魄散的女孩是保住了。他微笑道:「你守了她三天三夜,总算没白费。」
三天三夜?她茫然注视著姬秀和抹上狂喜的温和面孔,眼眶旁有淡淡阴影,视线往下,发现自己飘浮在一轮五芒星的法阵中央。「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我用法阵护住你,还加上安魂的咒语,才把你救回来。」她记起生前的愿望,与她母亲使用法术时的目的抵触,法术因而失效,魂魄从陶俑中解放出来,倘若他没及时护住她,恐怕已经失去她了。
想握住她的手,伸出的手却穿过她几乎透明的身躯,提醒了他,她现在是真正形体无存地死去了。他心口微微痉挛,勉强浅笑,「我当然不会让你死。」
「元神是暂时保住了。」南宫璟放下电话,瞥了法阵中模糊难辨的魂体一眼。「但被镜俑之术使用过的魂魄非常脆弱,一脱离陶俑,随时都可能消失,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尽快找一具躯体,让她复生。」
南宫璟蹙眉,「你应该知道,公会禁止借尸还魂这种事——」
「我是老师的弟子,又不是公会的成员,他们的规定管不到我。大不了以後他们不给我驱魔师的执照,我也不希罕。」他口气强硬,已经铁了心,不惜代价要保住她。
南宫璟唇畔露出一抹赞赏的淡笑,语调却仍是冷冷的,「即使如此,要找适合她的躯体也不容易,灵魂的波长必须相同才行,能让她附身的,也许是女人,也许是男人,也许是七十岁的老人,也许是一只兔子,你想过这些事吗?」
兔子?刁念萸闻言怔愣,不安地看著刚引导她出了法阵的姬秀和,他神情是欣慰的,似乎仍沉浸在她苏醒的喜悦之中,没听见南宫璟的话。
「我们还有事要办,今晚不开店了,秀和,待会儿麻烦你关门。」凡事总预想最坏的结果,是他这位好友的优点,现在却成了缺点。佟星年无奈噙笑,摇头示意南宫璟别再泼冷水,两人一起离开。
「我收拾一下,然後再出门。」姬秀和将物品归位,见刁念萸神情惶惑,微笑道:「南宫老师说的只是可能的情况,我当然不会找只兔子给你,放心吧。」
「他好像……很讨厌我?」心头诡异的漩涡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白,就像此刻虚无的形体,缥缈不定。
「老师虽不是公会的人,某些原则却比公会还严谨,而且对邪术非常反对。他跟校长谈过了,昨晚的事不会传出去;佟大哥也帮你母亲找到疗养的地方,昨天就已经安排她住了进去。」他顿了下,凝视著她,「但是,她今天早上过世了。」
她重重一震,眼神迟滞地看著他。
「她是在睡梦中去世的,走得很安详。医生初步检查过,她身体状况还不错,没有任何生理上的疾病,还判断不出死因……念萸?」瞧她神情越来越空洞,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她依旧没反应,仿佛意识已神游到别处,半晌才自语道:「我应该难过吗?在我还是陶俑时,一直相信爸妈爱我,却受了公会冤枉,而真相呢?这些不过是我的幻想,什么被迫害的幸福家庭,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不是这样!」他打断她,「我查过你住的医院,正好阿树认识当时负责治疗你的医生,他说你那时病得很重,一个晚上要急救好几次,你自知撑不了多久,坚持要……死在家里,硬是办了出院手续。医生说,依你那种状况,一离开医院,根本活不了几个小时……」
「反正横竖都是死,所以妈妈拿我废物利用,是吧?」她语气冷得像冰,眼神却是凄楚。
「也许她是想救你!」他努力地尝试安慰她,「虽然是邪术,却是让你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她让你的身体保留一口气,而没有杀死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别再说了。」她幽然淡笑,疲惫地阖上眼,「什么都好,爸爸是害死人,还是被人害死?妈妈是想保住我,还是将我当成复仇的工具?什么都可以,我不想去回忆,也不在乎了。」心已变得空空荡荡,极度空虚之中,没有恨也没有爱,徒留一片绝望的空白……逐渐溃散的意识突地被什么强行打入,朦胧中明白是他,她勉强睁眼,果然看见一条绣满咒文的金带环绕著自己,一端握在他手中。
「既然不在乎了,就彻底忘记,重新开始。」待她逐渐稳定,他才抽回金带,放回抽屉里,坚定道:「你不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
连死,也不让她自主吗?
她有些气恼,「为什么救我?既然你的老师说我是恶灵,为什么不让我这个恶灵死掉——」
「你不是恶灵!」他微愠,「南宫老师认为骚扰生人的灵魂便是恶灵,但我不认同这个说法,同样都是人,只有活著与死去的分别,何况活人常常做出比亡魂更残忍的行为,不管有没有躯壳,迷惘受苦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你当然不是恶灵。」
他怜惜地抚著她苍白的容颜,指尖隐约感受到凉意,没有真实的触感。「你只是个渴望被爱、渴望得连自己的命都能拿来牺牲的傻女孩。」
酸意染上她鼻头,窜人心底,魂魄跟陶俑一样无法流泪,但心底的泪已泛滥成灾。「你会後悔的……」
「如果放手不救你,我才真的会後悔。」他眸底漾著温柔与心疼。她的父母究竟有多冷落她,让她连生命都甘愿舍弃,只求他们付出一点应有的关爱?
这个极度寂寞的灵魂,他……抚慰得了吗?真怕自己给得再多,也填补不了她千疮百孔的心埃「还是先过去那家店,回来再收拾吧。我帮你做个安魂的咒语再出门。」
他取过一瓶植物香粉,倒了一小撮在掌心,念了几句咒文,启唇轻吹,扬起一阵粉色薄雾,而後俯身向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她微微一颤,从他唇接触的地方,仿佛有道热流注入身子,她怔怔地看著他,「为什么……吻……」刚才他碰触她,她毫无感觉,为何此刻……是咒语的关系吗?
「这是南宫老师做咒语的方式,效果很好。」瞧她异样的眼神,显然想偏了,可惜这真的纯粹是咒语的步骤。他推开门,「走吧。」
只是咒语?她微感失望,穿透玻璃门,随他走出外头的街道。
是她胡思乱想吗?他看她的眼神仍像从前那样温柔,更添了几分疼惜,她以为他……对她是有一点感觉的,或者,仅是同情她的遭遇?
即使成了鬼魂,想碰触他、保护他的情感依旧在,渴望得让她心头发疼,但他是怎么想的?
那双温润的眼眸,其中的柔软情绪会不会是她的幻想?这不过是他的温柔本性,对任何受苦的人都是如此?
「这里是澧松道。」姬秀和介绍著巷道,两旁行道树上悬著一盏一盏柔和的灯光,有几只猫儿随意漫步。「整条巷子都是属於南宫老师的,这儿有很多店家,佟大哥的店也在这里。我们要去的是前几天新开的『密对店』,那是某些异界的人开的,店家不收一般的货币,都是以物易物,专门给术师们交换一些法术道具,以前只开在特定的地点,最近改变经营方式,南宫老师就邀他们过来开店……」
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他柔声问:「怎么了?」
「如果……我真的变成兔子,怎么办?」
他一呆,思索片刻,「我家里有很多红萝卜——」
「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埃」以一个极不稳定的灵体而言,她的精神还算不错。他收敛浅笑,正色道:「我会养你,把你带回家,晚上可以抱著你睡。」
「但人和兔子是……不一样的。」她不要被当成宠物豢养,况且,人和动物……怎能相恋?
「我不是说了吗?躯体是次要,内在的灵魂才是最重要的,我不会因为你变成兔子就舍弃你埃」
「可是,兔子寿命不长、不会说话,也不能生小孩……」她在说什么啊?!
见他愕然,她窘迫地转开头,咬牙道:「兔子有什么用?你迟早会去找别的女孩,把我丢下不顾!与其到时被你丢掉,我宁愿永远找不到寄附的身体!」
上一刻还以为自己是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却成了一道随时可能消失的幽魂,任性的语气之下,其实是不知何去何从的惶恐埃「我保证绝不丢掉你,好吗?」他走到她面前,耐心地凝视她赌气撇开的脸蛋,「何况,我的床不大,多只兔子还可以,但绝对容不下第三个人,你明白吗?」
她心跳瞬间停了,跟著又狂跳起来。他说的……是她想的那样吗?
那双温柔的眼眸仿佛穿透她的灵魂,无声地烙下他的承诺,让她心脏剧跳起来,热气袭上双颊,在他柔得醉人的凝睇下,只能点头。
死後的魂魄,还会保有这么强烈的知觉吗?像是她还活著似的,口乾舌燥,心跳快得好似要跳出口中,有些羞涩,更多的是喜悦……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或者该说是——两情相悦?
见他满意地颔首,转身欲走,她结巴道:「那……如果我变成男人呢?」
姬秀和踉跄了下,苦笑道:「兔子我都不在意了,当人不是更好吗?」她心里到底还装了多少不安和烦恼,让以往乾脆俐落的性子变得如此踌躇?
「可是,男人和男人……不是很奇怪吗?」她不排斥男同志,但自己变成男同志又是另一回事了。脑袋里乱成一团,她喃喃道:「能当人当然比较好,可是,我不能想像我变成男人,和你——」话没说完,他的唇已贴上她的。
她一惊,跟方才一样,温热的气息透过他的唇传入她的身子,他停留片刻才退开。
「别再可是了。我喜欢的是什么都不怕、老是说要保护我的你,不是顾虑这么多、畏畏缩缩的你。」他脸颊红成一片,轻咳了声,「店就在前面,我们过去吧。」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道:「刚才的是咒语,现在的不是。」
不是咒语……刁念萸抿著残留的温度,悲苦逐渐褪去,甜蜜攀上唇角,终於绽开苏醒後最幸福的笑靥。
「这……」一踏进「密对店」,姬秀和不由得傻眼。这里设置的货架高达天花板,架上堆满凌乱的瓶罐、符纸、道具,还有未处理的药材,昏黄灯光下,满坑满谷的物品,简直像……垃圾堆。
「我们走错店了吗?」刁念萸发出疑问,听他的形容,她以为「密对店」是个蕴藏不少珍宝的神秘店铺,而不是这个……像跳蚤市场的地方。
「是这里没错埃」南宫老师特别拨了最大的房子给对方,他们何必如此节省空间,把店面和仓库混在一起使用?
姬秀和眼花撩乱地梭巡了一会儿,注意到柜台上趴著一只黑猫,正呼噜呼噜地打盹儿,柜台後有个小小身影坐在电视机前,背对著他们,一头乌溜溜的长发在昏暗中闪著微光。他叫道:「小姐?」
对方没反应,电视正在播新闻——
「耿姓女童绑架案已进入第三天,交付赎款失败後,绑匪挟人质逃逸,警方全力追缉中,盈泰企业耿姓负责人依然拒绝接受采访……」
「小姐?」对方还是没反应,他想起南宫老师说过的话,遂恭谨地加上称呼,「千奈小姐?」
对方回头了——一张七、八岁左右的秀丽小脸,却是横眉怒目,「你叫谁啊?『密对店』哪家的店长不叫千奈?」
「对不起,我头一次来,不清楚该怎么称呼你。」姬秀和连忙道歉,外表不代表内在,这点他在青莲身上可印证得再清楚不过,不敢对眼前的小女孩有半分轻视,「四之森小姐,我想买红色的八络线,这里有吗?」
四之森千奈哼了声,大模大样地坐上高脚椅,开口就是一长串教训,「第一,本店是这一区的总店,什么都有,不必怀疑你要的东西找不到,何况是八络线这么基本的材料。第二,本店不收人间的货币,就算你拿金条出来,也别想从这里买到任何东西。」
小女孩拢了拢长发,叹道:「南宫璟好歹也是有名的术师,怎么会教出你这种笨徒弟?」
「你跩什么——」她傲慢的态度让刁念萸很反感。
姬秀和摇摇头,示意她别开口,对这位小店长的态度依然恭谨。
「对不起,我说错了,请给我六尺长的红色八络线。」取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法阵图纸,「用这个交换,可以吗?」
四之森千奈检视图纸,抽了两张作为代价,从身後架子上五颜六色的线团里挑出红色的,斜眼扫著刁念萸,「给她用的吗?」
姬秀和颔首。
刁念萸怀疑道:「你真的是店长?应该是店长的小孩吧?」
「我当然是店长,四之森千奈!」小女孩拉出红色线头,熟练地打著绳结,神气得不得了。「我可是通过七次考核,才当上本区总店的店长,连药师千奈那丫头都输给我,被扔到外岛去,你这女人懂什么?」
「谁是药师千奈?」
四之森千奈忍耐地看著她,「我们『密对店』,每位店长都叫做千奈,只有姓不一样,药师千奈现在是外岛的负责人。不信的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还有另一家『密对店』,店长叫做千石千奈,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