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以为下一秒便要破胸而出,两只手死死揪住身下的床单,一副凛然就义的样子。他倒微微俯了起来,她睁开眼,他正看着她,脸上也不知是什么表情,就维持着那样的姿势,视线直直地落入她的眼底,深不见底的瞳仁也失了一些光彩。
她的手慢慢放开身下的床单,也许是心跳过速,她竟觉得有些疼。
“子衍……。”
他翻了个身:“早点睡。”说完便下了床,替她将床头灯关掉,尔后又带上门走了出去。
后半夜,她睡得极不安稳。凌晨十分才勉强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尚早,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去,迎面遇上了吴阿姨。
“吴阿姨。”
“哦,睡醒了?”吴阿姨手里正拿着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是一颗颗灰色的小圆球。
“这是什么?”一幸看着那小袋子。
“鱼食。”
“鱼食?家里养了金鱼吗?”她昨天一晚上都没有看到哪里有鱼。
“养在书房,子衍宝贝的紧,每天都得去看几回,他一向嫌麻烦,去年也不知怎么回事,出去一趟还带了两条金鱼回来,就两条小金鱼,养在书房的大鱼缸里。”
“你去看看吗?”吴阿姨推开书房的门,回头问一幸。
“好。”
是一黑一红两尾小金鱼,鱼缸里布置了水草和小石子,那两尾鱼正懒懒地游动着。去年她生日的时候,他送了她两尾鱼,后来回去的时候她也没有拿,直接将鱼缸递给他:“你替我养着吧,要好好养着,以后我会来检查的。”
后来在他的公寓里,她一直没有看见那两尾鱼,也没有放在心上,原来是养在这里了。
她以前在大学的时候也养过两条,每天都换水,也不过活了几个月。小金鱼难养,可这两条算起来都已经一年多了,她低下头看了看两尾鱼,问道:“吴阿姨,那鱼养了一年多了吗?”
“其实也不算,这两条是后来新添的,先前也是两条,养了半年多便死了,隔天子衍又买了两条回来,和那前头两条几乎一模一样。”
第三十八章
正说着,便听见门口有声响,竟是林子衍,穿着睡袍,因为是刚起床,头发睡得有些软。
她弯着身子侧头,朝他笑了起来,又向他招了招手,他一时还有些懵,倒也走了过去:“怎么了?”
她指了指那鱼缸里悠闲自在的鱼:“不是你养吗,原来都是吴阿姨在喂。”
他抓了抓头发:“我忙啊,日理万机呢。”
吴阿姨喂了鱼食,说是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便让他们下楼来。
他进卧室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黑色的斜纹衬衣, 吃了早饭出门,又加了一件浅棕色的canali中长冬装,虽是一身的深色系,看起来倒也别有一种俊逸不凡。
他送她上班,临近公司的时候,突然说道:“要不就按奶奶说的办?不订婚了,过段时间直接结婚,你看怎么样?”
昨晚林奶奶问得直接,一时半会儿,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沉默。其实订婚不订婚的,她倒也不是很在乎,毕竟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形式。可如果不订婚直接结婚,又似乎觉得太快,事实上他们真正意义上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
“那,要是不订婚的话……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她只是问一下他的想法,看他说出的时间是不是很近。
“咦,原来你这么迫不及待,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趁早把婚给结了吧。”
……
她完全不知如何对答,只是问一下,竟被扣上个迫不及待的罪名,也不知到底是谁迫不及待。
“下个礼拜,一起去吃个饭,正好商量商量,先把日子给订了,也省得我担心。”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担心的事情多着呢,就这样订了,下个礼拜你有休息日,就那天吧。”
近来,她几乎都说不过他,他也压根儿没给她机会反对,车子停在益阳大厦不远处,她从车里下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太快:“可是,子衍,我觉得太快了。”
他觑她一眼:“现在不都流行闪婚么,迟早都要结的……再说了,你不说你认床么,早点结婚早点适应。”说完了难得一本正经起来,表情也严肃:“快去上班,我还有点急事,得走了。”
她站在那里一愣一愣,他的车子早已一溜烟跑了出去。
隔了几天她去医院替奶奶拿药,因为前阵子寒流的原因,一幸奶奶一直咳嗽,于是找了一个认识的老中医,调了些中药材带回家里去。
下了班,一幸坐了出租车去市区医院,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病人来往穿梭。
她去中药房拿了药返回,穿过中间走廊,隐约察觉前头女子的身影有些熟悉,墨黑色长发,戴了一顶绒线帽子,背着她,步子极慢。
转弯的时候,恰好她侧了一下头,竟是叶涵。
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静止了一会儿, 倒不料叶涵向她走了过来,走进了,一幸才发现她的脸色异常苍白。
“一起坐坐吧。”叶涵扯起一丝笑容,笑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冬日轻暖的阳光拂过枝头,两个人并未走出医院,随意找了一处僻静地方。
是医院右区的休息处,有一条弯曲的水泥小道,小道四周本是草坪区,因了天气的缘故,不见了以往的嫩绿油油。
两个人在木质长椅上坐了下来,不远处有几株芭蕉树,散栽于空地上,椭圆形宽叶,从树干顶端分散垂落着,萧凉的冬季里,倒也是一派生机勃勃。
她和叶涵,也曾算是情敌,彼此也只见过那么几次,更谈不上是深交,今天偶然遇到,倒是不曾想过她会出声邀请,所以即使坐到了一起,也都是半响沉默。
“以前的事情,很抱歉。”叶涵歉然道。
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那家餐厅里,之后便再也没有遇见过。中间其实仅仅隔了几个月,虽然叶涵曾骗过自己,可一幸对她的印象并无多少厌恶。如今在医院遇见,心里其实是有疑惑的,因为一眼瞧去,她的神色便是极不好的。
对于先前的事情,她其实也没有责怪的意思,事实上,很久以后,她才慢慢明白,即使没有叶涵,她和许亦扬也终究不会在一起。她一直都没有好好想过,许亦扬于自己,是刻苦铭心的初恋,因为那段初恋没有善终,所以一直蛰伏在身体里作怪,而她也没有勇气将其彻底清除,所以那方腐肉才会一直隐隐作痛着干扰自己。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陷在迷障里一直兜兜转转,明明答案即在前方,她也一直找不到,所以长久以来都在不停的徘徊。
现在想来,当初答应和许亦扬重新在一起,或许也是因为一直被迷惑着,所以看不清自己的心思。人人都一样,某样东西渴望的太久了,便会在心里留下影子,重新出现在眼前时,便一时难以分清究竟是瞬间的喜悦还是持久的快乐。而她,也一样,没有脱离这样的习惯。其实,自己合该感谢叶涵,如果不是她的出现,她也不知自己会到什么时候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她和许亦扬,其实早已错过。即使有生之年,她没有能够遇上林子衍,她身边的人也终不会是许亦扬,她和许亦扬之间并不仅仅是时间的问题,叶涵的出现,不过正好给了她一个清醒的契机。
“你不用和我说抱歉,你没什么错,只除了曾经对我撒过一个谎,你也勿需内疚自责,我和他……不可能在一起。”隔了5年许亦扬追上自己的脚步,只是因为她正好一直停留在原地。转过头,十分坦然地笑,“我们都没有资格在感情上说对错,所以你不用和我说抱歉,而且我现在很开心。”后面一句话她没有说,藏在了心里:因为有子衍。
出了医院门,心情竟是十分的好,这些话,也许藏在她心里很久,可却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如今一字一句全部吐露出来,倒是如同雨后天晴,温暖的阳光洒遍,所有的阴霾和压抑,全然消失。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音乐声,她站在医院门口接听。
“你去哪里了,晚上有没有空?”
小小的一方手机贴在耳际,他的声音传来,竟是如同近在眼前,嘴角也不经意地笑起来:“去医院替奶奶拿中药,晚上有事吗?”
他似乎是在开车,手机里隐约有鸣笛声:“没什么大事,四哥儿子今天满月,你和我一起去,你现在哪呢?”
“还在医院门口。”
“那你就在那等着,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便在医院门口等着,他来得极快,不消十分钟,车子便停在医院门口。
车开了一会儿,一幸突然想起,既然是小孩满月,定是要准备满月礼的,也不知他准备了没有,于是问道:“你准备小孩的满月礼没有?”
他也是没有想到,这几天公司的事情忙得他□乏术的,早上接了老四的电话,下午结束了手头上的事情,便直接去了,满月礼的事情实在是忙得忘记了,看了一眼,时间还算充裕,便转了方向,去了百货大厦。
因为是五、六点的时候,百货大厦人流量已经减少,两个人走了几圈,也不知该买什么。送钱未免太俗气,玩具衣服之类的又显得过分简单。
林子衍停了脚步问道:“一幸,送什么?”
去小孩的满月酒席,她也是第一次,何况如今去的主人家也不是一般人家,想了又想,最后也是商量似的说:“要不,送玉佩吧,今年是牛年,就送个生肖玉佩,你说行不行。”
他点了点头:“行,就送玉佩吧。”
于是又转去了玉佩处,售货员十分热情,一一介绍:“请问是送人还是自己佩戴。”
“送满月的小孩,请问有生肖型的玉佩吗?”
“有的。”售货员说完便从柜台内拿了几种生肖型的玉佩,不同材质,不同大小,不同造型的,分别摆在柜台上。
一幸正找着有没有好看一点的小牛造型的玉佩,回头看见他竟也是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隔着玻璃找。
“这个。”
“这个。”两个人异口同声。
售货员拿了出来,一个是小牛,一个竟是小老虎。
她都有些莫名其妙的:“子衍,人家小孩属牛,不属虎。”
“哦,我知道。”
“那你拿小老虎干什么?”
他不理她,选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了,他便直接示意售货员将她选的小牛和他选的小老虎一起包了起来。
回了车里,她将那小老虎拿在手里细细看,圆滚滚的一小团,做得惟妙惟肖,当真是玲珑可爱,又问道:“你买个小老虎干什么。”
“我自己用。”
“你又不属老虎。”
“我留着。”
“你还知道我属什么?”
他们一样大,她怎么不知道他属什么,故意看他:“我知道,你属猴子,是悟空。”
他“嗤”一声:“行啊,学会取笑我了,我是悟空,那你是什么,白骨精?蜘蛛精?铁扇公主?还是牛魔王妹妹……”
……
……
第三十九章
虽说一幸一直认识他的那些看起来像黑道事实上也是黑道的朋友,可去“黑道之家”倒也是第一次,是临湖的小别墅,环境清幽,如若是春夏之际,定是湖光水色,风景怡人。
因为人不多且都是些熟人,所以并没有去大酒店订餐,只在家里招待,楼下客厅里热热闹闹的,隔了很远便能听见笑声。
一幸方和林子衍走进,便有人大老远地喊了起来,那声调竟是阴阳怪气的:“嗳,八哥,八哥,看这里。”
原来是那老七,上回在日本餐馆里还开玩笑来着。那“八哥”还是一幸胡乱猜测的,本以为早该忘了,今天竟又被提了起来,上回林子衍听了那声“八哥”,气得几乎炸肺,此“八哥”非彼“八哥”,何况他也并不是老八,如今听老七的口气,这“八哥”的帽子定是铁铮铮地扣上了他。
“讨打啊。”几个步子走上前,作势打人,惹得那老七不停地看向一幸,朝她递眼神。
一幸也觉好笑,哪里还是黑社会的样子,都像一群玩心重的大孩子。
于是喊了一声:“子衍,礼物。”
他收了拳头,从一幸手中接过那红色的包装盒,朝老四的方向递了过去:“喏,给你儿子的,收好了。”
那老四笑着接过来:“你还真有心,难得。“说完了又看向一幸:“客气,客气。”
那一枚玉佩其实并没有花去很多钱,林子衍的朋友,何况本身的身份也不一般,在一幸印象里,黑道上的都是有钱有势的,说实在的,那一枚玉佩拿出来,于他们而言,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也只是那一份心意。
楼梯上嚷嚷出声,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苹果脸,圆润润的看起来很是可爱,一双黑白分明的乌亮大眼,缓步从楼梯上走下来,笑着看向底下。
那老四几步上前,话里似责备又含宠溺:“怎么穿这么少,感冒了怎么办。”
那女孩依旧是笑:“热死了。”
老七即在一幸旁边,抓了抓头发:“果子狸毛厚,御冬呢。”
那女孩一眼瞪了过来,眼光嗖嗖似箭:“你这只蛤蟆。”
“行了,行了,别斗嘴了,子衍都过来了,去吃饭吧。”老四掐了手里的烟道,又示意那女孩过来,看向一幸:“这子衍老婆。”
还是第一次被外人唤作是“子衍老婆”,脸上红了一阵,只听得那女孩软软亮亮的声音,三两步走到她眼前来,拉了她的手:“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