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情多,还是感激之情多,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子,能做到这步已属不易,这些都靠了沈诚和凤子沂,若没有他们,她若要报仇,也只有走上叶细所说的那个法子才行——以色相来诱惑暮璟公子,后实施报复,怎么想都无法让人接受。
若论感激,凤子沂帮她最多,可沈诚到底不同,因为是他将她救起,在这个世上,与他的纠纠葛最深,明德镇那样的小地方居然都有机会遇上,只能说缘份太过莫测。
忽闻一阵女子嘻笑声,原来是与一花舫交错而过,那船上尽是些女子,却不在舱中安坐,都聚在船舷边上,挽起衣衫露出小臂将手放在水中,不住交谈大笑。
目送那艘船远去,她有些羡慕那些女子的无忧无虑,再看看自己是竟觉无趣之极,成日怀抱心思,脑中尽是如何探查暮璟公子底细,或者如何至仇人与死地,昨日,对,昨日她还将那左文华……回到别苑后她长时间沐浴,又将换下的衣衫烧掉,那团血迹虽然烧得干净,却一直在她面前晃悠。一瞬间觉得周身清冷,急急起身出了船舱走到暖阳下,才觉得有了些温度。
见她突然出舱,凤辰急忙站起相询:“小姐。”
“我没事,出来看看。”
划船的舟子别过头不敢直视,刚刚上船时便被这个女子的容光慑住,他成日来往湖上,见过许多名门闺秀,多不及此女。
凤尘晓见湖水清洌,忍不住到了船栏边,低首凝视间,发现水中竟不时有青鱼游过,惊奇之下,学适才那些欢笑的女子一般蹲下,略挽起右边袍袖,露出白玉般的半截小臂,伸出手入水去抓那些青鱼。湖水冰凉的触感让她止不住想要叹息,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她真不该辜负这 。
闭了眼享受凉爽的感觉,袍袖滑入水中也丝毫不觉,那舟子已看呆了眼睛,船停在湖中忘记划动,凤辰瞪了他好几眼才又省过神来。
凤尘晓正在把在天锦这些日子的事想了又想,她想她还是蒙老天眷顾的,从前认为绝无可能的仇怨已报了一大半,如今只剩下暮璟公子。他终是下手之人,他与左文华之间究竟有何约定?左文华未死前,到底应承了他何事?那一晚在暮府,他在逼左文华做些什么?此人与一尘勾结,怕是冲着皇舅舅去的,即使是为了亲人,也不能让他得逞。
皇舅舅对暮璟公子信任如斯,他却不知感恩戴德,是何缘故?天做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只是她为何要死上一次,难道是她前世做了什么孽?万事均有因果,这因果报应真是无法猜测,即便是那个得道高僧一尘也不会明白吧?想到一尘,她就想到自己身上那朵铅华印记,这也是前世的因果,这么多前世因果,就算是上天也忙不过来。暮璟公子是为了哪般因果才要行这等事?忽地想到上次与他在一起时,他曾经给她讲过关于莳花苑的来历,以及皇舅舅年少时在南诏的事……
忽然船身一阵剧烈摇晃,吓得她睁开双眼,还未看清是怎么回事,凤辰已跃在她身前,怒斥道:“你们想做什么?”
原来就在她闭目深思之时,一艘载着几位富家公子的大船游经此处,见到了靠在船舷上的凤尘晓,惊为天人,急令船夫靠过去,差点撞翻小船。
一位墨衣公子抢上船头,对着凤尘晓一揖道:“是我们不对,惊扰到小姐。不知小姐可否上船一叙,容我等陪罪?”
凤辰一身护卫打扮,腰间还佩着长剑,这些人并不知他的厉害,何况身后也跟着不少家仆,墨衣公子说完那一番话,身后几人连声附和,一个个自命风流地摇扇点头,摆明要将凤尘晓请上船才罢休。那舟子认得这是京中几个有名的浪荡子,仗着家中有钱,成日在湖上做恶,专找些落单了的小娘子欺负。今日这位小姐可算是倒了霉,美若天仙却势单力薄,他这小船不知是否会跟着遭殃?
凤尘晓初时有些迷茫,不知这些人意欲何为。她从没有被人调戏的经验,待反应过来后,不由扯出一抹笑意,最后禁不住笑出声来。凤辰微窘,不明白小姐在笑什么,忽听小姐在背后悄悄问他:“这么多人,你打得过吗?”
凤辰没有回头,沉声道:“打得过。”
凤尘晓放下心,没想到她会有这一日,待要再笑又觉得太过轻浮,只得死命忍住笑意。
衣裳
那位墨衣公子见伊人巧笑倩兮,忍不住心头火热,往船头上走前几步,他们的座船要比小船高上少许,他微微弯着腰,咬文嚼字地调笑道:“小姐别怕,我等都是知书识文之人,必不会怠慢小姐,再者在这艘船上站得高也看得也远,不如过来与我等一起,共赏湖光水色,更有佳酿品尝,你看可好?”
众人一声哄笑,凤尘晓已没了刚遇遭人拦截住那股子新鲜劲,蹙眉冷冷地盯着他,直看得他往后退,怎地这女子适才还笑得娇俏可人,一下子又冷得让人心中发毛?
她转身退回舱中坐下,道了声:“一个也别放过,全部丢到水里去!”
凤辰如箭一般射出去,飞身上了船,三两下便把那几个出口不逊的公子扔进了湖里,船上的打手们想过来制止,也被他打倒扔进水中。剩下的仆人慌忙去救自己家主子,大呼小叫乱成一团。
这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给凤尘晓划船的舟子呆看着眼前一切,突然叫了一声,他想起这些人都是惹不得的角色,回头再找事找到自己身上便麻烦,苦笑道:“对不住了小姐,你们还是自己划回去罢,我得先找个地方躲上一躲。”
未待凤尘晓反应过来,他便“扑通”一声投入水中,鱼一般划出老远,却是无心再将两人渡回岸边,船也不要地慌忙逃命去了。
他这夸张的反应让二人均是一愣,难道这些人竟有了不起的来头吗?那厢落水的几位公子已被人救了上来,骂骂咧咧地冲他们叫嚷,可是被凤辰打怕的打手们又不敢听命再过来找事,起先说话的那个墨衣公子湿淋淋地往船头方向走了几步,恨声道:“小爷若查不到你们是谁,让你后悔今日之事,便不在这天锦城混下去!”
敢惹他的,一定不是京城中人,他就不信查不到,凭他的手段,总要将这女子弄到手再折磨致死,一雪今日之耻。
她不理会那些人的叫嚣,拉住还想再去收拾他们的凤辰问:“你会划船吗?”
“小姐,属下试试。”
很明显他不会,凤尘晓突然对这个意外事件极为厌恶,怎地初时她会觉得好玩,甚至发笑,实在是她没有见识,个把男人的调笑便让她忘了端庄。所幸凤辰还算聪明,初时划得掌握不住方向,后来慢慢滑得又稳又快,两人这才回到岸上。
这一番折腾,日已西斜,凤尘晓总算尽兴回家,凤栖臣头痛地问她:“一个走一个回,你们约好了吗?”
凤三唤凤辰苑中的湖边相见,一见便问:“你们去了哪里?”
凤辰心中微涩,凤总管想说什么他心中有底:“小姐心情不好,我与她去了春澜湖。”
“和谁一起?”
“只有我陪着她。”
凤三目带怜悯地看着他:“你不会……”
他马上回道:“凤辰只是小姐的护卫,不敢妄想。”
凤三点点头:“没有最好,这在凤家,是绝对不允许的。要不要我换别人去小姐那里当差,你休息几日?”
“不必,属下醒得,一定会竭尽全力护主人周全。”
凤辰怅然若失,总管话中之意他全明白,精明如他,早看出自己的那点心思。往常小姐只是淡淡地吩咐他要到哪里去,今日是小姐同他说话最多的一天,值得他独自站立在花草丛中,长久回忆,直至夜幕降临。
凤尘晓还在听凤栖臣训话,他已经由不注意自身安危的话题扯到了男女大防上,语重心长地道:“我只道娘教过你谨严守礼之道,可不曾想,你先是同子沂……今日又单独带着凤辰游湖,尘晓,你莫让我失望。”
“凤辰是咱们凤家人,这有何不放心的。”她不禁哀叹,只是游个湖,青天白日带了个护卫,这也有说的必要?若让凤栖臣改变实是难事,前两日他自顾自怜,无瑕说教,现今又恢复原态。
说到一个走一个回,她忍不住问:“二哥呢?”
他面色不悦,今日明明要禁凤子沂的足,哪知他撂下句话便走人,气恼道:“今日一早便走了,说是要住到朋友那里,我才发觉他已老大不小,不再受我的管束。”
“怎么,走了?还回来吗?不是说明日要一起进宫?”朋友,这说的定是沈诚,她稍放下心,去了琉璃堂也好,起码伤势有人照应。她没用,连给他包扎个伤口都不行,实在惭愧。
“你还知道明日便要进宫?卯时便得起来梳妆,辰时与采儿和岚汐会来与咱们会和,然后一起进宫。我这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半夜就得入宫去,你就别再给我添乱了,可记下了?好了,我不同你多说,今日沈诚与暮璟公子均送来份礼,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还有事,说完这些便又离去。
回房后才真正明白大哥为何会说让她看着办,这两人送的均是明日进宫时穿戴所用之物,暮璟公子送的乃是轻红烟纱裙,轻轻一抖如水轻泄,一旁的丫鬟看傻了眼,连忙要与她换上,被她制止,旁带一套配饰,金镯子上别具匠心刻了一朵栀子花造型的花朵,她拿在手中把玩半天,猜不透此人真意。再看沈诚所送,看着最是简单一件白色的袍服,拿起来却轻若无物,还透着丝丝冰凉,像是梦中才会出现。
再问起谁先送来,丫鬟们道沈公子的先送了来,暮大人的却是适才将将送到。
原来如此,暮璟公子竟似是知道沈诚的动向,看来他已开始留意沈诚,见了他送衣服,便也送上衣物,存了较劲之意,也是看她会如何选择。
她对着两份礼物歪头想想,却是哪一件都不准备穿,此前曾答应了魏娘,要在明日的盛会上替“一品花韵”做些宣传,自备了衣物,眼前这两套虽比她准备的要精致,却不会穿戴去。她将自己未完的裙袍拿出继续做,这套蓝色单衣还是凤栖臣替她找人来做的新衣,基本上她没有大动,只是在外面从上至下多罩了层软纱,精妙之处便在于,她在那层软纱上,一反常态地绣上了大朵大朵的荼靡干花,这还是魏娘把库中的精品送了来才合心意,去年无意中做下的东西今日才派上了用场,半宿赶工才算做好,只是仓促了些,有些针脚过乱,但已可支过这一日,反正宫中众女人也只是图个样式。
闭了眼去休息才过两个时辰,便被丫鬟们唤醒梳洗,正迷糊着任人拨弄妆扮时,凤采儿与凤岚汐已到了别苑,她二人不愿跟着家人不自在,又想与凤尘晓一同觐见贵妃娘娘,便跟了这一支进宫去,说不定可以坐在内城墙上看花楼。
看到丫鬟正梳理那长长的黑发,凤岚汐忍不住上前握住垂下的发丝,赞叹道:“这头乌发真是不用上任何头油便可。”
凤尘晓微笑不语,她可是真心实意地羡慕着这二人,年轻是首要的,她却已经老了,自然她这具身体的年龄比二人小,别人不知道她却自知无法比拟,那种心境今生不再。啊不对,凤栖臣才说她不晓世事,不通事理,不可理喻。当然最后一个是她加上去的,
凤采儿倒在意的是别的,她一脸眼馋的样子道:“尘晓,你就让我看看昨日你收到的衣物罢,我可是好奇得不得了,”
凤尘晓毫不介意,让人拿出来展开给二人看,女子之于容貌衣物总爱比个上下高低,这两件无论哪件,都可以穿出去露个脸面了。
凤采儿抱着那件轻红色的不肯撒手,她想到自己马上便要成亲,新婚时若能得一件这样的衣裳,那还不美死。
“姐姐若是喜欢,便送于你,我正嫌颜色过于亮丽,还是白色的好呢。”
凤采儿遗憾地摇摇头,她可不会没有眼力介儿,可又马上来了精神:“这件是哪位公子所送?”
“你问这个是何意,我还未问起,你如何得知我有收到衣物?”
“问清楚了我可以有地方打听这料子这样式是哪家所做,好也去买啊。”
她故意避开从何得知的消息,样子又认真,似乎真是为了找人做衣服,凤尘晓又看了眼衣裳道:“应该是暮大人送的,怎么了?”
凤采儿一脸半仙样摇头晃脑:“我明白了,那件定是沈公子所送,可对?”
看到凤尘晓讶然点头,她又继续推算道:“两位公子同时送来袍服,定是想看你穿谁送的衣物,戴哪家的佩饰,实则是看你选了谁做夫君。这么说来,暮大人落选,你是认定了沈公子,唉,暮大人人中龙凤,沈公子年少有为,若我是你,实在难以选择。”
她分析的头头是道,凤岚汐在一旁点头不已,她这些日子同凤采儿厮混久了,说话也有些口无遮拦,脱口加上了句:“凤二哥才是最好的。”
在她心中,自然凤子沂最好,凤采儿笑得打跌:“岚汐,你想那个邬公子想迷糊了吗?我在说尘晓的事,关你的凤二哥何事?”
凤岚汐有些发窘,闭了嘴不再发言。
“采儿姐姐,你从哪听说,选了衣裳便是选人?”
“听说的,你也知道,近日我最爱听传言,最多就是你要同暮大人成亲,原来不是啊,唉,可惜了,我本看好于他。”
待凤尘晓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的袍服,那满裾大片大片的白色荼靡直眩了二人的眼,原来并不打眼的衣服一下子贵不可挡,再仔细一瞧,那些花竟然是真的花朵,虽然只是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