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暗换
我在马车里躺了多久?不知道。咽喉发炎,连带着人有点发烧,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咽下去磨得生痛。秦文皓已经传令下去,减缓部队行进的速度,因为后面跟着一个野战营,所以一群人也放心大胆地在野外露营。
夜里,我醒来,今晚是兰蔻在马车里轮值。这丫头睡是很熟,两天前的那场厮杀,把她和碧泉以前的血性都被唤了出来,我刚从昏迷中醒来时,就看到两人全身都是别人的血。
我盯着车顶,四周很安静,偶尔有微弱的虫鸣,嘘嘘索索的一些小声音。黑暗中我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是这样发着呆。这个时候快凌晨三点了吧,再过十五分钟,就是母亲发病的时刻了。我们直到她去世后才知道,原来母亲脑子里长了四个瘤子,其中一个引发了连锁反应,造成脑内六处动脉破裂。父亲说,母亲是我害死的。那以后好些年,夜里我总会在这个时候醒来,有时候是哭醒,有时候是惊醒。原来,灵魂也有生物钟的呀。
黑夜,会遮掩住很多东西,但也开启了人心最脆弱的一道缝隙。想不到心底里那段被封存多年的记忆,也因为一场血腥屠杀而被唤醒了。人类啊,果然是有自我毁灭的本性。
我缓缓坐起身,悄悄地尽量不惊动兰蔻地摸出了车外。外面,每隔一段距离就燃着几堆柴火,支着很多布蓬,因为天气晴朗,也有人学树袋熊爬树上休息,这些人不怕感冒吗?也许练武之人不一样吧。有人值班,守火堆边的,四处查巡的。我转头就看到启秀靠在车头的架子上在打盹,想了想,转回车里,慢慢地抽出一张毯子,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天上,月明星稀,谷雨时节已经过了,夏天快来了吧……
抬脚,向宿营地的外围走去,夜风很舒服,春末初夏的气温刚刚好,这个时候的地球上,差不多是五一黄金周了吧。抬头,看向天空,该有十年了吧,不曾主动抬头看天空。不是双月节,所以,月亮的影子是稀淡的红色月牙状。空旷的草地上银辉十里平铺,耳边虫鸣声悦耳的此起彼伏,不禁想起了一首诗,前世不知在哪里看到的,很喜欢,就记住了——遥望天涯空对月,抬首欲言语尽绝,不想玉树投桂影,只盼相思化蝴蝶。
“方兄~”
回头……
“三少?怎么没休息?”
“方兄,你好些了没?我起夜,远远地看见一人很象你,就过来了。”说话间,站前和我并肩处,暮夜,习风凉凉。
“方兄,那天,你醒来前,我们都在马车里,所以……那天我说你把大家都吓坏了,并非一句玩笑话。你昏迷后一直念着什么,念着念着,就开始流眼泪,兰蔻那丫头拿着帕子不停地替你擦,怎么擦都擦不干,那样子真让人看着心里揪着痛,后来是殿下说,你在做梦,梦到伤心的事了,唤唤你,这噩梦,可能你就会撑过去了。方兄,我无意窥探你的背后,只是想告诉你,也许你没有察觉,但是大家都是关心你的。虽然平时,方兄看起来有点贪财,但是你对人却很大方,看起来你对什么人都好,但其实你心里根本纳不下什么人,所以,方寒兄!如果你心里真有什么迈过不去的地方,我们都是愿意帮你的,至少我是。
我转过头,平静无波地看着他,长长一番话,他说得诚心正意,月辉下看他的脸,有点模糊,但他那把辨识度极高的好听嗓音,将这个气氛哄抬得飘起了彩旗。
我轻声一笑:“三少,难得见到你这么正经一回呀。”
“嘿嘿,方兄,难得看到你如此消沉一次呀。”
我抬头看着月亮,长叹一口气,不想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不知道怎么说……
“我在很久以前,亏欠了一个人,欠了很多很多,多到我下地狱受刀山火海的毁罚都还不了,直到她故去后才幡然悔悟,却已成终身遗憾。”我低下头,酸涩的闭了一下眼睛“那人,是我的母亲。”
我看向三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却能感受到他的悲伤和懊恼,“抱歉,方兄,实在是抱歉,我不知道方兄的家慈已经……真是罪过,你看我这张嘴,偏偏管不住,非得挑开这道疤让你说,真是……”三少后悔地跺着脚,恨不得踩死地上所有的蚂蚁。
“不是你的错,反倒要谢谢你,真的谢你,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对人说过,藏在心底里,自己一个人苦着,你是第一个。人活世上,遗憾随时相伴,有多伤痛,就曾经有多幸福,有多幸福,失去后就会有多遗憾。其实很多道理我都懂,甚至比谁都会说,但是真到了自己,往往身不由己。不过,别担心,我会好起来的,日子嘛,总是要往前过的。”
是呀,时间的长河永远是向前走的,我身边还有很多我想要保护的人,娘亲,爹爹,小雨,兰蔻,碧泉,还有……他吧。
“方兄,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别看我平时能说会道的,但是你要真让我劝人,这嘴就可笨了。”三少有点害羞地用手指轻挠着下巴。
我回头伸出手对着月光,作势捧起一掬银辉,感叹地说:“今天的月光真是银亮银亮的呀。”
三少没发现是坑,跳下来接我的话:“是呀,清虚广寒饮北斗,流年暗换解千愁。”
我回头认真的看着他,说:“这要全都变成银子该多好呀。”
瞬间,我仿佛看到三少身后飘起了雪花。随后两人对视着大笑起来。我想,我是喜欢他的酒窝,喜欢看到他笑的吧。
“方兄呀方兄,终于看到你变回原形了。”
“呵呵,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好,同返吧。”
三少和我背向月光,边走边谈笑着回返了,我们走后不久,离此不远的树后,闪出一个人,哀切复杂地看着我们并肩离去的背影。
返回马车,看到启秀醒了,抓着身上的毯子正在发愣,我挑了一下嘴角,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启秀这才反应过来有个人站他面前了。看到是我,表情先是闪出喜悦,然后有点紧张,最后变得局促,“公……公子回来了?”
我点点头,等着他的下文。可是,我低估了驴子的倔性,高估了这二个月的积累程度。
“……公子……早……早点休息吧。”然后低头装着去拉毯子,揪着上面的绒毛。
“启秀”
“公子”抬头,那眼里写满了犹豫不决,还是我来开口吧。
“你……没有话想对我说吗?”
“……没……没有……”那声音小得象蚊子在打喷嚏,那头低得狠不得吃了手里的毯子,那脸红得跟上了油漆一样。
“离天亮还早,再睡会儿吧”
回车里,兰蔻服侍我重新躺下,暗叹一句:我的启秀呀,我该拿你怎么办~
四十:秦都,我来了!
什么钱最好赚,有钱人的钱,什么地方的钱最好赚,有钱人多的地方,这里就是秦国京城——秦都。皇城根儿下,城墙上扔一块砖头砸了人,十个人里面就有一个是官,就象深圳地王大厦扔块砖头砸了人,十个里面就有一个是经理。
没有被战争洗礼过的城市,它的繁华已经持续了快百年,再加上地处贸易的正中心,天底下准备做生意的,正在做生意的,生意做得久的,都会往这里跑,于是,建设再建设,扩建再扩建,建设了再平面扩建,扩建了再想办法往空间建设,就形成了我现在看到的城市风貌。
满眼望去,人潮汹涌,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四方形的石板整齐的辅在地上,笔直的街道成标准的“╬”字形交叉排列,商业街上店辅一家接着一家,全是进进出出的商客,两层楼的,三层楼的,甚至偶尔还有四层楼的,酒楼,茶馆,古玩店,成衣店,小吃店,杂货店,粮盐辅,铁匠铺,典当铺,银庄等等。各式各样的马车,各种款式的招牌,各种颜色漆的窗,描的柱,雕的檐,不同风格的服装和发式,五颜六色,色彩斑斓,充斥在同样五颜六色的街道上。
真是繁华呀,饶是我看过了现代都市中,曼哈顿钢筋水泥的繁华,阿拉斯加金碧辉煌的繁华,巴黎浪漫艺术的繁华,香港东方神韵的繁华,再返璞归真地看到这古香古色的繁华,还是被打动了。行走其中,不知不觉地也成为了这繁华中的一点装饰。
只是,一个插曲,吸引了我们一行人的注意。
有人来接秦文皓了,“恭迎四皇子殿子回京,皇上口谕,请殿下即刻御书房觐见。”
这么多天的旅程,早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和熟悉与他平等相处,忘了与他在官方场合下,应该怎样相对了。秦文皓翻身上了护卫牵来的马,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情,俨然从踏进秦都的城门起,他就已经为自己筑起了皇家的城墙,身边的护卫严谨有序地排成纵队,分列两侧。
秦文皓回头,目光溜了我们一圈,停在我脸上,我一抱拳,什么都没说。从有人来接他开始,我们这几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好象在热闹繁华的街市中的一段无声电影。
直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远了,才听到碧泉唤我,唉,还是先忙正事吧。
正准备说去找客栈先住下,等缓过来了,再去寻处院子,反正现在有钱。结果三少说他们花家在京都西区有一处别院,可以先去那里住下。我犹豫不决在那里没吱声,三少又补了一句:“不收房钱,只收饭钱。”我斜睨着他,眯了眯眼,无声地问他:小样,你是虫子吗?对面那个同样斜了我一眼,无声地挡回:没错,还是你肚子里的那条!
花家别院很大,别说多我们四个,再多四个都没问题。开门的是一个老仆,后面跟着四五个丫环,四五小厮,四五个劲装大汉,真隆重呀!
院子往里走的路上,一侧种着花,另一侧布置了两套石桌石椅,旁边种着一排树。
别院的主楼是一幢两层带双翼的房子,装修简洁豪华,该有的东西,一样没少,不该有的东西,一样没多。一楼是会客大厅,也是吃饭的地方,四扇双开门,大厅中间被几根房柱象征性地分隔开,每根柱子之间都挂着玉帘,磨得薄薄的玉片,每块大小相等的四方形,玉质细腻,颜色各有差异,近看,瞧不出什么,远远一看,就会发现颜色不一的玉片组成了一朵花。
左翼的房间听说是书房以及谈生意的地方,右翼是看样品货的地方,里面齐整整地摆放着一排排的货架,花家每种货都取半尺编上了号码,按种类和颜色顺序排列。
大厅的两侧靠墙分别安设了两架楼梯,开口向着后门,楼上据说是喝酒,品茶,下棋,娱乐的地方。往里走,几扇展开的屏风隔断了视线,遮掩住另一边两扇双开的后门。
跟着三少往后门走的时候,我回头顺便瞧了一眼那几开屏风,淡黄色玻璃丝为底,五彩双面绣,每展屏风图案完整,双面清晰逼真,且每扇图案均不相同。真是有钱人呀,一张手帕大小的双面绣,市场上要卖至少是二百两银子,而且底丝还是用的白丝,现在这里至少有大几十张手帕。
从后门出来,见左右各两套厢房,门前都布置着石桌石椅,配着几棵桃树或者梨树,每套厢房都设有两间仆役间,一间饭间以及一间主卧间,再往后,是别院仆役住的地方,还有厨房,浴房等等一些附属设施。
浴房?我好奇心大增,让三少领着我参观参观。
推开门一瞧,三少,你家真够奢侈的。偌大的一间浴房,地面全部用白色的玉石板整齐的铺着,最外间是换衣的地方,里面用帘子分成两间,左间修建了一个超大的圆形木桶,至少可以坐下四五个人,桶外四个不同的方向分别放置了一个小小的台阶梯,木桶里面也同样搭入了四个台阶梯,嗯,木桶有点高,直接迈进去是有点困难,这样方便。掀开中间的玛瑙帘,另一边,更夸张,修建了一个土堆式的东西,土堆的两边各凿出了一条台阶通往顶端,最顶端是镶安了一个椭圆形金属浴池,土堆的下部是镂空的,可以燃烧柴火,用来加热顶部池内的水,同时可以长时间保温,很有日式泡浴的风格呀。
最让我纠结的是,这间浴室的屋顶,微微向两边倾斜,用木架分成了四块,中间安上了最好的玻璃,这恐怕就是我最梦寐以求的事了,下雨天,坐在热腾腾的浴缸里,抬头看着雨滴敲打着玻璃做成的屋顶,看得见水花,听得到雨声,而自己却置身境外。
神啦,天堂!!我决定了,既然那虫子不收房钱,我就赖这儿了。
当晚,我好好地享受了一番日式泡浴,靠在池边,看向天空,天气很晴朗呀,生活很滋润呀。唯一的烦扰就是,泡完了,洗完了,我还得穿戴整齐地再走回屋,这是我最不爽的事,一般的情况下,我洗完澡,或直接换上睡衣,或穿着浴袍不再出门,以免再惹灰上身。
我把毛巾顶在头顶,现在怎么办?
“兰蔻”
“公子”
“还是去把我的浴袍拿来,顺便再拿一件外套。”
“是”
于是,当晚,花家别院一道风景线,拜托,我有披着外套的好不好,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古人。
四十一:迟来的报告
第一天入住花府,三少将我们一行人安排在东厢房一号,他自己住东厢房二号。
晚上,我懒懒地窝在床上,有钱就是好呀,连被面都是锦丝绣的,枕头里放了安神助眠的草药末,卧室里随便放了一个屏风都值好几百两银子。正当我想象着等自己有钱了,浴室该怎么建时,碧泉敲门进来,送来了一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