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雪笑得云淡风清,看着流鑒拉她的那双手,貌似不经意拿过茶盅喝茶,她另外一只手捧着暖炉,拿茶盅自然用流鑒拉她的那只手,一下便让流鑒松开了他的那双手。
喝了一口茶后,她才温温笑道:“我只是去赏雪而已,可不一定能把诗若带回来……”
流鑒显然没有留意到拂雪让他松开的手,仍然喜道:“姐姐能去,便是抵上千军万马,我是极放心的。”
自衡自然也喜,但是心中不禁疑惑,从昨天看来,他知道拂雪内伤极重,此次孤身前往,而云雷堡又是龙潭虎穴,此行无异是九死一生的,何故让她改变主意的呢?难道真的是流鑒风流倜傥,让她迷恋不已,即使是救情敌也不惜;还是她情根深种,真的如此想嫁给诸葛流鑒,以致委曲求全?
这边自衡在疑惑,那边的拂雪不理会侍晴絮絮的反对,仍旧温温的对流鑒说道:“……此行我也并无把握,便是尽了全力,也不过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罢了。”
自衡看在眼里,本来佩服拂雪文采风流,气韵自华,此刻更觉得拂雪自有一股温润如玉的的从容气度在那里,而再看那喜形于色的诸葛流鑒,却隐隐起了纵使拂雪此刻形容憔悴,诸葛流鑒仍是配不起那拂雪的念头。
只听拂雪继续说道“刚才侍晴说了……此次揽月宫不会派一个门人襄助,我不认得前往路,诸葛山庄可否派一人带路呢?”
这时,自衡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在下知道方向,并愿意与拂雪宫主一起前往云雷堡救人!”
珍重不拈香一瓣
侍晴立在山院门前,看着奴仆们整理马车,低低的对在旁的拂雪说:“姐姐,你现在这样,又如何能够……”
拂雪沉默的半晌,才说:“反正是最后一次了,不论成功与否,尽力便是……”
侍晴看着远处也在低声谈话的诸葛流鑒与周自衡,太息:“为了那个人,何苦把自己的……自己的身子糟蹋?”
拂雪低低的笑,然后说:“……我已经违了这般多宫规,倒也不在乎这一条半条了--若以前的长老都在的话,怕已经把我扔到无恨崖那边去了。”
跟着敛起了笑容,神色难得的端重,“如果我能回来倒也罢了,如果……如果我真的不能回来了,你们寻着便把我放在无恨崖那里跪着罢,总得依着宫规办事的。你不立威,以后宫里的门人怕不服。”
侍雪泪盈于睫,拉着拂雪哭着说:“姐姐……”
拂雪轻拍她肩,温柔的说:“傻孩子,凡事总有因果,哭甚么,以后你便是一宫之主了,还哭哭啼啼的如何能领导一众门人?”
此刻奴仆们上前禀报,说出行的事物俱已备下。
拂雪对诸葛流鑒说:“流鑒弟便在这里等我们的消息罢!”待诸葛流鑒点头,又对周自衡微笑点头说:“那便麻烦周君当一回马夫,代我执鞭。”
周自衡也点头,婢女扶拂雪上了马车,他一扬鞭,“的驾”一声,他们便在缓缓的走出山门了。
魂是柳绵吹欲碎
周自衡赶着马车,那揽月宫的马端是良品,在崎岖的山路上也跑的甚平稳,他亦不敢大力鞭策那两匹如雪一般的好马,任它们在那飞奔;手上空闲,脑海里面不禁回想起他和流鑒分别前的对话;
流鑒本来一直是沉默的,直到他们快分手的时候,才闷闷的说了一句:“……你别看姐现在似乎病恹恹的,其实她的功力深不可测,武功精妙无端,如果到时真的遇到两难,你先救诗若,姐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自衡无语,开始重新打量流鑒,他以前在诸葛山庄的时候,虽然觉得流鑒虽然不是有惊天韬略的人才,但为人谦和有礼,待兄弟也很讲义气,能这么短时间让诸葛山庄重新崛起也不全然靠运气的,但此刻他居然说这种话来,究竟是什么原因,是真的对拂雪的能耐有极端的自信还是……又或是其中是否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感觉在里面?
他赶着马车,漫无边际的想着,实在是不明白究竟诸葛流鑒的心情,一下子待拂雪不平,一下子又在想流鑒的举动的含义,等他回神后,才发现夕阳西下,而且天气阴暗,隐隐中好像有暴风雪要来临的样子。
他看了看,发现他们已经快到山下的市镇了,不禁停下了马匹,回头轻声叫道:“宫主……拂雪宫主?”
但是车厢内没有回答。
他没有来由的想起她吐血那一幕,心内一惊,忙再叫了几声,但是车厢内仍是毫无声响。
他定定神,敛气屏息,侧耳倾听,发现车厢内连一点呼吸的声音也没有。
他一惊,打开了车厢的帘子,发现拂雪躺在厚厚的白雪般的毛皮上,双目紧闭,雪白的脸庞一点血色都没有。几络黑发无力垂下,丝丝络络挡住了大半的脸庞;在发丝掩映下的拂雪似是睡着了,又似是昏了过去,
自衡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车厢,低低的叫了几声,但是拂雪并没有张开眼睛。
见她没有回应,他想了想,虽似觉得不该,但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拍打着拂雪的脸。
他故意忽视了手中传来的异常细腻的触感
拂雪在他拍打下倒是睁开了眼睛了。
她的眼神的迷茫的,似乎刚从梦境中回来,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在身处何方。
自衡从没有见过拂雪有那种表情,他见过的是那种面具似的平静,又或是面具般的微笑,但是这种脆弱而迷茫,孤独,疲倦,寂寞到深入骨髓的表情,却让人觉得她是活生生的,是从内心而发的表情。
“你是……?”她本来还带着一种淡然却迷茫的表情,但那两个字刚出口,一切神情便如暖日里的融雪一般从眼中隐去,嫣然一笑道:“……周公子。”
“是!”周自衡慢慢的退开身子,才接着说:“打扰宫主假寐……但……现在已经傍晚,风雪将至,我们是否在附近的镇子歇息一晚,明天才赶路呢?”
拂雪仍旧是那种温和的微笑。
“一切听凭周公子。”
断肠人去自经年
周自衡终究在附近的小镇找了一家客栈,合拂雪各自开了一间上房,然后在房里面略略梳洗了一下,便倚着桌子旁边坐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此行实在是凶吉难卜,而拂雪又……
自衡想得脑门发疼,仍想不出个头绪,只得倒了一杯冰冷的凉茶,慢慢的喝了下去,然后才觉得那茶苦涩无比,再难咽下。
他忽然没理由的来了一股气,正想拍案叫小二来骂,忽然听到他左边的房间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对话声。
“小二哥,这里出门向左走,是不是有一间叫杏花楼的酒楼?”声音清冽而低凝,是拂雪的声音。
“客官说得可是那豆腐西施开的杏花楼?客官好眼光,她们杏花楼不但家常小菜做得不错,而且豆腐更是一绝。从这里走三个巷口就到了,门口有大大的招牌,远远就能看到。”
“谢谢小二哥,这个,请小二哥买酒喝吧。”然后听到银子叮当的声音。
“谢谢客官,谢谢客官。”小二欣喜的道谢,而后听到他退出关门从走廊下楼的声音。
自衡叹了口气,真是不明白拂雪的用意,此时天已大黑,而且风雪将至,这个客栈的用食也不差,何必出去寻那些酒店呢?他再侧耳倾听,听到拂雪幽幽的叹了口气,然后悉悉絮絮的声音传来,但却没有听到拂雪的出来的脚步声。他终于耐不住,走到旁边房间,轻轻的敲了几下。
仍然是冷冽而清越的声音,拂雪在里面淡淡的说:“门没关,请进。”
自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心中忽然有点懊恼她怎么也不问问是谁就让人进房间,郁闷了半晌,还是推门进去了。
只见拂雪也坐在桌旁,手边放了一叠描金小筏,傍边也有笔墨,但是描金小筏上却一个字都没有。
而她以手支额,似乎在沉思,看到自衡进来,微微一笑,说:“周公子来得刚好,我正想出去走走,一会自会回来。”
“天色已晚,而且风雪将至,宫主还是在这里休息,明天一早好出发。”自衡沉声道。
“不怕,我也不过走走就回来,周公子请勿担心。”拂雪却淡淡的回答,语气却有不可忽视的坚定。
周自衡一时无语,不担心吗?就她那身子,如果在半路上吐血晕倒,加上晚上的风雪……而拂雪却不理会他,站了起来,越过他身边,走了出去。
良久。
僵直了身子发呆的周自衡发现在墙角里有团纸团,他捡起,打开一看,才发现这团纸正是那些描金小筏其中的一张,不同的是,它被揉得很皱,而且,上面有字。
他走到桌子旁,抚平那座张小筏,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反复写了两行字:是情皆孽,无人不冤。
周自衡愣住了,转头也追了出去。
……我是风中凌乱的分割线……
当他追到杏花楼的时候,发现拂雪正站在杏花楼的楼下,抬头看着那匾额,从侧面看来,脸到脖子那里拉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而眼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疲倦的的神情,又似乎回忆些什么。
他不由自主的走到她身边,轻轻的叫了一声:“宫主?”
拂雪闻言转头,见是自衡,点点头,却没有说话,默默的走进了杏花楼。
他也跟在后面,刚进去,就有小二热情的上前招呼他们坐下。
自衡暗暗点头,觉得这家店的服务还算不错,就挑了一个环境清净的位置坐下。
小二泡茶过来,然后等他们下菜单,自衡问了他们的招牌菜后,点点头,再温和的问拂雪还喜欢什么菜,需要添加?
拂雪从进店后就一直是沉默的,听到自衡的问话后,才抬头看着小二,轻轻的说:“来一份你们家李姥姥做的杏仁糕。”
小二脸色微变。
李姥姥,原名李杏花,二十年前建造杏花楼,是这家杏花楼最先的老板。
她做得一手好豆腐,加上年轻时貌美如花,所以外人都叫她豆腐西施。
而且,豆腐做的菜肴也是杏花楼的招牌菜。
但是,很少人知道:
豆腐西施还有一手做得比豆腐更好的东西
就是:杏-仁-糕
吃过豆腐西施的杏仁糕的人都会说
那杏仁糕甜而不腻,松而绵软,入口即化,回味悠长。
但是,能让堂堂的杏花楼的老板娘下厨,可不是人人都可以的
要么非富则贵的,要么非常合她眼缘的
而且经年下来,豆腐西施也变成老太婆了,现在打理杏花楼的已经是李姥姥的孙女和孙女婿了。
而现在这个姑娘虽然容颜憔悴,但是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
她居然知道李姥姥?
还知道李姥姥的杏仁糕
还是祖上吃过,吩咐她来吃的
又或许……
小二正在那里惊疑不定
然后是犹豫
是不是应该告诉她
姥姥年纪大,
最近已经很少过来店里了
还是……
当我们的小二哥还在思前想后的时候
一张填满岁月痕迹的手伸了进来
手上还有一碟杏仁糕!
李姥姥的杏仁糕!!
然后就是李姥姥那张都是笑容的脸
小二哥跳了起来
咦,真的是贵客
连李姥姥都亲自下厨了
还亲自端上来
小二哥连下楼都是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中。
以后,这里,
会因为今天的事
而
流传很多版本吧?
吧?
吧?
倚栏无绪不能愁
李姥姥进来放下那碟杏仁糕,笑眯眯的说:“我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来一趟杏花楼,原来是你这小妮子来了,就知道你跟我特别有缘分。”
拂雪也站了起来,扶着李姥姥,低声的唤了一声:“姥姥……”
李姥姥一脸慈祥,摸摸拂雪的头,端详说:“看来小雪也长大啦,很想我们店的杏仁糕吧?你这孩子一年小两年大的了,也不肯多来吃姥姥的杏仁糕,你说,你这孩子多久没来啦?”
拂雪低头想想,抬头笑说:“三年七个月又十二天。”
听她说得这么准确,姥姥倒怔了怔,才笑说:“还是你这孩子,还算有良心……记得这么清楚。”
然后她看看自衡,再次笑咪咪的说:“这位是?”
拂雪微微笑:“他是周自衡公子,是流鑒弟的得力助手,这次出来是帮小雪办点事的。
听到拂雪说他在帮她,自衡暗道了一声惭愧,忙上前见礼。
听到他们的关系是这么简单,姥姥似乎有点失望,但是随即有打点起精神,打量了一下拂雪,叹息道:“小雪是不是这几年身子骨又不好了,怎么模样这么可怜见的?”
然后对这周自衡说:“你那流鑒兄弟也太不像话,小时候她两姐弟感情多好,小雪总带他来我们楼里面吃我做的杏仁糕,哼哼,如果不是小雪求我做,我还不给那小兔崽子做呢,你们都以为是小雪喜欢吃,其实我知道就是那兔崽子喜欢而已。”
“但七年多前他再也不来了,小雪说他是回南方娶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