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纸,眼里噙着泪花,她犹豫着,还是让金成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金成睁开眼睛,窗外阳光灿烂,觅食的鸡在树阴下“咯咯”乱叫,割麦子的农民顶着日头忙碌着。日头已近小晌午了,不知疲倦的麦收鸟仍在“麦枯草枯”地叫着。金成吃力地抬起头来,感到像笆斗一样沉重。“我这是在哪儿?”他努力想支起身子,这才看见任静静安静地坐在靠窗的台子旁,正在细心地批改作业。他看见自己的罩衫洗干净了,晾在外边的铅丝上,这才想起昨晚喝多了,有些不好意思,一看到自己躺在任静静的床上,慌忙要爬起身,身体却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任静静止住了他:“别一本正经了,都躺了一个晚上,要有闲话早就有了,还在乎一时半刻!”金成被她的话闹了个大红脸,愣怔在床上讲不出话来。任静静熬了稀饭,金成胃里早空了,一碗热粥进肚,感觉舒服多了。想起一宿未归,老母一定不放心,慌忙起身要走,任静静说:“别说风就是雨,早捎信给你母亲了。”
金成忽然想起罩衫口袋里吴卫的那封信,担心被洗坏了,急着要去拿,任静静不声不响地从台子上举起一只信封:“看把你急的,是这封信吧?”金成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了。“是你女朋友的信?否则不会如此着急。”任静静仿佛不经意地开了一句玩笑。“你拿我开涮了,我能有什么女朋友?前次在县里搞创作认识的,也是你们w市的下乡知青,去上大学了。”“是不是叫吴卫?”金成怀疑她已看过了信。任静静告诉他,她们是中学同学,吴卫也给她来过信,还谈起了金成。“她说我什么?”金成很想知道吴卫对他的真实想法,任静静看他一眼:“看你迫不及待的样子,吴卫的话就这样重要?再说,女孩儿之间的悄悄话,为什么一定要让你知道?”
金成的神情有些尴尬,他没料到任静静柔弱的外表后边竟会隐藏着“不肯饶人”的锋芒,像一泓深不可测的秋水。“我太了解吴卫了,她人长得漂亮,又活泼,到哪儿都是注意中心。说句不客气的话,她对你并不合适。”金成没有料到任静静会如此直截了当地讲话,一时间真有些受不了。“吴卫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她追求和企盼的目标有时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说句你不愿意听的话,不管从政治上还是经济上,你们家的情况都十分糟糕,尽管你似乎认为吴卫对你很好,那只是一种感觉,热情是不能持久的,你无法满足吴卫所希望得到的,因此,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任静静的话既直白又一览无余,金成就好像突然间被人剥光了衣服,整个人裸露着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尽管任静静讲的都是事实,金成也心知肚明,可真的一下子让她点破,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猛一下掉进了冰窖里,他弄不明白任静静怎么突然给他讲这些话,而且讲得如此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这时,门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铃声,金成抬头看时,只见一位个儿高挑、圆脸盘、大眼睛的姑娘迎着门站着。姑娘二十不到,一看就知道下田干过活,肤色白里透红,看见任静静,喊一声“任老师”,再打量一眼金成,显得腼腆和有些难为情。
来人是任静静的学生,名叫孙凤英,她到小镇来买东西,顺便来看望老师,匆忙中却把门前铅丝上晾着的金成的罩衫掉在地上。金成接过已被弄脏的罩衫赶忙告辞,孙凤英红着脸要帮他洗刷,被谢绝了。孙凤英悄悄问任静静,金成是她的男朋友?一句话把任静静羞得满脸通红。“那他晚上怎么住你这儿?”姑娘仍然是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弄得任静静无话可说。
谁知道第二天,关于金成和任静静的传闻已不胫而走,最后变成了两人明铺暗盖搞起了同居。公社党委李书记也收到了人民来信,信中把金成写成了地道的流氓,一贯玩弄女性,不仅提到了小文和吴卫,还特地提到了任静静的学生孙凤英亲眼看到了他们弄脏的短裤。“怎么又是这个金成?”公社书记有些火冒,派人找到徐明,明确指出金成不宜使用。徐明感到压力很大,他把金成找来,直截了当地问起这件事,直把个金成弄得一头雾水。他把那天夜里发生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遍,要求大队找陈林了解情况。徐明摇了摇头,宣布了金成不再担任扫盲辅导员的决定。金成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刹那间,呆在那儿一言不发。
任静静并不知道金成已被解职,只是从那晚以后再也没有看见金成,感到十分纳闷,问其他人也总是支支吾吾,眼神明显躲闪着她,凭直觉知道金成一定出事了。她再也按捺不住,晚上下课后便跑到金成家来。金成正大睁着眼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他完全没有料到人心会险恶到如此地步,自己处处谨慎,谁知道一举一动全有人在背后窥视,挖好了陷阱让自己跳,今后在小镇还怎么做人?这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看见任静静站在门外,他感到十分为难,不让她进来不礼貌,让她进来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情?金成妈也起来了,见是一位姑娘深更半夜来找金成,不知又出什么事情了,见金成一直沉默着不请人家进屋,嗔怪道:“小成,看你越来越不懂事了,怎么不请姑娘进屋说话?”金成默默地把任静静让进厨房,同时掩上了门。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沉默片刻,任静静问道。金成苦涩地摇摇头,没有接过话儿,任静静一定要他把事情讲清。金成说:“都已经过去了,再讲还有什么意义。”说着把事情简单复述一下,末了苦笑道:“只怪我们少不经事,才惹出这么多麻烦出来。也罢,经一事长一堑,以后学乖就是了。”“话不能这么说,”任静静一听事情的经过原来这样,气得满脸通红,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他们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这分明是欺负人。我们越是忍耐,他们就越相信这是事实。我偏要去找他们理论,要讨回公道,否则,就这样让他们骑在脖子上拉屎,白受欺负了,我就不相信没有个说理的地方。”
公社文教顾干事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实人,听了任静静的申诉,只能好言相劝。他劝任静静不要太顶真,反正也没有哪一个领导相信这件事。“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嘴在别人身上长着,你也没有办法让别人不说。”他要任静静放宽心,安心工作,不要生闲气。“什么,你说我在生闲气?”任静静叫了起来,“金成都被撤了扫盲辅导员的职,那就是说你们领导已经相信了,否则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再说,这可关系到我的人格和清白,我们响应号召上山下乡,是来革命的,不是来受气的。如果公社不能秉公处理,我就向上一级反映?天外还有天,我就不相信没有人来主持公道?!”任静静的话分量很重,顾干事担心会出什么事,可他又不敢向李书记汇报。这一天,任静静径直闯进李书记办公室,开始李书记并没有太当一回事,他没必要把一个普通知青教师放在眼里,等到听了任静静一番慷慨陈词后,才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头,这里涉及到知青政策,万一真的闹出人命来,那他的书记就算到头了。不过他也听出了任静静的弦外之音,就是为金成鸣不平,如果金成的职务不恢复,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他把顾干事找来,要他去找徐明,让他按照实际情况来处理这件事。他的话说得含糊,顾干事一下子愣在那儿,不明白让他去找徐明的真实用意。李书记没好气地对他说:“你是否连吃饭也要我来教你?扫盲辅导员只是个临时性质的工作,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去和徐明商量,只要息事宁人,你们酌情处理就是了。”顾干事无端受了一番抢白,这才恍然明白李书记的良苦用心。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金成更显憔悴了,人前背后也更加谨慎,有意无意总好像在躲着任静静,这让任静静十分痛苦。这一天晚课放学后,她叫住了抬腿要走的金成,空旷的教室里汽灯惨白地照着,听得到对方的心跳声。“你大概讨厌我,怎么老是躲着我?”任静静执拗的眼神紧盯着金成消瘦的面孔,金成低垂着头,稍停,说道:“既然发生了这件事,又闹得满城风雨,我们还是少接触好,瓜田李下,各避嫌疑,其实这也是为你好。”“你错了,你太自私了,你像驼鸟一样只知道逃避,可是逃避又能解决问题吗?它只能给人以口实,默认传说中的是事实。我们应该勇敢地面对一切,不要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即使有了,那也是很正常的男女接触,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让那些制造谣言的人不攻自破。你要明白,在中国,但凡所谓桃色事件,我们女人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我真想不通你干吗先要一个人躲起来?”
任静静言辞恳切满脸真诚,金成也受了感动,他告诉任静静,他倒不是害怕,而是觉得把她和自己绑在一起让人数说太冤枉了。
这一晚,他们俩都各自敞开了心扉,谈得很多,互相也对对方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第07章
两个月的扫盲工作很快就结束了,任静静也要回到她所在的东坝大队去。这一天晚上,她又来到金成家。她说就要分手了,不知他会不会想起她?她试探的眼神在金成脸上逡巡着,金成肯定地点了点头,他说他会记着她的。任静静问金成,扫盲结束了,大队还会安排他新的工作吗?也许这句话问到了他的心病,他的眼神霎时迷茫起来。这个问题他想过多少遍了,他真的不知道前边的路怎么走,等待着他的又会是什么?
“也许教师工作适合你,你应该去争取,至少,你能有一个相对安定的工作环境。”金成苦笑了笑,吴卫也劝他争取当教师,现在任静静又提这件事,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希望和可能永远是一对矛盾,这让人恨让人爱的人世间啊!
“等有新的打算你一定要告诉我。”临行前,任静静再三叮嘱。金成答应了。
这一年夏秋时节,苏北里下河地区发生了历史上少有的特大洪水,由于泄洪通道不畅,洪泽湖一百多亿立方米的积水无法及时排出,大片农田被淹,拓宽疏浚通榆河成了今冬明春水利建设的重中之重。根据规定,凡是成年男子,五十周岁以下的健全人,都有上河工的任务。每年这个时候,逃避上河工成了青壮年男劳力的无奈之举。金成的扫盲工作已经结束,金成妈一直担心,金成也会被送到河工工地去。
这一天天刚落黑,金博士端着饭碗又来串门,闲聊中说起小铜匠汪四挨批斗后,几箱蜜蜂由于无人管理,已死掉大半了,生产队队长刘金根急得眼睛冒火,正忙着找放蜂的人。因为工作没有着落,正被母亲絮叨得心烦的金成脑海中忽然冒起一个主意: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外出放蜂,既能见识大好河山,又能逃避那谁也无法说清的是是非非,难道不是一种活法?!找到刘金根,提起这事,想不到一说即合,事情就这样算定下来了。
后天就要起程了,金成还什么都没有准备。任静静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连夜赶来了。“你要出远门,去南方?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任静静平静地问道,不过,眼神中隐藏着深深的哀怨。“又不是去做官!按照九儒十丐的排位,下等的放蜂人大概排在第十一位,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还敢大呼小叫,让满世界都知道?”金成故意说得轻松,其实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你答应过我的,有什么事一定会告诉我,可见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压根儿瞧不起我。”任静静说着,眼里已满是泪花。“静静,你别这样,我也是昨天才定下来的,什么人都来不及告诉。另外,出此下策也是无奈之举。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在小镇总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每时每刻都企图算计我,窒息我,让我时刻生活在担惊受怕中。惟有离开,或许是一条生路。”任静静理解地点点头,别转身跑到里屋帮助金成妈收拾东西。
金成妈早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认出是晚上来找过金成的姑娘,知道是位教师,模样也还中看,就是皮肤黑了一点,心里高兴,招呼任静静快歇歇。任静静看出金成妈接受了她,心里也就安定了许多。
吃过晚饭,金成妈把金成喊进厨房,说静静挺文静的,又是教师,论条件全比你强,为啥对静静不冷不热的。金成怪母亲多虑。“人要知足,你看我们金家,三十大几的男人讨不到老婆的多得很,还不是成分害人?你别挑三拣四的了,好好对待静静,我们家什么都不如别人,人家姑娘这么主动,该是你的福气!”
“妈,我的事你别瞎操心了,烦不烦?”金成还在想着什么,冷不防顶了母亲一句。“好啊,翅膀硬了,现在也敢嫌妈烦了。”金成妈的声音高了起来,要不是任静静在,她真要哭出来。金成见妈生气了,慌忙解释道,他不过是随便说说,他会对静静好的。金成妈说:“小文今天又来信了,要你别脚踩几只船。和小文讲清楚,早一点了断了,免得夜长梦多,耽误了人家姑娘。”金成坚决地摇了摇头,说他对待小文像亲妹妹一样,抱怨母亲不该往其他地方去想。
“你把妈当傻瓜了,妈也这把年纪,是过来的人了,什么样的事没有遇到过,小文对你的那份心意,呆子也看得出来。”
金成不响了。
任静静第二天清晨要赶回学校去上课,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