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仰首向西,用一双失神的眸子,凝视着云封雾绕的巫山。
他是谁?
他就是近来声镇九江,威慑万邦的江雨舟。
浮云如絮,远山似黛,大好江山,风光依旧,然而他已变得颓伤萎靡,哪还有日前的凌云傲气吞巅英风?
“这样大的巫山,叫我到哪里去寻找单掌开天呢?”
对着呜咽江水,他吐露了潜藏在肺腑之间的心声,然而,江水无言,远山静寂,只听到冷风嘶啸白鹭哀鸣!
经过了一阵可怕的沉默,突然,他挺起了胸,昂起了头,双目闪动
地冷哼一声:
“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为些小事畏难却步,巫山虽大,终有其涯,只要我逐寸搜寻,还怕找不到单掌开天存身之处么?”
他声音由小变大,由低微而高昂,就像是雨后枯苗霍然复生,等到话音一落,双目中已恢复了那迫人的湛湛英光,步履迈动沿江疾下。
“江弟弟!”
这一声熟悉的呼唤,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声巨石,江雨舟心弦激荡,情不自禁地脚步一停。.
他木然凝视远方,只见一条娇俏人影,如同三春乳燕翩然飞来。
那不可磨灭的身形,用不到细瞧已知是青竹马的韦姊姊!
“韦姊姊啊!韦姊姊!莫怨小弟薄情,只因我此时已是将死之人,还怎能妄附娇肢轻惹情劫?你这份相爱之情,我只有永存心底期诸来世了!”
他默默思量如醉如痴,等到惊觉回避业已不及,只见韦姊姊俏立身前凝眸细视,但却像是不认识似地双目中满是惊奇之色。
为什么?
刹那间,江雨舟醒悟了!知道韦姊姊虽由身形上认出了自己,但却被那幅陌生的面具欺蒙了,她决不会想到这副清秀的面具下,正掩藏着她到处追寻的人儿!
因此,他硬起了心肠,冷漠地说道:
“姑娘找谁?”
韦骊珠好像是悬崖失足,大海翻腾,失望已极地木然说道:
“我……我错认了!尚请见谅!”
她缓缓地转过身形,无力地举起脚步,踉跄地走向远方。
江雨舟心情一阵猛跳,蓦地身形一晃。
他打算立刻追上她!
他要追上她,揭下面具,让她看看自己就是她追寻的人儿!
他要向她忏悔!他要求她饶恕!他要……
然而理智告诉他,自己已经活不长久了,何必还要……
于是,他又万分绝望地停了下来!
人影渐远,音容已渺,只有岸上浮沙,留下了两行织细足迹!他仿佛看到韦姊姊琐碎莲步,憔悴芳容……
一阵轻风,也吹散了他脑海里的幻影,他感到灵魂在飘,身体在摇,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就在江雨舟被情感的浪涛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突然,耳畔传来一声轻佻的娇唤:
“哟,小兄弟,你是怎么啦?”
随着这一阵娇媚的声音,江雨舟只觉腻香触鼻,一股热呼呼的轻风,猛由身侧袭到。
他心中一惊,蓦地闪开三尺,只见一条花枝招展的人影,划起一串银铃般的荡笑由身侧疾掠而过。
江雨舟目力敏锐异常,就在这刹那之间,已认出来人正是前些日子见过的玉观音,由玉观音想到了巫山飞猿,顿时心中一动,暗忖:
“单掌开天既然隐居在巫山之中,巫山飞猿想必知道,我于其盲目乱找,何不先找到巫山飞猿问问呢?”
他思量已决,正想向玉观音询问巫山飞猿的住处,不料玉观音见他愣愣地盯着自己,竟然错会了意思,顿时媚目乱转,嗔声腻叫道:
“嗯!我的好兄弟,你这样馋猫似地盯着我,真叫人难为情死啦!”
柔腰一扭,媚眼频飘,那一副轻贱之态看得江雨舟心火怒升,蓦地里双目一亮,手掌一扬。
就当准备一掌劈了这荡货之际,突然心念一转,沉声大喝道:
“站住!”
喝声冷厉如刀,玉观音只觉心神一颤,倏地退后一步。江雨舟身形一欺,寒声说道:
“你可知道巫山飞猿的住处么?”
玉观音本是满面惊惶,但一闻此言立即眉欢眼笑道:
“啊,原来你是找那死鬼的啊!嗯,要我说出他的住处不难,你可得先告诉我,你们的交情如何?”
江雨舟生性梗傲,不善谎言,略一迟疑,立道:
“仅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交情!”
他话声出口,立即感到无限悔意,暗忖:
“我看她形状分明与巫山飞猿颇为密切,我这般说法,她怎会据实相告呢?”
谁知事情大出意外,他思量未已,就听玉观音格格荡笑道:
“如此说来,你是寻仇来的了?嗯,这样也好,那死鬼我早就腻了!小兄弟,你能答应和我终身相守,姊姊我……今天不但告诉你他的住处,并且还要帮你……除了他!”
这烂货真是蛇蝎心肠,话声出口,顿时把江雨舟气得剑眉双挑,冷哼一声,就想……
所幸他又及时按下胸头怒火,双目连闪转怒为笑道:
“你这样一说,我真恨不得马上杀了他,究竟他住在何处,你就快说吧!”
玉观音此时乐不可支,花枝乱颤地走了过来,指着远处云雾里的山峰,紧傍着江雨舟格格荡笑道:
“小兄弟,你看到了么?他就住在左侧第三峰的后面!”
她言笑间搔首弄姿媚态纷呈,话音一落,早如水蛇一般缠了上来。.
江雨舟冷哼一声,跨步旋身,不顾而去。
玉观音格格荡笑道:
“小兄弟,你怎说了不算?这样丢下我可不成,我今天算跟定你啦!你走到天边,我跟你天边,咱们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
江雨舟听她絮絮不休,顿时停身冷笑道:
“玉观音,你真愿和我厮守终身么?”
“哟,我的小兄弟,姊姊对你一见钟情,难道这还有假不成?”
“哼!那你就跟我来吧!”
江雨舟话音一落,伸手扯下了那副面具,然后快如旋风一般霍地转过身来。
玉观音春心荡漾抬起头来,正想纵体投怀着意温存,却不料双目过处,心里情郎已变作梦中恶鬼,江雨舟脸上那两条交叉的疤痕,透出森森煞气,顿时尖叫一声:
“冷血人!你……你是冷血人!”
话音未落,立即如遇蛇蝎一般,掉转身形踉跄逃去。
江雨舟仰天狂笑,如同沉雷乍起虎啸龙吟,只震得树林摇晃,江水拍岸,鸟奔兽逐,沙石乱舞,威势之强令人怵目惊心。
笑声一歇,就向那第三座高峰驰去。突然,耳畔传来一声沉重的佛号:
“阿弥陀佛!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冷血人,我看你今天还能躲到哪里去!”
第十三章 天堂的入口处
江雨舟愕然回身,只见轻风过处,身前飘落三条人影。领先的是五台朽木头陀,另外两人一是点苍派萧湘逸士,一是华山派三手快剑厉青萍。
江雨舟一眼看清三人后,立即冷哼一声道:
“四海之内,八荒之中,我江雨舟想来则来,想去则去,躲你做甚!”
三手快剑陡上两步,沉声冷笑道:
“哼,你说得可真轻松,难道你连伤我九大门派十三名弟子,就能算了么?”
江雨舟心头一震,双肩晃动,连跨两步,大声喝道:
“你身为一派掌门之尊,说话可得放清楚一点儿!”
潇湘逸士仰面发出一声长笑,笑音一落,立即寒声说道:
“你还要怎样清楚?难道五台铁头陀,昆仑七朽掌,华山双英
“住口!这些都是你自己看到不成?”
“哼!自己看到倒是没有!峨眉金顶上人,昆仑天涯散人,就曾亲见你连毙我九大门派中两名弟子!”
江雨舟听到此处,陡然想起那日离开霸王庄后引起的误会,再把松花江畔所见之事互一印证,就知道这些事全属孙北斗一人所为。
可是他此时已知孙北斗是叔叔松花钓叟的爱子,怎还会将此事据实相告?因此立即冷笑一声道:
“我此时有事待办,没有工夫听你们胡说八道了!”
掉首迈步,不顾而去。
潇湘逸士、朽木头陀,以及三手快剑厉青萍,见状不约而同地大喝一声,抬腕拍出一掌。
江雨舟心知不可恋战,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已把那支凤笛取出,只见他旋体蹲身,笛中夹掌,攻出一招奥妙绝伦的怪招。
掌气呼啸,笛韵惊心,一团强猛绝伦的劲气之中,但见笛影如山,径向三人来掌迎去。
江雨舟面对这武林各派掌门至尊,竟敢以一敌三,实大胆已极。
但他功力精进之速犹如初升旭日,一招接实之后虽震得心头一荡,可是,那三位武林名宿竟也不约而同地连退数步。
突然之变,把这三位武林门派至尊全都惊得目瞪口呆,而江雨舟早趁三人惊愕失神之际,快如脱弦之箭般奔了出去。
“冷血人,我真不信你今天还能逃得了?”
“哼!我更不信你这几个老鬼能够追得上我!”
人影电射,衣袂嘶风,江雨舟领先疾驰,直如一缕淡烟幻云。
三位代理掌门人衔尾疾追,也像是旋风过境呼啸而过。
这三人在内功修为上已得三派真传,对于轻功一道更是各有绝招,不说别的,就是那几十年火候,又岂是江雨舟这种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所能比拟?
可是,武功一道虽讲究经验火候,但一个人禀赋际遇却往往能造出奇迹。江雨舟巧服八魂金粟在前,复得凤笛于后,竟大背常规打破了武林不易的法则。
白驹过隙身法全力展开之后,那三位代理掌门人起初是距离愈拉愈大,渐渐地汗流浃背,眼前只能见到一条若有若无的人影,终于,就连那若有若无的人影也完全消失。
江雨舟哪知道这三位武林一派至尊,早被他抛出千里开外,等到停身四顾,这才发现自己早已进入群山之中,再想找到玉观音所指的山峰,却反而有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之感。
不过他为了要找到单掌开天,不惜冒任何艰险,能够先找到巫山飞猿固好,纵然找不到巫山飞猿又岂能罢手?
饥餐干粮,渴饮清泉,夜幕降临之后就宿在山洞之中,如此一连三日,终于,江雨舟发现了玉观音所指的那山峰。
他心中一喜,立即向峰后绕去。身形刚刚地转过两方巨石,一座高大的石洞业已呈现眼前。
沿壁光滑,足印凌乱,一望而知洞中必有住人。他正想闪身而人,突然,石洞中传来一声寒森森的冷笑:
“老鬼,你追随苍穹书贤多年,难道真不知他那方龙符的下落么?”
江雨舟听得心头一动,就听另一个气机微弱的声音道:
“巫山飞猿,你不用逼我,我就是真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嘿!那我确要看看你骨头有多硬!”
“哼哼!我单掌开天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这多年来你还没有看清楚么?”
江雨舟听得心头大动,双眉一扬,陡然欺进三步。
他身形尚距沿口数丈,突闻耳畔又传来一阵人声:
“厉兄,我刚刚明明看到那小鬼在此出现,怎地现在一晃眼就不见了!”
声音洪亮,江雨舟一听就知是潇湘逸士,此时洞中也变得一片沉默,想必巫山飞猿也听到了洞外人声。
事已至此,纵然江雨舟躲入洞中,也非被三人找到不可,到那时自己再向单掌开天询问往事,恐怕是千难万难。因此他心中闪电般一转,立即决定先引走三人,然后再回来慢慢查问。
心意决定之后,不等三人绕过那两方大石,立即现身而出,嘿嘿冷笑道:
“三位才来么?”
山坡上,正站着朽木头陀、潇湘逸士,以及三手快剑厉青萍。三人一闻江雨舟之言,顿时把三张老脸羞得同猪肝一般,半晌方听朽木
头陀高宣佛号道:
“阿弥陀佛!冷血人,你已死在临头还敢妄逞口舌之能么?”
江雨舟仰面大笑道:
“那就得看看三位脚程如何了!”
他有心引开三人,是以话音一落,立即振臂腾身飞跃而起。
潇湘逸士见状冷笑一声:
“冷血人,这次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
说毕立即随后赶去。江雨舟哪里把他放在眼下,放足疾奔,转眼翻过两座山头,眼看朽木头陀三人已被他抛下十来丈,突然,前面峰头上又是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孽障,你还认识老衲么?”
江雨舟闻言骇然心惊,猛抬头,只见山坡上驰下一名老僧,大袖飘舞,神采奕奕,正是峨眉金顶上人。
几乎就在金顶上人现身之同时,左右两方也是人影晃动,武当清云、少林了尘、终南王老五、昆仑天涯散人,也如鬼魅般逼了过来。
江雨舟纵然天不怕,地不怕,但见中原九大门派中的九位代理掌门人,如今竟来了八位,也不由心中怦怦乱跳。
鸟飞兽逸,云暗天低,空气沉闷迫人,九大门派中的八位代理掌门人,在迫进十丈之内时一齐停了下来。
“冷血人,我九大门派中十三名弟子的性命换你一命,你死也值得了!”
江雨舟闻言心中一震。
“冷血人,你今天还能逃得了么?”
江雨舟心中又是一动。
“哼!冷血人,你还不自己下手,难道真还想作困兽之斗么?”
江雨舟由惊而惧,由惧而怒,终于在一阵沉默之后,发出了震耳狂笑,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