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溶合一致,可不再是土气的乡下郎中了。
丁洛泉教小童该买甚么药,怎么服用,小童高兴地抱着狗跑开了。
崔捷在他对面坐下,丁洛泉说:“我还以为你要玩到晚上才回来。”崔捷愣了愣,自己认错人,又和皇帝出城游玩都被他看到了?
丁洛泉笑着说:“那人是谁?真不懂你怎么会弄错的,我明明比他好看多了。”
崔捷不想回答,只抢白道:“你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丁洛泉没再追问,打开桌上一瓮雄黄酒,刺鼻的气味霎时弥漫四周。他伸食指进去蘸了一下,出来时指头已变成深深的桔红色。
崔捷见他对食指反复端详,笑问:“你不会想涂脸上罢?”
“这酒实在调得太浓了。就算只洒墙角,那气味也能伤人。最近有几例病人让我很怀疑是酒的缘故。偏还有人以为喝了可以杀杀肚子里的虫,那怎么得了。”
崔捷忽然想起一事:“你小时候喜欢涂在哪里?”
丁洛泉笑答:“我通常会在额头上写个王字。”
崔捷有点吃惊:“很少有人这么做的罢?至少我没见过。”
丁洛泉奇怪地说:“朝廷又没说不准,为什么不行?是他们没想到而已。”
过了一会,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现在姓洛名泉了,你再叫错,我会有大麻烦。”
崔捷点头,也放低声音问:“既然这儿不安全,为什么还要来?”
丁洛泉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摇头感叹:“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穿帮了,哪知道竟然还没有……不过,是真没有吗?我还以为你早该辞官远遁,看来你已官迷心窍,忘乎所以。”
崔捷气结,站起来转身就走,丁洛泉追上来说:“难得碰见大夫,你不想把一次脉?不收钱的。”
崔捷还没答话,手腕已被他握住,她想挣开,他眼神恳切地盯着她:“别动!”崔捷又不好在大街上做太大的动作,只好站定。他似模似样地把了会儿脉,崔捷一感觉他略松动了点儿,便用力甩脱了离去。
第二天便是端阳节。颖王请了所有五品以上京官到他花园中饮宴。平日亲王与大臣交往是要避着些嫌疑的,但这次皇帝也来,大家就无须任何顾忌了。王府歌伎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双双媚眼纷纷对准了皇帝抛去。
皇帝愉悦开怀的很,毫不推辞地接受群臣的敬酒,君臣一片和乐融融。
座中只有崔捷一人如坐针毡,因为坐在旁边的裴子明自入席开始就一直很在意她配的玉兔挂坠,看得她害怕,又不想被人灌酒,就告了醉悄悄溜出去。龙武军的士兵三人一队地在不远处巡逻,这才有点皇帝驾临的意思。
到了外面开阔地,和风一吹,酒香肉气顿时一散。她把玉兔解下来,郁闷地看了一阵,才默默地放入怀中。
颖王这个园子占地不大,风格专向秀美小巧发展。崔捷穿过一条矮矮的蒲桃架长廊,那头的景观可奇特,有许多巨大的太湖石不规则地堆砌、排列、散布着。
在其中走了一会儿她发觉很不对劲,这石阵好像是个迷宫,总让人兜回到长廊去。
皇帝来时,刚好看到她一筹莫展的站在那儿观望。他笑着走过去说:“真没用,跟我来。”
起初还走得蛮顺畅,后来皇帝也犹豫不决起来:“我以前走过一次的,有点模糊了。”
崔捷等他慢慢回想,他却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绕过几块巨石,钻到一个假山洞中藏起来。
妙的是有个人比皇帝更熟路十倍地匆匆跑了过来,躲在他们左前方的一块大石后。崔捷吃了一惊,那是陆校尉啊,真难得见到他这么慌张鬼祟的样子。
皇帝还握着她的手,她微微挣了挣,却似乎被握得更紧,再挣,终于挣脱了。
此时已入夏,他们早换了薄薄的麻葛料子的衣裳了。崔捷惊觉紧靠着皇帝那边的手臂和肩膀都忽忽地发烫,她再不敢和皇帝挤在一起从石缝中向外看,身体也移开了一点。
皇帝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嗅嗅自己身上,暗暗叫惨:洗了七天的艾草浴,自己只剩下草味没有人味儿了。他也向旁移开一点儿,免得把她熏倒。
外面一阵细碎脚步走近,一个美丽的少女出现了,手里拿着一把洁白的羽扇。
这样眉目如画的美人总是过目难忘的,崔捷认得她是杏园宴上见过的云阳县主。她头上戴的榴花簪子如真花那样鲜艳夺目,和橙红色的襦裙搭衬得天衣无缝,崔捷真有点儿看呆了。
县主低头看看地上浅浅的被他们三人踩乱的脚印,辩不出该往哪个方向去,脸上委屈万分,眼眶中泪珠开始闪动,端的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藏在大石后的陆辰凝望着她,表情十分不忍,彷佛恨不能立刻冲出去抱住她似的。这状况真是瞎子都看得懂演着哪出戏了。
崔捷让出位置给皇帝看,他瞟了一眼,很不以为然地大摇其头。
陆辰还是没能忍多久,在县主掉泪之前走了出去。县主脸红,强作镇定地说:“我……丹阳县主送我的礼物呢,她没叫你捎过来么?”
“丹阳县主会另派内侍送来的。”
“太后……还是不让她出宫么?她送我什么?”
“好像是个蝎子样的簪子。”
崔捷心想:陆校尉怎么知道簪子的样式,说不定丹阳县主真的曾经要他帮忙送来,他却推辞了。但太后为何不让丹阳县主出宫呢?
云阳县主淡笑了一下:“她就爱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哪敢戴呢?”
陆辰鞠了一礼说:“县主,臣要回去巡逻了。”
云阳县主连忙从袖子中取出一串彩线编的挂饰,那是一个“卐”字,下面挂着一排五彩扫把,可以想见是含着端阳节扫五毒的意思,这么复杂的手艺要花多少心思啊。
县主想把它塞到陆辰手中:“这是我送你的。”
陆辰尴尬万分地用力推辞,争持间,挂饰和羽扇都“啪”一声掉在地上。陆辰连忙弯身捡起,那羽扇早沾了泥尘,掸也掸不干净了。
陆辰拿着扇子不知如何是好,云阳县主哽咽着说:“为什么老躲着我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陆辰低头,“县主……你是有可能入主蓬莱殿的尊贵之人,我怎么能收你的礼物呢?”
崔捷震动,不禁偷眼望向皇帝,皇帝也在偷眼看她,眼神一触碰,她便不由自主地转头躲开。在后宫中,太后与皇后的住所就是承香殿、蓬莱殿两处,县主倒是……很适合那个位子的……
云阳县主泪水滑落,指着自己的嘴说:“不会的,你看,我这么丑,怎能当皇后?”崔捷看到她有一颗小齿长得不甚整齐,难怪整日以扇遮面了。
崔捷叹气:这牙放普通人身上自然是遗憾,放美人的樱桃小嘴里,恰恰添了几分童稚娇俏,何惧之有?她这么直陈不愿入宫,不知道陛下会怎么想。
她有点想看看皇帝的表情,但是,可以感觉到皇帝的视线正停留在自己脸上。
那厢,陆辰苦笑着说:“县主,王爷对你……有很大期待,请你不要妄自菲薄。”
云阳县主擦了泪,也不要羽扇了,转身走得飞快。陆辰望着她的背影呆了一会,才慢慢向长廊方向走去。
皇帝和崔捷出了山洞,离了石阵,那边有一谭幽清的小池。池上一座坡度很缓的单拱桥,和周围修剪得既圆且矮的花木很相配。
两人站在桥上看景。皇帝笑得不大自然,“陆辰平日总一本正经、雷厉风行的样子,刚才那模样可真稀罕。”
崔捷喉咙里只“唔”了一声,两手扶着阑干,望向桥下。
皇帝说:“陆辰其实是颖王府里一个管家的儿子,因考上武举才入了龙武军的……颖王是因为娶了孝昌大长公主才封王的,他很怕我不让他的儿子承袭王位,所以……”
池上开了数朵淡紫睡莲,崔捷还是第一次见,真觉贞静清雅。“一条、两条、三条……”她心里默数着睡莲下游走的金鱼。
“虽然如此,我是不能做那打鸳鸯的棒子的,多难看……”
鸳鸯?那丛茂密芦苇下就躲着一对,一公一母正打架呢。唔?……不对,应该是亲嘴儿。
崔捷不禁笑了一下。皇帝本在旁边兀自说个不停,见她突然笑了,不禁一愣,然后怫然说道:“你笑什么?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崔捷后退了两步,皇帝再不理她,按原路回去。崔捷见他发怒,十分无措,可想起自己并不懂路,连忙快走几步跟在他后面。
第十七章 诸葛碑
第二天下午,崔捷如平日般到延英殿去。康福杵在正殿门外,神色为难却果断地拦住她:“崔大人,陛下说今天用不着你,可以请回了。”
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望望康福身后,正殿大门关得严实无缝,什么都瞧不见。又不好站在这儿丢人,还是回翰林院看书吧。
康福一见她出了延英门就立刻跑进去禀报:“陛下,崔学士来了,才刚走!”
皇帝用力横了他一眼,继续埋头看奏折,康复讨了个没趣,扁着嘴到外头打扫去。
翰林院今日似乎特别闷热,崔捷一边翻书一边扇扇子,很不舒服,暗忖国史馆那边该凉快些。一有这念头更坐不住。到了国史馆却又懒劲上身,不想进去了,萧澈他们还在忙吧,家里又没意思,去哪儿好呢?
出了大明宫不远就是承宁街,不经意间看到了同康医坊的大金漆招牌,突然想起了一个去处。
不知道哪里发生了械斗,仁安堂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损手断脚的,分不清是游侠儿还是恶少无赖小混混的少年,全都唧唧哼哼地呻吟着。丁洛泉手脚麻利地帮人包扎,一位白髯蓬松、矮矮胖胖的大夫在旁不耐烦地颐指气使。崔捷看他们实在忙得不可开交,见有人要布、要膏药,就过去顺手递一递,学徒们初时见到她的五品官服还诚惶诚恐,后来见丁洛泉随意使唤她,也有样学样起来。
处理完所有伤者已是傍晚,两人就到旁边的小酒馆吃饭,丁洛泉笑问:“你今天怎么有空,不用去皇帝跟前应卯?”
崔捷生气,却不知道如何回击,只郁卒地摇头:“你来长安真是为了学习医术的?”
“据说现在最好的外科大夫是扬州城的莫大夫,我本想去投奔他的。”
崔捷疑惑地望着他,他岔开话题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学医是不是很难?”可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来,沉默了半晌才说:“我想问你要一瓶敷脸的药,治发炎的那种,可以吗?”
丁洛泉定住:“你又用不上,要来做什么?”
崔捷笑道:“讨好相好的舞伎呀。她整天涂脂抹粉的,把脸都弄坏了。”
丁洛泉乐了:“我不信。”
“京官风气如此,我也不能独树一帜吧。”
丁洛泉疑心重重:“我可以把方子给你。”
“不不不,我急着要用,等照你的方子磨出药来,她早变大花脸了。”
过了几日,皇帝终于解了点气,吩咐康福说:“你今天不用当门神了,让她进来。”
康福很踌躇了一阵才畏缩着答道:“陛下,崔学士一直没来过啦,听说有点小恙,在家养病呢。”
“什么?!”皇帝手中的毛笔差点滑落,语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你怎么不早禀报?”
康福脸拉了一尺长,真委屈死了。
皇帝在那奏折堆成的小山中翻出之前被他甩在一旁的崔捷的折子,这才发现那是告假的。他立刻站起来想出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不行,她又不是几朝元老、开国功臣、封疆大吏,我去了别人会怎么说,就是派太医去都不行。
来回踱了一阵,他又问:“请了哪儿的大夫?现在可好点了?”
“仁安堂的人看的,只是伤风,没什么大碍的。”
皇帝有点意外,“不是同康医坊,跑那么远?”这个康福就答不上了。
皇帝重新坐下,拿起原先看着的那份折子,可上头的字好像突然长了翅膀般在眼前飞来飞去,他不禁忿忿地说了一句:“谁的字这么难看!”
崔捷不知皇帝没有看她的折子。这天丁洛泉过来,又让她喝那种苦兮兮的药,她极不情愿地说:“我已全好了,这药就不必再喝了吧?”
丁洛泉笑道:“既然全好了,怎么还天天赖家里不干活?可见是没好彻底。”
陛下又没有叫人传话让她病好了就回去,明摆着要她继续闭门思过,但这实话绝不能说:“我不偶尔还会咳嗽么?那可要被弹劾失礼的。况且后天就是旬假,我乐得再休息几天。”
丁洛泉也不出声,只把药碗推到她面前,她只得闭了眼,咕嘟咕嘟地把药灌到肚子里。
丁洛泉环视四周,这房间只有一扇小窗,窗棂上那层薄薄的灰尘显示它很久没打开过了,难怪她会热出病来。不过,她不住在宽敞通风、明亮气派的主屋的原因也很容易理解。他的视线突然停在床前案桌上,那儿有个熟悉的瓶子和一把短剑。
“你还没把药送给‘相好’的舞伎么?明明说得那么急。”他讶异地说,还特意在“相好”两字上加重语气。
“她生气不愿见我,我还担这个心做什么?”崔捷皱眉答道。
丁洛泉过去抽出短剑端详了一阵,房内亮光不足,轻轻挥动,剑身仍能闪现清如月辉的光芒,“这是南诏国的铎鞘?皇帝赏你的吧?传闻它要在每个月圆之日,以马血浇淬,十年乃成。只怕有点儿戾气,你别随便放在床头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