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虎之力才垮过去,但是眼神却是在看见闻光的那一刻突然明亮起来。
闻!
一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泪却是有些激动得直往外涌。付言眼底热热的,看见眼前那个人迟疑的站起身,眼睛瞪得大大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样。
付言就笑了,又叫了一声,闻姐。
他们的穿着明显和闻光不一样。
t恤牛仔倒是在深蓝色的苗服面前格外引人注目。自然是有看热闹的人的,清净许久的苗寨里跑出来难得的热闹之感。
人们都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付言和洪黎,透出微微的笑。
闻光却似乎是还没有接受过来,呆呆地站在原地。
时空停止,阔别许久好友再聚。
居然就这样相望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候,付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和普通话有些不同的语调。
对方是问洪黎的,对方轻轻掇了下洪黎说:“内个人,哎,你是不是姓赵唉?”
付言一愣,看见洪黎也皱了眉,怎么闻光和赵哥的事情连她住的寨子里的人都知道?
那么民风如此保守的地方,闻光这样一个做过情妇的人,如何安然生活呢?
他们同时回头,看见一些笑嘻嘻的老人,还有一些闲来无事的妇女。洪黎疑惑地摇摇头,缓缓说,我不姓赵。
人群里便是有些叹气起来,声音有大有小,似是在议论同一件事情。付言听见他们说,咋个不是姓赵来?姓赵的怎么都不来看看各人的媳妇?
有些怪异的语调,却是和奶奶说的方言极为相似。
付言大致能够听懂,看见洪黎依旧皱眉不知所措的样子,于是就拉拉洪黎往闻光面前一站。
付言低语。闻姐,我们进屋说吧。
其实赵小宇的死,他们并不打算告诉闻光。
付言觉得,他们之间本就是早就结束了。
闻光也并没有再抱有任何希翼的等待着。何必徒增悲伤?倒不如就让闻光好好的平静的过下去。
今日听了这些老人家的话,付言心里也自是明白大半。
闻光出嫁不得,因为早已经不是完璧。于是就编造了一个故事做个幌子,让大家都以为她是有男人的,只是男人在外头。
付言问闻光是不是这样,闻光就勉强地笑了。
她似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倒是没有询问他们为什么来找自己。
有些人,你要是相见,那么没有任何理由你也会去找他的。
随心而已。
闻妈妈也在家,从楼上走下来看见洪黎,便是犹如看见了自己的儿子。眼泪是真实的,激动的,拉了洪黎坐下来聊了一阵子。
无非是洪黎的生活怎样。
最后落到感情的问题上,抬眼看了看付言,也便心神了然地笑了。
付言被她笑得不好意思起来,闻妈妈就说,别羞了,好好过日子吧。
付言觉得这话好像是婚礼的祝福一样,于是脸色就红了,洪黎却是傻傻笑着不吭声。再看闻光,含笑的眼神,付言也就回给她一个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门口却突然传来“蹦”一声闷响,接着便是“哇哇”的哭声。付言和洪黎循声望去,便是看见一个小娃娃扑在地上哭着。
青石板的地,想得到有多疼。付言心里有些心疼起来,眼神刚要移开,却在眼角瞥见闻光大惊的表情。
付言看见闻光使了一个眼神给自己的妈妈。闻妈妈便是有些叹息着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她抱起那个小娃娃宽慰道,不哭了乖不哭。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洪黎问,“亲戚家的?”
闻光有些窘迫,支支吾吾说,隔壁的隔壁家的。
这样的神情要是换做以前的闻光,大概是永远不会有。一直以来,在付言的心目中,闻光都是一种大无畏的象征。她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
出头的是她,冲在最前面的是她,勇敢的是她。
可是现在,闻光却是有些紧张的想把那个孩子藏住。付言也不傻,如果事情真的如她猜想一般,那么闻光靠着谎言维持的和平又还能保持多久?
她有些担心。
转头看见洪黎站起来走到了那个孩子面前。
他蹲下去看了看小娃娃的裤衩,笑了两声说,唷,是个男子汉嘛,那就不能哭啊。
闻光有些紧张,想要跟出去,付言便按住了她轻声说,闻姐,为什么不在他出生之前找人嫁了?
闻光的身体就一震,她有些着急地说,付,答应我,不要告诉赵小宇。
付言的心里突然一片荒凉,生死两隔两个世界了,她又如何让他知晓。于是付言只好默默点头,心里有些疼痛。
她看了看闻光,样貌变化并不大。只是神色却是没有以前那份张扬了。
现在的闻光,有一种淡漠的美,有一种平静的美。像是在这样清冷的寨子里呆得太久,早已忘记过去的喧嚣了。
还来不及多说什么,洪黎便走了进来。
笑嘻嘻的抱着那个小娃娃,凑到付言面前说,言,他刚刚叫我了。
叫你了?付言一笑,他知道你叫洪黎?
洪黎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摇摇头轻声说,他刚刚叫我,爸爸。
一句话,倒是将在场的几个人都震在了原地,闻光便是偷偷回头抹了抹眼泪。闻妈妈就直接说去厨房做饭,然后走开了。
付言却是一直没有哭,她试图去微笑,可是心里真的疼痛地不行。
洪黎却一直笑哈哈将小娃娃在自己的腿上抛来抛去,逗得小娃娃“咯咯咯”不停的笑。
停下来的时候洪黎便是问他说:“叫我?”
“爸爸。”
原本打算留一天。
在这之前付言和洪黎本是打算接闻光出去玩一阵子,可是闻光却固执摇头拒绝了。
她说,这时候走出去,不知道自己的心又要什么时候才能走回来。
似乎是决意如此,付言和洪黎也不勉强。
想留多一天,可是到了晚饭的时候洪黎看见那个小娃娃依旧在闻光家里,于是就又跑去逗他说:“你叫什么?”
小娃娃便是瞪大眼,继续说:“爸爸。”
洪黎又好气又好笑,我不是说我叫什么,我是问你叫什么啦?
付言便是一掌拍过去说,人家才一岁多,怎么能讲那么清楚嘛?
付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洪黎也只是微笑着不再说什么了。
他没有再去逗那个孩子,然后有些严肃地说,言,我们走吧。
其实相聚真的很短暂。
却好像是耗尽了心神。
洪黎是这样跟付言说的,付言也只能一愣。
他们寻得的导游连夜来接他们,还有些抱怨地说,都要天黑了,怎么现在走?不是说要呆几天的吗?
洪黎便说,呆不下去了。
他没有再去看那个孩子,也没有看闻光。直直拉着付言坐进了车里。劳作归来的男人们都回来了,闻爸爸便也是刚从学校教了课回来。
恍然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一看付言也在洪黎的身边,于是便是快步跑了过来,半个脑袋靠在车窗上喊了一句,洪黎。
洪黎张了张嘴,鼻子有些酸。他转过头看见那贴在车窗上的人。
那个人比以前更老了,换上了苗族的服饰,头上包着头巾。
他的怀里抱着一叠作业一样的东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洪黎。
不知道为什么,洪黎张了张嘴就突然叫了一声,爸爸。
车窗外的那个人顿时愣住了,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地叫了一声,爸爸。
闻爸爸就轻轻笑了,他看见闻光一副送他们走的模样,于是就缓缓退后几步远离的车身。
他伸手拍拍车子说,走吧,有空,就回来。
天色渐黑。车子的光亮也越来越明显。
站在门口看车的人群,渐渐分不清容貌。付言死死地盯着闻光一家人站立的方向,怕是遗漏了任何一眼。可是洪黎却是一直没有回头看。
他叹了口气,轻声说,要是赵哥,还在就好了。
付言心里一颤,眼睛眨也不眨地。直到生生逼出了眼泪,这才发现视线早已经模糊了,黑暗了。
她转过身握了握洪黎的手问,洪黎,为什么我们不多呆一会儿呢?
洪黎扯出一丝苦笑,幽幽看着窗外。
他说,我怕我呆久了,就真的想一直陪着他们留在这里了。
付言闻言,低声说,那也未尝不可。
洪黎却摇摇头,言,我们有我们的责任,我们不能够将自己藏在这里。
付言皱了皱眉,我不喜欢你用‘藏’这个字。
洪黎没有生气,轻轻笑了说,不就是藏吗?闻光不就是知道自己怀孕了,所以你藏到这里来了吗?
付言早就怀疑洪黎已经知道,她没有过多诧异,只是觉得洪黎此番话有些过分。
“闻光为什么要藏?她不过是要安心而已。”
洪黎将眼神从窗外移回来,付言突然觉得洪黎的神情有几分沧桑。
他说,这个世界有许多黑暗。对于闻来说,她的孩子会威胁到她深爱的人。两全之策,不就是藏起来永远不让人知道吗?
付言摇头说不明白。
洪黎就拍拍她的头说,你不用明白,因为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看见那些黑暗的。
付言看着洪黎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于是心里突然就真的安心了。
她靠在洪黎的肩头,听见洪黎幽幽叹息说,闻还不知道,她要保护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吧。
从湘西回来之后,付言和洪黎直接回了c市。
洪黎是不愿意回去l市了,说是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让他回去的人,倒不如从新开始生活,结识新的人。
付言点头附和,随即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查看邮件。
洪黎也一样。
离开了两天时间,也不知道水寨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
付言点开未读邮件便是愣住了,想立刻删除。
洪黎却是拿着手机笑哈哈地走进了她的房间,说,一个大洋都能飞跃过,几座大山几个水寨这信号就失灵了。
闻言,便知道是姜河。于是付言更加慌乱起来,回头就想删了那封邮件。洪黎却突然走到她旁边,拉扯了她一下跟电话说,是吗?你发了邮件给我们?我的我看见了,你发什么给付言了?
付言一急,拿手去挡着屏幕。
洪黎便是意识到了什么,拉开她的手。付言就又挡了上去,洪黎也就只看见了几个字。
足矣。
洪黎没好气的跟电话说,姜河你晚了,我和言已经和好了,以后也不会再分开了。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传来几声咳嗽。
洪黎就又说,婚礼的时候你可以来,平时你就好好呆在国外……享受吧。
洪黎还没说完,最后三个字是和电话里的“嘟嘟”音一起响起。在这之前,还有“啪”一声,似是姜河是生气了摔了电话。
洪黎不知道,但是通话时一直听见对方咳嗽不止。
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看着付言依旧挡在电脑前皱眉的样子,于是就说,不用挡了,我都看见了。
姜河是就着上次电话里付言的问题回答了。
他说:“我还爱你,现在说,会不会有些晚了?”
晚了晚了,晚地又何止是这些日子。
若是一开始就说了,就坦白了,付言和姜河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洪黎不是替姜河感觉惋惜,他的心里还有些窃喜。可是自己和姜河这一年多也算是朋友了,对方若是伤心了,自己也不好太高兴。
他是真的有些担心姜河,于是把电话回拨。
姜河的电话却是再也接不通了。
洪黎有些纳闷,付言就问他怎么了。
他回忆起刚刚那声“啪”,倒不像是被人生气摔掉了电话,而像是电话自己掉在了地上。
付言不是很明白,洪黎就皱了皱眉问,要不我们出国去看看姜河?
你疯了?付言吓一跳,我们去看他干嘛?
洪黎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回自己房里查看了一下手边的工作,最后叹息说,我还走不了呢,言,只好你一个人去了。
付言简直哭笑不得,她云里雾里不知道洪黎是什么意思,却看见洪黎从他的衣柜里翻出一件墨绿色的外套。
付言摇摇头不敢相信。她问,姜河的外套怎么在你这里?
洪黎轻轻一笑,我怕你忘不了他,怕你睹物思人,所以就偷偷拿走了。
付言笑他孩子气,她说我早就忘记姜河了,洪黎你又何必这样呢?
洪黎把姜河的外套递给付言,正色道,“言,是该把衣服还给他的时候了吧?”
嗯。
付言点头,问是邮寄去吗?
洪黎不说话,上网订了机票和酒店。缓缓开口说,让他再见见你吧。
一个好男人,不是温柔不是体贴不是有钱有智慧,而只是善良和宽容。
洪黎善良,也宽容了过往,甚至是放心让付言只身前往姜河的所在地。他这样做却毫不担心,他相信付言,也相信自己。
付言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洪黎手边的工作其实剩下不多,付言跟着他这段时间是知道的。洪黎善良,无非是想让姜河可以面对付言,有些话不要再憋在心里,好好讲出来再见。
这样也算是一个了结。
付言的签证拿到的第二天,洪黎便送付言到机场。
来来往往的人阻隔在他们之间,一霎不见,一霎又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