄友弟恭,如今却是只剩一人,情何以堪呢?“儿臣不孝,还请皇阿玛保重圣躬!”

皇帝却已是闭了眼,略一抬手:“下去吧。好生照料皇太后!”

静辞默默跪了安。世祖血脉折损,皇太后也是伤心,却是碍于母辈的身份不能临奠,皇上命她与清妍暂居慈宁宫,也是想对嫡母略作劝慰。

只是在景仁宫这一耽搁,走到西三所时,已是天色昏暗,小太监在前方执灯引路,裹了素的宫灯黯淡了不少,幽幽的烛光映在青石砖上,如同铺上了冰冷的雾纱。

长廊上一道白色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守制不能剃发,所以他的头上,脸上都长出了一些发渣,双目也是泛红,但饶是这般,也无损他的优雅。小太监朝他单膝行了一礼,默默地退下。

微弱的亮光随之退去,昏暗包围了峙立的两人。

“八弟,可是有事?”清越的声音入耳,让来人有些泛冷。

“我费尽了心机只为见你一面,你就这样对我?”晦暗中,他瞧不清她的面容。他有多久没见过她了,两年么?或许更久一些。

“八弟,皇玛嬷还等着我呢!”静辞冷然说道。这一年多她闭门不出,实在是不愿再与外间的纷扰有半丝的联系了。

“你怎能……这样绝情对我?”略显沙哑的嗓音中透着不甘。

静辞没有看他,只是瞧着廊外,轻叹一声,“八弟,你我当日于对方,皆是管中窥豹,却错把那一斑当成了全部。缘也罢,孽也罢,都已逝去。”她当初眷恋的,只是他的温和淡泊,而他,真戏假作也罢,假戏真做也罢,他看见的她,始终是佟府的女儿。他们根本就没看清过。

“都已逝去?”他轻声一笑,“你欠了我一颗心,如今一句‘逝去’便想一笔勾销么?”她曾给了他生命中最快活的时光,让他有了最热切的期盼,可也是她,让他尝尽了背弃的苦涩。如今他权势日盛,便是皇太子,也未必比他有能耐,可是他不快活,因为她,他无法快活!

“我欠你的么?”她转过眼来,乌黑的眸子异常的晶亮,刺得胤禩心头一颤,“那么,这几年来的种种,我也权当还你了。”胤禛若要她的命,当日在围场又何必拼命相救。月菱若要自裁,在府里将养的月余,早已做了,何须回佟府那么久才动手。任何阴谋,只要瞧瞧利益的归所,自然不难明白元凶的所在了。“如今,你自有你的康庄大道,我们也只想过些清静日子。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五哥绝不会为谁所用,也请你不要再对我们府上用心了。再生波澜的话,不说你五哥,只怕首先会寒了佟家和九弟的心!”

胤禩只是木然地瞧着她:“你威胁我?”

不错,月菱的事儿他叫人做的。打从第一回在佟府见到这个女人,他就明了了她柔弱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野心,只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他瞬间意识到这颗棋子可以起到多大的作用了。静辞固然无心与五哥,但一旦有了孩子,日久生情也并非不可能。他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静辞的心是他的,只要他大业得成,静辞终会回到他身边的。他只需竭尽心力谋划。

可是那日在府中听得静辞与十三弟的话,才明白原来她与四哥竟是一直有着纠葛,被辜负与耍弄的愤恨折磨着他的心智,他找来了红颜断。虽然没有帮他断却红颜纠葛,但是这盘棋总体上还是按照他的意愿在走的。五哥已经慢慢地将恨意转向了四哥,无论是否为他所用,都不可能倾向太子了。再者,这位深藏不露的五哥无论多优秀,在闹出了这么多事之后,也决无可能成为克承大统的人选了。

他正在步步靠近自己的目标。可是,当他在围场亲耳听到她危殆的消息时,自己的心竟是那样的痛,痛得不可自抑,所得到的一切,仿若都失去了意义,他到底是放不下她的。可是,她早已将他放下,或者说,她从未将他放在心上。不然的话,她如何能这般冷静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不,我只是想守住我仅有的罢了。”静辞淡漠的绕过他前行。

愤怒、不甘、伤痛,都在胤禩胸中翻腾着,又夹杂着千般的无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擦身而过,脸上霎时有热流淌过,身后的人儿,却永远不会再回头瞧他一眼。

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路归路,桥归桥,他们,终是各有归处了。

※※※

年去岁来,光阴潺潺,朝堂内外风起云涌,人事几茬新旧。

这厢却有碧水一泓、花木扶疏,依旧清景无限了。只是……

“打吃!”面貌精致的小姑娘将手中的黑子用力的压在棋盘上了,颇有一定乾坤的架势。

对坐的只是个六七岁的稚子,却是一副老成的模样,沉声问道:“这回不改了吧?”

“放心吧,你二姐我落子,几时回过手?”斩钉截铁的模样甚是教人信服。

无奈自有不买账的人,做弟弟的认真数到:“上回跟大哥下,悔了七子,上上回对大姐姐,悔了三子,再……”

“弘晊!”精致的面容已有些扭曲,紧咬的贝齿中挤出一句,“旧事不提,今日绝对不悔!”

“好!”弘晊快人快语,一着下去。

凌嬛咦了一声,将那满盘瞧了又瞧,她刚刚那着明明是深入他的腹地断其后路了,怎么他添了这一子,便把她的大龙困得死死的了。

“二姐,承让了。”弘晊人小鬼大的抬抬手,伸手取了桌上精致的小匣子。这是前儿阿玛得的西洋玩意儿,还能唱歌呢。他和二姐都瞧上了,阿玛只说了让他俩商量,这不,他们姐弟约定今日棋盘上定输赢。

这怎么行,这洋匣子她可是巴望了好久的呢。凌嬛脸色一乍,忽而轻声笑道:“好弟弟,方才……”

“二姐说了今日不悔的!”弘晊一针见血。

凌嬛懊恼不已,却是自己先夸了海口,不好再反悔。“谁说要悔,给你便是了!”

话音刚落,假山后已是传来曼声的低笑:“阿尼陀佛,总算是给二妹撞见克星了!”

两位女子从山石后转了出来。凌嬛已是沾了上去撒娇:“大额娘,姐姐笑话人家,您也不帮帮么?”

静辞笑着朝她额头一点:“你自个儿赖皮在先,倒还怕人笑话么?”复去瞧那棋局,“三阿哥这棋果真下得不错。”

弘晊打小聪明。五岁时见了弘升下棋便也嚷着要下棋,这一两年学下来,倒真是进步神速。只见他脸色一肃:“弘晊给大额娘请安!”

“不必拘礼了!周师傅的课听着可好?”胤祺上月方给他找了个汉文师傅。

“谢大额娘关切,师傅的课听着很好。”对这位嫡母,弘晊说不上讨厌。毕竟她待人和气,对他们母子也算周到,且一年中至少有半年是住在别苑的,碰面极少。但是想到额娘每每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的,心里到底不自在就是了。

“那就好。”静辞瞧他模样拘谨,自知他不愿与自个亲近,倒也不勉强。对着清妍道:“你与他们玩吧,弘升估摸没那么早回来,我去陪陪侧福晋。”侧福晋刘氏这两年身子愈发不济,弘升的日常倒是她打点的多。

“额娘您瞧!”清妍眼尖,纤手一指。弘升远远地领着哈哈珠子一道过来了。说曹操曹操就到。

“怎么这么早回来?”今天是八福晋做寿。她这几年一心筹办粥场,在灾荒之地施粥与灾民,对外称病,不便会客。外间的筵席交际,她着实是半分也没理会的。胤祺礼部还有差使走不开,所以让弘升前往贺寿。“瞧你这宴赴得,满头大汗!”

“大额娘您不知道!”弘升满脸赤红,“八婶说您不去是成心削她脸子,硬是灌了我好几盅呢!”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这位婶子说起话来,可真个比刀子还利。十五叔十六叔替他说话也没顶上事儿。

静辞心中愧疚。前些日子便听说八贝勒的侍妾诞下了长子,虽是解了八贝勒膝下空虚的尴尬,但婉宁素来要强,心中必是不好受的。当日她艰难之时,婉宁没少劝慰过她,如今易地而处,她却是闭门不出,难怪婉宁要生气。“你八婶跟你说笑呢,别往心里去!可去瞧你额娘了!”

“刚刚原想过去,可是孩儿这般模样……”且不说额娘心疼,这么大的酒气也怕呛了额娘的。

静辞也知他心事,“我先过去瞧你额娘,你且等酒气散了,洗漱一番再来。”

如此甚好,弘升对着静辞一拱手:“孩儿谢过大额娘了!”

凌嬛在刘氏身边大的,与弘升自是亲密,静辞她们一走,便打趣起哥哥来了:“我道大哥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原来被八婶吓回来了!”

“你这丫头,你不怕八婶,那你倒是去赴宴啊?”弘升也不恼她,回侃一句。

凌嬛下颚微抬:“幸好我没去呢,要是大伙儿瞧见你跑了我却留着,你日后可就真不用见人了。”

“嬛儿,不许没大没小!”清妍轻斥。

弘晊也是一脸不满:“二姐,您怎能这般说话?”哥哥姐姐中,弘晊最亲的就是弘升,自然帮着他说话。

“不妨事!”弘升亲昵的搓搓弟弟的脑门,“瞧大哥收拾她!”两指一竖,往凌嬛腋下袭去。

“啊!”凌嬛拔腿就玩清妍身后跑,“救命啊,残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