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儿不对盘,只是暗里一笑,并不开口。
弘历也晓得弟弟的心性,笑道:“你倒是给咱们说说今日好在哪里?”
“成就好事的日子还不算好日子么?”弘昼笑着睨向弘暾,颇具意味地说道:“听-额-娘说,太太替弘晌开了口,皇阿玛已经同意把富察氏指了给他,可不是一桩好事儿么?”
话音一落,弘暾的脸色已是大变,跨出一步疾声道:“你说的哪个富察氏?”
“你说呢?”弘昼仍是笑吟吟的回望他。
裕嫔宫中的,还有哪个?弘暾心头一冷,整个身子晃了又晃,亏得弘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 弘昼却是冲着他左右一打量,道:“哟,这么着就蔫了?”
“少说两句吧你!”顾不上再呵斥弟弟,弘历扶着弘暾坐下安慰道,“你先定着些,这会儿旨意还没下,还有转机的!”
一丝微茫的希望正升起,弘昼已经接着道:“皇阿玛亲口允了太太,君无戏言,哪有得反悔的?这会儿人都在万字房呢!”
“弘昼!”弘历厉声一喝,眉眼间甚是冷厉。
弘昼见了兄长那肖似皇父的神情,惯性的一缩脖子:“人家不过是与他开开玩笑,干吗这么认真?”的
弘暾方才被他弄了个措手不及,已是心念如灰,一听得这句,顿了一下,已是嘣的跳了起来,揪住弘昼道:“你敢假传圣谕?”
“你是哪个能来质问我?”弘昼原是瞧见他偷笑自己才生了作弄的心思,这会儿见弘暾这般放肆,哪里甘示弱,狠狠去掸弘暾的手掌,高声回道:“我只说了指了富察氏,有没说是哪个富察氏?李荣保的闺女难道不是富察氏么?”
弘暾满肚的怒火,却被他顶得哑口无言,弘昼也是怒目圆睁地与他僵持,身子却忽而一歪,对上了自个兄长沉若玄铁的脸孔:“你说哪个富察氏?”
原本对峙的两人不料这般变故,俱是一怔。如今这般的情形,如何能瞧不明白。弘暾心中又是侥幸又是诧异又是惊惶,不知该如何。
“哪个?”弘历咬牙切齿地再度挤出两字,紧拧着弘昼衣衫的手已是青筋勃发。
弘昼更是不知所措,白着一张脸囔囔道:“就,就太太身边的……”
一语未竟,身子已被重重地甩在地上。亭中已没了弘历的人影。
“四阿哥!不能去。”反应过来的弘暾立马追上。
心头的震撼让弘昼顾不上疼痛,立时爬了起来,却只瞧见迷茫雨幕中模糊的背影:“四哥!”撒足亦是追了上去。
骤雨初歇,庭中修梧数本,绿阴张盖,疏雨滴滴,却被密闭的门窗阻隔在了屋外。
皇帝默坐在书案后,阴霾的光线照不清他的面容,只勾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
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幽幽泛着凉意,膝下的青砖染了滴水,更是隐隐生寒。只是那道背着大门的背脊,依旧挺直。
室内的寂静,犹如野兽的利牙,龋噬着人心。许久,皇帝的身形才微微一动,“你一向处事周到,朕对你的期望,你也该是明白的才是。”
“皇阿玛的关爱儿臣未有一刻敢忘,儿臣日日夜夜勤学苦读,历练诸事,皆只为求不负皇阿玛所期。”弘历重重磕了下头,又将腰板挺得耸直,“只是岚晓的事,还求皇阿玛成全儿臣一回,儿臣是真心喜欢岚晓的!”
“喜欢?”皇帝的轻语中似有涩意漾出,“有多喜欢,比江山还喜欢吗?”
“皇阿玛?”弘历吃惊地抬起头来。
皇帝已是起了身来到他的身前:“朕已经答应皇贵太妃将富察氏指给弘晌了,身为皇子,你更应明白君无戏言的道理才是。”
“可皇阿玛您并未正式下旨,这桩婚事并非不可转圜啊。”弘历那张高昂着的年轻的脸庞上,闪耀着倔强的坚持,“岚晓与孩儿是两心相许,他凭什么插一脚进来?”
“他光明正大地提亲,谁站不住脚呢?有污君德者,欺夺臣下尤甚。”皇帝的脸上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来要成大事,自然得有所舍弃。难道你就舍得皇位么?”
弘历的脸色渐渐发白,撑在地上的双拳已是现出了青筋,终究却还是沉声回道:“儿臣舍不得,可是儿臣也舍不得岚晓。取舍之道,儿臣不是不懂,与人应对,不是至要之物至要之事,孩儿都能谦让,惟独岚晓不行。而且儿臣实在不明白,岚晓和皇位有什么冲突?难道……”他咬了咬牙,眼神咄咄地对上皇帝,“难道因为他额娘是皇阿玛钟情的女人,所以皇阿玛宁可儿子痛苦也要成全他么?”
“你说什么?”皇帝厉声喝道,深邃的瞳仁俱是冷厉。
“儿臣说的不对么?”弘历无惧地昂着头,若非钟情,何必苦苦藏着她的画轴,“皇阿玛虽赋有四海,可是儿臣知道,您过得不快活。您心里惦记着的人就在身边,可是您不能见也不敢见,因为她是您的弟妇,是您臣子的女人……”
“放肆!”皇帝重重的一巴,甩得弘历身子一扑。
耳畔嗡嗡地响,脸上也是火辣辣地,但弘历顾不上一星半点,立马爬了起身仍旧跪好:“儿臣是放肆,但儿臣只想问一句,皇阿玛心里苦了这么些年,难道还要儿臣也受一样的苦么?”
皇帝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可对着儿子那张倔强的脸,却再也打不下去,无力地垂了下来,松开的手指恍如脱节一般悬着:“元寿,从小到大,你想要的一切,阿玛总是满足你的,为何你还要这样来逼迫阿玛呢?”
听见皇帝用回旧时的称呼,弘历眼眶一热,一把搂住了皇帝的腿恳声求道:“阿玛,您是孩儿的亲阿玛啊?孩儿求求您,别夺走岚晓,孩儿不想这一辈子只能苦苦地巴望。阿玛既然连江山也愿意交给孩儿,为何不能成全孩儿这一回呢?”
“你不明白么?”皇帝木然的立着,沉沉的眸中全然是痛,“那我告诉你,这是债,是一笔欠了十六年的债……”
滴尽铜壶不解眠
雨后的青山,仿若泪水洗过的心灵,洁净无比。
错落在山脚的亭台,恰是对着这空灵的仙境,亭子的围栏边上伫立着一双男女,男的俊秀,女的清婉,倒是一对璧人。只可惜两人目光皆是恍然,显然心思并非落在这个上面。
山间偶然的雀鸣,教弘晌略回了身,瞥了一眼身畔默立许久的女子。
螓首微垂,樱色的薄唇细致地抿着,小巧的双手中在腰处轻轻的交叠,一如往日般静好。只是旧日疏朗的眉梢,却不由流露出一丝哀愁。
“你怎么不说话?”
岚晓的唇畔稍稍一动,却又抿紧了。她知道,皇命跟前,哪有她开口的余地。欲说无从说,唯有继续沉默,以静谧来对抗命运的无常。
“你……喜欢四阿哥?”弘晌这句问得很轻,却又似等不得她的答案,疾声接着道,“四阿哥是皇子,你嫁了他,会有操不完的心守不完的规矩,他也不可能只守着你的,你难道不晓得么?”
“我晓得的!”哀伤淡淡地浮上了恬静的眸子,她微微侧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她眼角溢出的泪水。的
弘晌忍不住将她扳了回来,“岚晓,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发誓,这一辈子都只会守着你一个的!”他死命地将她冰凉的双手握在掌中,急切而混乱地说道,“我做得到的,他不行。我这就上折子,你喜欢察哈尔不是么?我呈请外调,你不喜欢京城,咱就不回来……”
毫无章法的语句在她倾泻的珠泪中溺毙,那份迫切尚且凝在他的脸上,万般情绪皆哽咽在胸口,只有颤抖的手臂凸显了他的绝望。
“对不起……”岚晓以手掩面,那泪水却仍是从指缝间流出来。
哀哀欲绝的啜泣声冻住了他的心,本已沸然的五内,只在瞬间便如冰封了,嘴唇颤颤地发抖,却是再无一言可说。
※※※
古朴的回廊间,尽是青青的草色,本该是生机勃发的时节,到了这园中,却不知为何总是生出了三分的颓废。
但此时,却是最合了他的意的,没有繁乱的花色,也没有嘈杂的人群,足以让他躲起来舔食自己的伤口。
仰头又灌了口酒,任由辛辣的气息直窜入腹中,却无法麻木那颗疮痍遍及的心。
“别喝了。”旁边突兀地伸来一手,揪走了他的酒壶,“酒入愁肠愁更愁!”
盯着来人的脸庞,弘晌有一时地怔忡,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嘲似的一笑:“扰了三哥的清静了。”这西园原本就是弘晊的住所,他在这里有何稀奇呢?
“无妨!”弘晊吐出简短的两字,便默默地到他身边坐下。
弘晌依然回了头,恍惚地望着廊下的翠色,未及一语。
雨幕,又是疏疏的落了下来。
三更雨细,在屋檐处汇成珠链般断续滴落,敲在廊下的荷叶上,滴滴透响。
恒王府的正屋,仍是灯火通明。
精致的银勺握在白皙的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青花缠枝碗中的燕窝,终是没了耐性,一同被搁在了桌上:“我再过去瞧瞧!”
身子方要立起来,两腿却是一阵发软,不由自主瘫了下去。亏得允祺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好歹儿子已经回来了,你稍稍宽心些吧。这般的不吃不喝,哪来的精神关照他呢?”
“这孩子打小没对什么上过心,头回儿看对眼的人,”想到今日上门来求他们推却婚事的富察夫人,胸口又是隐隐地发痛,“偏生闹成这样了,教我如何宽心?”
“富察家那边你不必担心,轮不到他们说话。”允祺轻声安抚她,“再说了,弘晌向来性子外放,但凡伤心也是外显,眼下总得容他静一静缓缓心才是,你过去又该如何说呢?何况弘升和德桐看着他呢,出不了岔子。”
“富察家我是不担心的,只是四阿哥那人……”虽说见的次数极少,但那位清俊的少年却终是给她一种沉稳到可怕的感觉,那样谨慎内敛的人,既然肯为了岚晓御前直谏,必然也是动了真心。与他纠缠,可不是什么省心的事儿“不好相与,我只不知该如何跟弘晌开口才好!”
“说真的,我不赞成推却这门亲事。”允祺地脸色僵凝沉重。虽说与四阿哥纠缠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自己当日何尝愿意放弃静辞呢?“将心比心,我们并无资格要求弘晌放手。他若是不愿放弃那位姑娘,我们总要成全他才是!”
“我何偿不愿尽力成全?只是富察家那位姑娘,你瞧瞧弘晌、”傍晚回府时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哪里像是两情相悦的样子?”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情分总是养出来的……”允祺正欲再说,却被外间疏疏的脚步声打算了。的 回首看去,却是形容憔悴的弘晌跨进门来。
夫妻两人未及反应,他已是跪倒在了跟前:“阿玛额娘,孩儿欲奏请外调。”
第 58 章
这戏是哪个点的?怎么听着耳生。” “回贵太妃,这出唤《洛水缘》,讲的是曹子建的事儿。园里的班子原就常排新戏,想是新近排好了便赶着上来了。”
“我说怎么瞧着不来劲儿呢?原是新排的。”皇贵太妃淡淡一笑,“我还在家时也听师傅讲过一些古人,最厌恶的便是这曹子键。有道是‘君王不得为天子,半为当年赋洛神’,说穿了,枉费满腹经纶,却是个龌龊的人。不听也罢
“姨母不必时时提醒,朕记得自己是谁。”
“那就好。今日皇上还记着我这位姨母,我便舔首再跟皇帝提个要求。”
皇帝听了,并无应声,只是微眯了眼打量着皇贵太妃。
“皇上放心,这么多年了,我何时为难过皇上?”
“姨母但有所求,朕都会尽力满足的。”
“我如今还缺什么?”佟贵妃脸面平淡,“皇上既是要赏,便赏我一块地吧。”
“姨母要什么地?”
“景陵远对着的金家岭山头上,随处划块三丈见方的就可以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舅舅的事儿……”
“你去把六弟叫来吧,我跟他谈。佟家如今已是盛极一时,他对了列祖列宗,也是有交代了。”
“若不是因为你招来的祸端,舒涵何须来回奔波?又怎么会死?”素日淡泊的神情早已龟裂,恨意及恶毒盈满了弘晊的脸庞,仿若吐信的毒蛇,朝她直扑过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这不洁的女人……”的
震惊、羞耻、愤怒、伤痛在心头纠缠着,却半丝也不能迸发出来,静辞茫茫然地晃着步子,两只手攥成一团紧紧顶在胸前,却仍是被那残酷的话语狞狰地洞开,鲜血汩汩涌出。
※※※
“朝堂之事已毕,你们先出去,四阿哥留下。”
皇帝如此吩咐,弘昼脸上泛出些许讶异,却仍是与张庭玉鄂尔泰等领旨退出。榻上的皇帝无力地朝儿子伸出手来:“元寿!”
“皇阿玛!”弘历跪上前去握住了皇帝的手。
“阿玛如今,有两件事托你,一是要好好照看弘晌,护他周全。二是,宗谱玉碟尚未修订完毕,”说到这里,皇帝原本松弛的手顿时拽紧了儿子,“你要记住,圣祖皇五子胤祺嫡妻乃是塔塔拉氏,佟佳氏再与恒王府没有瓜葛。”
弘历听得头一件事,心中到底还有几分底子,倒不十分吃惊,此时听到这句,却是忍不住低呼:“阿玛……”不管如何,佟佳氏到底是圣祖爷亲封的皇子嫡妻。
皇帝已是力气不支倒了下去,却仍是抓紧了儿子的手继续喃喃:“印着他的名号,到了泉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