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还在大嚷大叫:
“上啊,你们这帮笨蛋,就知道自己杀自己,眼前就是天下最珍稀的滋补,比你们这帮肮脏东西也不知好了多少倍,还不快跟着我来吃!”
那是青妖,他模仿长老的外相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手脚没有一处是完整,后腰上甩荡着半只兽头,还在嚼食他的青气!
青妖嚷嚷着向上猛冲,一掌随意拍在腰上,将那兽头拍入了体内——他原本最为强壮,体内的元气也最充沛,所以备受其它妖物滋扰。但仅仅这样一只残破兽妖,反而成了送给他的好处。
见这妖物破烂至此还不死心,羽皱了皱眉,柔声说到:“你总想着,如何从别人那里夺抢元气为己所用,低头看看,你自己就已经是尽善尽美的存在,抢别人的东西,不怕污了你的心神么?”
说罢,羽撮唇一吹,在那青妖身周卷起数十道旋风,风劲微妙,青妖身上一缕缕或沉或浅的青色如有生命一般主动投入风旋中,青光流逝,剩下那妖的身子越来越白,越来越亮,最后精光勃发,仿佛是正阳下的一块脂玉,说不尽的滋润动人!
下面的群妖,何曾见过如此精妙的神魂升化?他们痴痴地仰望,晓得那玉石般精润的白光,就是最纯正的生命元气,能炼化成这样的外相,恐怕齐集此界每一分妖气都无法做到,那个对神灵万分不敬的家伙居然有此福分,这,这好生让人嫉妒!
有此念,群妖纷纷原地拜伏,只愿以最热烈的尊崇换取那样升化魂魄的机会!
羽含笑负手,掠神旋风应念吹向群妖,嘴角的笑涡翘起,映得神采益发飞扬:没想到长老魂魄中的善念一现,群妖这么快就衷心慑服,神魂本质的吸引,当真这么厉害?”
“阿羽,你的魂魄如何会来这里?这法阵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孩儿胆子越来越大,还不快收魂归体,仔细我一会儿罚你手心!”
言语方出,漫天白玉精光收作一处,形廓显现,正是白眉白发的多思长老,他手捏印诀,面容严肃,正催促少年快些离开。
似乎知道长老有此问,少年踱步迎向长老,笑道:“长老,我这就要走,何不随我一起呢?”
不由长老分说,羽上前挽住多思臂膀,右手五指捻动,已将掠神风收回的青黑妖气抿入指尖,妖气滤走,留有几颗神光在掌心凹处跃跃跳动。羽尾指再勾,笼罩界域的魂魄法阵分崩解散,无数印符翻动凝结成好大滴玄液,与掌心神光一并化进多思长老背心。
法阵外,玄玉神器苦候多时,见主人的神识平安归来,满心欢喜抑止不住,化作一道彩光从羽的脚下升起,如流星般在寒玉灵光外磨来蹭去,更有连串的欢笑声驱走虚空的黑暗,令得天空亮如白昼。
在印空深沉严厉的禁制下,这样轻松的时刻千百年从未有过,光亮中,一些淡淡的影子从不可知的角落里探出,也想要沾些难得的恩惠之光。
指琮正在兴头,慷慨放过了这些冒犯的行径。它展开神力,渡开印空与世间外界的格阻,赶紧护送二人回去,还向羽悄悄传念:“主人,这小子,哦,不,多思长老神魄不该如此齐整啊!它受妖气侵袭,怎么也要毁去一魂半魄才把妖气去得干净,主人,莫非,莫非你……?”
感受神器不住向自己扫视,羽运念凝神,将探察挡在神识外面,传念到:“你别看啦,还有的妖魄在我这里,我想见识见识它们,所以没着急将它们毁去。”
听主人说的如此轻巧,神器大急:“不是啊主人,这妖气虽说有点好玩,但对你实在没什么好处,以后在修炼时,它们总要趁机反扑,当真危险!主人,还是,还是把它们留在这里,我会收拾干净的!”
“现下不急,长老伤重初愈,如何能受得散魂解魄之苦,我把妖气暂且存下,待长老伤势好些,再把它们交由你处置,好么?”
“主人……”
神器兀自不甘心,玄光拧作一只小手,想去掏摸少年神识右下处那缕灰败的妖气,少年呵呵笑着左躲右闪,就不让它得手。
指琮绷紧神念,拖缓主人的脚步,刚刚碰触到灰气,待要发力吸取,突然一声大吼炸开,激昂的龙咒扑头盖脸砸来,指琮一昏,被外界的玄玉本相吸走了神念——原来他们已经回到寻常世间。
“哈哈哈,好家伙,算你识趣,把人给我好好带了回来!怎么,还是怕了我的龙火么?身子是不是烧软了?莫怕莫怕,我没真个下口,不过烤了几烤,你还是圆滚滚的,一点也没变!”
不丢大嘴张开,一口龙气喷吐出去,气流中的玄玉神器滴溜溜旋转,还复套在羽的拇指上。只是,数滴亮晶晶的黑色液体沾附在上面,羽刚刚神识归体,无奈笑笑,修眉斜挑,捏住小龙的鼻头嗔道:
不丢!你这惫懒家伙,不好好给我在洞口护法,跑回来这里睡觉偷懒不说,还湿搭搭滴我一手口水!
第八卷 仲秋
天地为一朝,万朝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暮天席地,纵意所如。
——刘伶《酒德颂》
第四十三章 鸿雁来
“蠢人!看清楚我是谁!居然不让我进营寨,活得很不耐烦么?”
少暇没好气地用琅香竹枝戳了戳坐骑,猛犸巨兽的耳下软骨被驭兽之力划过,剧烈的酸痛让巨兽不舒服地咆哮起来,粗大的长鼻抽打着郁木大门,黑夜里,震天的兽吼足以吵醒城寨中所有人,甚至,多凉等人还能听见兕兽惊恐的呻吟,它们在为猛犸,这群兽之王的到来颤抖!
“回禀暇师,族内今日一早下了禁严令,任何人等,无号令木牌不得随意进出!还请暇师稍等,弟兄们禀了当值长老,自然尽快给您老人家开门!”
什么!竟然用禁严令来应付自己!从来在族中横行的驭师少暇,用了极大的克制之力,才没扔出手中的化骨火苗,他想知道,是谁敢在父王出战后,自行在族内私设禁令,这可是大罪!
“哼,为了护卫族内安全设禁,那也没什么,我等你禀告就是!但我告诉你,神帝出行前可没下禁令,是哪家的长老想的这个好主意啊?”
少暇眼中迸着冷光,等那门后的哨卫答话,他知道,无论是哪个长老的姓名从此人的嘴里吐出,那位倒霉的长老在天亮前,就要死在自己的烈火之下——没什么,父王虽然不幸身亡,但族里的规矩放在那里:擅设帝令,死罪。
“回暇师,不是哪位长老设令,是神帝亲自下的禁令!”
“放屁!我不是告诉你,神帝出行前我随侍在旁,决计没有下禁严令么!你给我仔细说话,哼,欺骗族内巫师,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欺骗神农少家的巫师,这罪名可着实不小,晃动不休的火光下,那哨卫的额头已是见了汗。他咚地一声单膝跪地,颤声说到:
“暇师饶命,属,属下没敢乱说话!这禁严令,的确是神帝亲自下的,他老人家昨夜刚回来,就召齐族内各姓长老集会,现在,现在应该还在议事楼中!”
少暇还是不敢相信,厉喝到:“你亲眼看见,是神帝归来下令么?随行出战的众人也都回来了么?”
“回暇师,神帝并未随大家回来,他老人家是独自一人,有要事先行赶回来的!”
见那哨卫低眉顺眼,神色不似说谎,少暇盘玩着一缕苍白火焰,心中反复在想:“是父王么?是父王么?他的亡身留在返家的大队中,我不得见。但我连日来跨兽急奔,早把大队甩在身后,应该没人追得到我!而这家伙说,昨夜确实是神帝亲自下令!莫非,莫非,神灵佑我烈山,让我父王起死回生?”
念及火神的无上神通,青年巫师一下兴奋起来,哪里还等得到当值长老过来开门!他一声呼哨,手中竹枝划了几个奇异的印迹,座下的猛犸巨兽应咒高起前脚,再落下,已将厚重的木门踏得粉碎。这一下强烈突然的起伏,险些将上面的多凉震出背囊,他急忙御风飘立,防那巨兽再来这么一下。
而身旁的几位烈山猛士,早在少暇运咒时就抱紧竹架,颇为熟练。
看着哨卫们四散逃走,少暇哈哈长笑,扣指一弹,猛犸巨兽迈开长腿奔跑起来。在他精妙的驭使下,巨兽灵活地穿过了一道道围篱,伴着座座木竹土楼的抖动冲向内城。
云衫树下,议事楼前。数百位烈山族人聚在一起,翘首仰望高楼。他们已等了整整一日,长老们在里面商量的大事,关乎到烈山今后的命数,这漫长的等待真叫人心神不安!
终于,疲惫的长老们推开堂门,拾阶而下,等他们出了封闭火阵,领头的大巫师即将要宣布那天大的消息!
咚咚咚咚,正在此时,少暇驭乘巨兽从西面夸张而来,这样的架势,烈山城中何时有过?人们惊疑相望,不知是否来了敌人,也不知是该避开还是该拼死拦在长老身前。
还在犹豫,那猛犸已经冲到近处,它甩起长鼻,呜的一吼突然停住。
“父王,父王!是你么?”少暇激动地站在巨兽背上,他看得清楚,那群老头里面,一人背影高大,身披烈山神帝的紫红长麾,不是父王还是谁!
烈山神帝身处封闭术阵内,一切外象不可侵入,当然没听到少暇的呼唤。他搀扶着伤重初愈的大巫师少典,小心下了竹阶,封闭术阵的串串火星在他们身旁宛转浮动,显得这两位烈山族最为权重之人,关系无比融洽。
出了封闭阵,人们自动围拢过来,要听听那件大事商议结果究竟如何,唯独在西边,少暇的猛犸巨兽周围,留下好大个空缺。他们看见是驭师驭兽而来,已经不再慌张,虽然平日里内城不许骑兽乱闯,但这一次,哎,正值多事之时,长老们或许顾及不得这么多吧!
神帝还在与大巫师交头低语,见人群过来,轻轻退后半步,仍旧扶住少典,示意请老巫师说话。此时,少暇仍在不停呼喊:“父王,父王!”
神帝与长老此刻行至术阵之外,终于听见这激情的声音。神帝转身,愕然望着猛犸巨兽,大声道:
“是暇师回来了么?几日不见,一切安好?”
“啊——”少暇一声惨叫,从高高的兽背上翻身摔下,眼见要落地,那猛犸兽的长鼻倏地卷去,在众人惊叫中,将少暇安然扶在地上。而不易察觉的,少暇衣襟也微微摆了摆,那是多凉的御风术出,抢先托到少暇脚下。
“你,你,如何是你!我们都没回来,你就抢先做上神帝了?是我父王亲口许的你,还是火神昭示的你?咱们烈山的护族神禽,你可曾带回来了?”
不错,那身披神帝大麾,与众长老议事的,正是少暇的族兄,少典的幼子——少芒。他不知借了什么脚力能抢在少暇前面,赶回族内承下帝位。而少暇这一路来,最担心的就是这件大事,本来还妄想火神显灵,救得父王回转,但现下看来,只好将早已盘算好的事情拿来质问少芒:
神禽栖身,继任帝位,大家都是知道的。但神禽早被多营怪蛇所伤,也不知流落哪方去了,少芒他以为被神禽抓了一爪,就算栖身,哼,这帝位也太好坐了些!
少芒气定神闲,环眼扫过,瞟了瞟猛犸背上的天地法师,向少暇踱步走去:“暇师,你前些日子不辞辛劳,冒险去多营刺探敌情,定然给咱们带了好消息!一路劳顿,你先回屋里休息如何?”
“不行!现在大家都在,给我当面说清楚!你趁我父王新亡,竟敢谋篡帝位,说说,该当个什么罪!”少暇见少芒回避话头,料他必定心虚,打定主意要在众人面前,废了他的野心再说!
少芒看着族弟一面说着话,一面将手中火苗捻得愈来愈小,说到“该当个什么罪”时,火苗已经小如菽豆,而火色清白,仿佛一滴水珠立在指尖,光芒明动照人,方寸之间,已将自己的映象收了进去!
“芒儿小心,那是巫师的本神明火,出咒无形,专攻魂魄,用战气是很难挡住的。”老巫师在后面数步,轻声提醒幼子。
少芒点点头,屏气凝神,一手握拳缓缓探出,停在少暇眼下,沉声道:“暇师,我本想为你把酒洗尘时再说此事,但此刻问起,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次又如何?”
周围的烈山人众听闻此言,一片哗然。“怎么?说是还要再说一次?”“嗯嗯,没错没错,好像是要这样!”“那咱们怎么办?”“怎么办?闪开点啊,你不知道辛、宗两家的长老现在还昏迷不醒么?”
低声议论的人们,本来就在丈许以外站着,此时推推让让,慌忙再退下数丈,留出好大一片空地让与少芒施展本事。
嗯?这家伙要想干嘛,现在就要动手么?少暇顶着本神明火的食指不自禁抽搐起来:对方如此肆无忌惮,显然收服了不少人心,而大巫师少典又是他的亲父,他父子二人要想趁着此时谋篡帝位是再方便不过!哎,自己来得匆忙,本家的护卫没多喊几个来,要不,要不,现在先求个饶?
少暇看看神色肃穆的少典,再看看少芒伸过来的拳头,只觉得手脚发软,灵气涣散,他双掌内翻,那根顶着神火的手指已经背在了身后。
“芒兄,你的本事高强,小弟向来知晓,要不你还是先收起架势,咱们喝酒吃肉去吧!”
“暇师,休得无礼!神禽已请,岂有空出的道理,你仔细看着!”
噗——,少芒语音未落,一颗火星从他紧握的拳头中喷出,少暇的心思立时一滞,顾不得盘算得失,不自禁地望向上空。
那里一点光亮无比轻盈,十分自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