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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方少年游 佚名 5008 字 3个月前

而去。

童土抱着干草,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嘟嘟囔囔地朝马厩走去。

夜雕轻轻地喷着响鼻,踢踏着蹄子有些不耐地立在马槽前。童土见了它,像见了自家兄弟一样,冲上去抱住它的脖子,笑嘻嘻地说:“夜雕伏枥,志在千里。”

童土爱怜地抚摸着夜雕的鬃毛,手上不利索地塞给它干草。看了良久,才轻轻地说:“马儿,今天少爷就拜托你了,一定要把他活着带回来……”

夜雕突然竖起它削竹般的耳朵,静止不动。童土仍未察觉,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冷双成静静地走向童土,瘦长的影子在马厩旁拉成一条线,还未等到童土抬头惊呼,他出手点向了童土的腰间。

“不必惊慌,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要点头或是不动就行。”

童土有些惊异地看着冷双成,无法出声,只得拼命地点着脑袋。

“你家少爷可是南将军?”

童土点头。

“今日有一场大战?”

继续点头。

“可否带我见南公子一面?”

童土瞪大了眼睛不动,眼珠直直地盯着冷双成,似是有话要讲。

冷双成微微一笑,出手拂开了穴位。童土摇晃了几下身子,冷双成又轻轻扶了扶他。

童土大喘一口气:“我见过你。”

冷双成不语,默默地看着他。

“你救过我家公子,我在他怀里见过你一次,那时候你差不多死了。”

冷双成明白他在说什么,仍旧没有接话,等待他把话说完。

“可你毕竟是汉人,你要见我家公子做什么?”

冷双成默默地闭了闭眼睛。这句话其实吴三手也说过,只不过吴三手说得更加委婉:

——师傅,我们宋人和荆湘打战,你希望谁赢?

——师傅,你如果想见下南将军,我陪你一起去吧。

那时候的初一不能回答这个问题,现在的冷双成还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面对童土天真无邪的眼睛,冷双成开不了口,解释不了任何的缘由。

过了半晌,他才平静地说:“我既然救过你家少爷,肯定不会害他。我见他,是有要事禀告。”

“难道你是汉人的叛徒?”童土歪着脑袋,两眼闪闪发亮地看着冷双成。

冷双成心底苦涩,嘴上却是平静:“我还没这么大义不道,你带我去吧,我绝对不会伤害他。”

童土仍旧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冷双成目视四周开始走动的士兵,沉稳地站在马厩里。

“那我问你,你从来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找到我家少爷?”

冷双成转头看着吃草的夜雕。

光滑的皮毛、伟岸的身躯、修长的四肢、瓦蓝的四蹄、蓬松的华尾。夜雕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就是如同主人一般的桀骜不屈。纵使是眼拙之人,也看得见此马的宝贵不凡。正是如此,在冷双成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知道怎么找到南景麒了,只不过没想到来的是个孩子,还是个麻烦的小童子。

冷双成突然越过他,朝着军帐处走去。

童土急忙回过身,拉住他的衣袖:“喂,你去哪里。”

“去见南公子。”

“只要我一喊,别说见到我家少爷,就是半步你也走不出去。”

“我不走半步。”

“什么?”

“我哪里都不去,就站在这里先把你杀掉,什么人都会来见我了。”

童土有些吃惊地看着冷双成,马上放开了他的袖子,一双眼睛还骨碌碌地乱瞟,就是不敢去看冷双成冷漠的瞳仁。

冷双成低下头弯腰凝视童土的眼睛,抬起了他凉飕飕的手掌放在童土的脸颊之上:“我指甲里淬了剧毒,沾到一点脸就会烂掉,破开几个窟窿,只要轻轻一划……”

童土哇的一下叫开了:“我带你去,反正你也会找到他……”

童土低着头翘着嘴巴,一路踢着石子朝前走。冷双成走在他的身后,看着地上落成的薄薄一线的淡影,摇摇晃晃像是打碎了波光浮冰,不由得喟叹无言。

拐了几道帐篷后,童土在一方白帐外站定,大声说道:“少爷,有客人来了。”

冷双成淡淡地长吸了一口气。

“请。”

冷双成不禁站在原处凝神不动,眼底是一片凌乱的雪地,耳旁却惊人地重叠了那句朗然胸襟的话:“请。”时光仿若倒流,很多年前,也是一个不见面目的少年,从未追问门外来人是谁,却以堪比清风明月的话语说了个请字,明快爽朗如出一人。

冷双成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不能呼吸。他的手藏于衣袖中,交叠双掌,狠狠地掐了下左手的虎口,留下一个深深的痕印。

童土站了片刻,见面前的少年低垂着头,如木头般呆立,不禁大胆推了下,好奇地看着他。

冷双成稳定心神,伸手撩起帐帘,低眉敛目走了进去。

一直朝前走了几步,冷双成只看到一方稍稍垒砌的案台,停下了脚步。

帐篷里很安静,而冷双成根本不敢抬起眼睛。过了会,听到南景麒的嗓音传来:“是初一吗?”

南景麒的声音明朗如月,带着萦绕于室的悦耳轻柔。这种柔和的迟疑斩断了冷双成心底最后一点祈求牵盼,如同一个溺水的孩子,放开了手中仅剩的那根稻草。

“初一见过南公子。”

冷双成稳稳地长稽一礼,垂下双手,默默伫立。

南景麒风一般掠向冷双成,语声里带着一丝惶恐的焦急:“初一不必如此多礼!”

冷双成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仍旧恭顺地看着南景麒衣襟的下摆。

南景麒伸向冷双成的手停顿在空中,似乎听到他低沉一叹,然后唇中逸出清淡的语声:“你没事就好……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只是恳请初一不要如此拘礼。”

冷双成低沉着眉目,不作言语。心思却淡淡地掠起了一层涟漪:在他的印象中,李天啸是从来不对他叹气的。

“初一,你身体还好么?”

冷双成点了点头。

南景麒看着面前的人,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是那少年冷澈见底的眼睛却让他平静不少。他默默地看了片刻,又温和地说:“你来找我?”

冷双成双掌交握,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睑,定睛看了南景麒一眼,像闪电般,霎时又掠过了他,落在身后的地图上。

南景麒的眼光里泄露了一些诧异,因为他在等面前少年抬头的时候,发觉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

“南公子,请如实告诉在下几个问题。”

“请。”

“公子今日一战的对手是谁?”

“赵应承。”

冷双成沉默了下,自己的猜测证实之后,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倘若得胜之后,公子如何打算?”

南景麒微微低头看着冷双成的面容。今日的初一面上沉寂无光,不见那日如海般的深邃双瞳。

“请公子一定要实告之。”

“继续前进。”

“前方可有战场?”

“有处高城……”

“可是古井台?”

“正是。”

“古井台可有旧名?”

“据我所闻,好像中原人均称‘九州第一台’。”

冷双成的身躯微微一颤,周遭声音仿若不闻,心里却有个声音大声疾呼:原来是这里!秋叶依剑的终点原来就是这里!

南景麒轻蹙眉头伸出手。

冷双成极快地退后几步,伏下身去,结成一束的发丝铺散开来,在他的背后渲染成一幅笔墨山水:“恳请南公子一定要应允在下。”

“答应你什么?”

“慎入古井城。如若公子不应,初一宁愿长跪不起。”

南景麒苦笑一声,伸出的手又淡淡地落下。

“你这是何苦,我答应你就是。”

冷双成默默地起身,站在南景麒几步开外。

南景麒静静地瞧着他,帐篷里又没有一丝声音。他看了有好久,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前这个沉静的少年。

“初一怎么断定今日一战我可胜利?”

“有两点原因。”

“能告诉我吗?”

——这声音还是这么温柔,仿似担忧让我为难,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商量着询问。

冷双成心里酸楚疼成一片汪洋大海,觉得全身都麻木得动不了,眼里、嘴里、舌底都是泛着冰冷蛰人的波澜。

“公子知道宋朝主帅是赵应承世子?”

“是。”

“此人如何?”

“少年老成,城府深沉。”

“可知除了世子,还有督军?”

“去年至今年,只见赵应承出现在战场,从未见过督军。”

“督军就是辟邪少主——秋叶依剑。”

29.隐藏

南景麒背负双手,立于空旷帐中,面朝冷双成,朗朗一笑:“那又如何?”

冷双成低沉眼睑,透亮的光在他头顶上晕开,散成了一圈淡淡的影子。他仿若不觉,语声仍然平静:“真正的世子在下昨晚才偶然见到,可以推断出先前所有战争布局均是秋叶依剑所定。想以两位老谋深算的公子联手,哪里这么容易胜利,但是敢问南公子,两国交战以来,战况如何?”

“我朝胜少败多。”

“近半年呢?”

“胜多败少。”

“是何原因呢?”

“宋人浴血而战,大多败于辽军铁骑。”

冷双成抿了抿嘴唇,语出惊人:“不,不是这样。”

南景麒直视冷双成:“初一为何这么断定?”

“直接原因没有,但是据我所知,辟邪少主从不做无把握的事,他这么做一定有目的。”

“初一认为是什么呢?”

“诱敌深入法。这人心狠,做戏逼真,诸多战役真真假假打下来,让人根本看不见他最终的目的。”

“可有证据?”

“没有,要看第一场战役之后,赵应承退向哪里。”

“退军地方和战争胜利有何联系?”

“昨夜口令是折戟,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退兵的暗示。如果是折戟一战,赵应承一定会遵循约定,退兵回避。如果退至古井,那便是最终目的之地。”

南景麒并不言语,也未注视冷双成,微微垂首沉吟。

“恳请公子一定不要进入古井城,古井是昔日的铜城铁壁防御战地,易守难攻。”

“初一为何反复叮嘱不进古城?”

“岁月改变了许多地貌,但是古井城是以前的第一台,胡语所称‘可多契’,天空之城的意思。”

“在下没有亲临古井台,无法得知具体形貌,如果能在城垣处走上一圈,便可给公子肯定的答复。”

“如果古井城没有发生改变,那么它的底盘就是以前的中原一大密地,俗称地下城——因为在铜墙铁壁的下面,是虚空的栈道。”

“如果秋叶依剑也在那里,肯定会在地下城里做手脚,公子答应在下,不要进去!”

冷双成焦急地一口气说完,紧紧地盯着南景麒侧脸,见到南景麒转回身子,又马上低下头,注视着地面。

南景麒默然地看着身后地图半晌,尔后又语声沉痛地说道:“初一的推断虽未经证实,但是在我眼里,已是无价可比的消息,更重要的是——”

顿了一顿,南景麒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战栗:“你这么做就是背叛了汉人,你知道吗?”

冷双成的身躯如庭前修竹,在风中兀自静止伫立。从头至尾,他没有发生一丝的变化,有的仅是抬起头来,坚定地看了一眼南景麒。

目光清澄,如同青竹叶尖滴落的露珠,晶莹四射,深深地坠入大地,流淌着含蓄的微亮。那目光如此短暂一瞥,让南景麒区分不了是真情还是幻觉。

“平心而论,在下实属通敌。”南景麒听到他平静地说完这句,然后又沉重地说:“可是别无它途。”

“初一,你要我怎么报答你呢?”

“公子真的想报答在下?”

“绝无戏言。”

“公子可以为在下做一件事吗?”

“请讲。”

“请公子闭上眼睛,在下深恐唐突公子……”

南景麒即使迟钝如斯,也看出面前少年决计不敢正视他的面容。他心里似乎有一点疼痛的墨水滴在纸上,晕散开来,渐渐渗成模糊一片。在听到他的迟疑的请求后,南景麒毫不犹豫地闭上了眼睛。

冷双成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酷似李天啸的脸孔,仔细而贪婪,目不转睛而深情不移。青春年少的他以前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远离了深爱自己的恋人,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寻一丝丝吻合他特质的影子。这是一种穿越千年的疼痛,在前世不能相守,在后世注定分离。如同硬生生地抽去冷双成的骨血,抛下他苟延在渭水之畔,沉痛呼吸,倒地不起,挣扎着爬向莹白如玉的光亮,才发现是镜中花,水中月。——那月亮冷漠无言地看着他的寂寞,坠入波浪粼粼长河,搅动了一地的浮光碎影。

他静止在这片海市蜃楼面前,什么都说不了,因为他们的身份背景让两人无任何再会的交集;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摊开双手,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似乎有点冰雪般的凉爽停立在南景麒面前,让他一动也不敢动。那团冷漠还未触及自己的皮肤,如同面前的少年,永远不敢靠近,带着一寸、一步、一生的距离。那双手一定是欣长的,和着脸旁的空气,由上至下,簇簇流淌。南景麒很想贴近这份冰凉,可它始终远离自己,缓缓地慢慢地,五指虚张,描摹着自己的轮廓,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