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久经沙场的边镇军，另一边是人数劣势的京师守军。

战争从一开始的焦灼，发展到后来的一面倒。京师守军虽然占据地利，但是面对骁勇善战的边振军，仍旧力有不逮。

慕峤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得非常英勇。他身先士卒，不仅仅作为名义上的储君，也作为这个战场上的一名普通士兵。当然，身边的重骑兵们尽自己的能力保护着他，他既吸引了火力，也一定程度上拖累了己方。

不过慕峤的存在与否对于战局的最终走向其实并不起决定的意义。因为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了。边镇军的士兵们过惯了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现在忽然发现有机会夺取天下，结束一个旧王朝，开启一个新王朝。这种巨大的功勋强烈地刺激了他们的胃口，让他们奋不顾身地屠杀一切挡在他们成功道路上的存在。

这是短短几天之内，京师前的这片原野第二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只不过这一次流的不是赤胡的血，而是中原子弟的。

从早晨杀到中午，又从中午杀到了午后，巨大的悲哀笼罩着这片土地，虽然城外的军队努力将战场移到靠近城墙的地方，以利于城墙上的士兵能够提供一点火力的支援。但是敌人的攻势过于强大，陈震指挥得当，不急不躁，好整以暇。就好似京师在他的眼里是囊中之物，根本就不急于一时。

一道长槊袭来，围绕在身边的重甲骑兵被顶翻在地，这意味着保护慕峤的人又少了一个。

边镇军制造的包围网越来越紧密，将慕峤和其他人围在了垓心。兵部的所有头头脑脑，以及其他直接负责守军的将领虽在城头满心焦急，但并没有人冒然打开城门。

这是慕峤出来之前发布的死命令，也是极其符合逻辑和理性的命令：慕峤说，自己是个储君不错，但是终究也只是个储君。国家尚有皇帝在，只要众人能够守住城墙，以待外援，那么国家就有希望。而如果在战事不利的情况下轻易打开城门，想要接应慕峤或者派人出来救援，最终只会贻害国家。

因此外面的军人们陷于苦战，城内的军人们却很少有什么办法。

他们虽然焦急，却也只能够看着自己效忠的储君越来越危急。

这天的午后分外炎热，太阳高悬，阳光炽热地照耀着每一个人。战争打到最后，将人的意志消磨殆尽。沉重的盔甲在身，更让人平添几分闷热难忍。守军这边已经筋疲力竭，但攻方那边因为人数众多，因而进行了攻击部队的轮换。气氛变得愈发绝望起来，绝望到让人恨不得卸下身上的甲胄和武装，赤手空拳与对方进行最后的厮杀。

不过，就在这气氛灼热的顶点，不知何时天边果真飘来了乌云。

起初是一朵，很快就是一片。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的间隙，这些乌云便沉默而隐秘地爬满了整个天空。在浩瀚的天地之间，人类的这点搏杀是如此地渺小。乌云投下来浓重的阴影，好似温度就在片刻之间降低了许多。很快，乌云又来带了阵阵阴风，四野呼号，裹挟着砂石，从东边向西边吹来。

不过乌云和阴风还不是最意外的变化，就在所有人被这飞沙走石弄得眼睛都难打开时，南边的一片高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这些身影的出现让人困惑，又让人心惊。不过对于京师的守军来说，情况已经很糟了，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

但对于边镇的人马来说，情况就不是如此了。

毕竟他们的胜算在于速战速决。跟这些守军鏖战了半日，已经颇为消耗耐心，而现在又看到了一些未明的军队，顿时动摇起来。

他们是上了赌桌的赌徒不错，但很大程度上，他们是一群以为自己必胜的赌徒，所以才会有如此的胆略。可现在一旦形势有所不对，他们内心的信念便会被立即动摇。

毫无疑问，边镇军在这里是不可能有什么盟友的。

即便有盟友，也会在取胜之后从所有的战利品中分一杯羹。这对于冒着造反的罪名打这场战争的边镇军众人来说，同样会构成巨大的损失。

何况，这些突然出现的身影完全没有要支援边镇军的意思。

他们站在山岗之上，而风恰好又从那边刮来，飞沙走石，更加让人胆战心惊。

这时候，守军这边率先有人放声大喊起来：“援军来啦！援军来啦！”

有了这句话，不管它是真是假都极其地振奋士气。顿时不论城下还是城头，万军高呼：“援军来啦！援军来啦！我军必胜！诛杀反贼！”

口号声震天动地，随着一阵突然的大风猛然刮过，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蒙人眼目。就在这大风之中，他们看见那山岗上的影子动了！

毫无疑问，正是朝着边镇军这边冲来！

“有埋伏！有埋伏！”

边镇军内部果然军心动荡，有人喊着这样的丧气话，风沙入眼，那些影子冲来的速度似乎很快，边镇军这边登时手忙脚乱。

趁此机会，慕峤纠集剩下的所有兵力：“抵死一战！”

众人齐声高呼：“抵死一战!”

军威复振，慕峤身先士卒，带人冲破了边镇军的阵线，直取阵中为首的陈震。陈震再饱经沙场，碰到这局面也不由得心下慌张，他一边指挥周围的人抵挡住慕峤，一边调转马首，仓皇而逃。

战场再度陷入焦灼，守军这边冲杀甚猛，城墙上的箭雨疯狂倾泻，射住边镇军后方人马，使之不能前来阻击慕峤。慕峤追赶一阵，奈何边镇军人数太多，斩之不尽，还是让陈震逃掉。

如是过了一炷香功夫，边镇军大败。可惜此时狂风忽然停住，飞沙亦告止息，天边的乌云又挪了地方，阳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洞射而下，让原本混乱不堪的战场很快变得清明。

此事边镇军彼此能视，指挥得以恢复，因此阵型开始渐渐收拢，成功抵挡住了京师守军的反复冲击。更关键的是，先前那山岗上的身影已经来到了近前，边镇军也终于看清了“他们”是谁。

没想到，原来这些“身影”根本连人都不是！只是一些用枯草和木头扎起来的假人罢了！

这些假人做得其实粗糙无比，显然是临时赶工的结果。但因为远在山岗之上，且兼刚才飞沙迷目，众人看不清，这才慌乱中认错。现在发现只是一些假人而已，心中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一时之间，边镇军战力抖升，局势再度对慕峤这边不利。

而慕峤看到那些假人，心下自然也是慌乱。

只不过他慌乱是为了寻找十月的踪迹。因为看清那些假人的第一眼，他就知道是出自十月的手笔。十月在帮他，十月还活着！慕峤既惊喜又感动，他茫然四顾，眼睛远远地看向那边山岗，恨不得现在就长了翅膀飞去，立即将她找到。

只是，边镇军又形成合围之势，将他以及其他一众将士堵了起来。

此时的他们已经筋疲力竭，口渴难耐。刚才的士气消退下去，最终没能击溃边镇军的事实，让每个人内心的勇气都仿佛泼上了冷水。

那些闪烁着寒光的长枪，那些飞射而来的利箭，已经距离慕峤的咽喉很近很近。

有那么一刻，他真的绝望了。

而他的眼睛，却始终离不开那片山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