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你没事吧?”他还回头看我,“我带你一起?”
“滚!!”我喝道,“别连累我了,他们追的是你,你装什么好心!”
他却忽然伸手来抓我,带着我跑的飞快。
我算是服了,这样一个文弱书,他平时得得罪多少人才能练就如此腿力。
但跑得再快也不顶用,一个身影两个跟斗便追了上来,在我和傅绍恩的胸膛一人蹬了一脚。
我们被踹飞出去,屁股摔得生疼。
我抬起头,一个紫衣少年颇为潇洒的转过身来,“啪”一声打开手里的木骨折扇,悠悠扇了两下。
很是俊朗的少年郎,面若冠玉,唇红肤白,黑发束以墨玉冠,神采飞扬。
胖小伙追来上来,喘着粗气指向傅绍恩:“就是这家伙!”
紫衣少年瞅我一眼:“这老头子哪冒出来的?”
竟是个悦耳好听的女音。
“我是无辜的,”我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胖小伙看傅绍恩一眼,对我说道:“那你走吧。”
我长舒了口气,捡起包袱,准备离开。
未出几步,女扮男装的紫衣人忽的伸手拦在我身前:“站住!”
我一顿。
她冷冷一笑:“你这老头子身板不错,挨了我一脚还能爬的这么快,我看你……”她忽然伸手,一把撕掉了我的假胡子,顿时柳眉倒竖,怒声道:“好你个官府狗贼!”
·
一炷香后,我和傅绍恩被扔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双手反绑,双脚被缚。
他紧紧挨着我,身上飘来淡淡的书卷香气,不像是多日赶路之人。
缓过来一些后,他问道:“田掌柜,你为什么扮作老人家的模样?”
我不想理他。
“我都没认出你啊。”
我朝另一边看去,双手在后面开始解绳子。
“你当时找我有什么事?”
“……”
“你真的是官府派来打探敌情的吗?”
“……”
“难道跟我一样是自发的?”
“……”
“对了,田掌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宣城那血猴到底怎么回事,我当初听到消息就觉得是假的,你肯定是被人冤枉的,我本还打算找几个同窗去宣城为你平冤。”
“闭嘴。”我说道。
“你是怎么想到来益州的,打算在这开店吗?其实辞城比宣城要好太多了,地方大,好吃好玩的也多……”
我闭了闭眼睛,睁开后扭头看他。
“傅绍恩,”我说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回头:“嗯?”
我蓄足力道,猛的仰头,“啪”一下撞在他额头上。
他闷哼一声,两眼一翻,世界终于清净了。
天色渐晚,落日熔金,鸟儿成群结队飞过,叫声清脆。
我的神思全凝结在头顶,如果有鸟粪落下,便迅疾移至傅绍恩身上。
一个下午下来,他身上已斑斓一片,像被人从鸟粪堆里捞起来一般。
看押我们的是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坐在路边闲聊。
从他们谈话中可以得知,那个紫衣少女是他们的二当家,名号宋十八,正带领他们和一个叫得海门的匪帮较劲,比谁先劫到刺史那三箱黄金。
山贼强盗在我脑中的形象一直是满脸横肉,一脸刀疤的粗臂壮汉,我有些想象不到这么年轻的女子会是绑匪的首脑之一。
她模样生得白嫩,肌肤可以挤出水来,若换回女儿妆的话,应该会是个清秀的小美女。
其实我现在并不是特别担心自己的处境,这里都是石头,够我隔空摆阵了。
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打算等到晚上,因为不知道外面形势如何,万一屁颠屁颠的跑出去,面对的是一排弩箭,那我就得成一只刺猬了。
而且这里还有个傅绍恩,虽然讨厌他,但也没有讨厌到见死不救的份上。
熬了许久,终于盼得月亮露脸,四方泼墨。
我将手上的绳子松开,连踢傅绍恩数脚终于把他弄醒。
他一睁开眼睛,我就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警告:“你最好给我闭嘴!不然我宰了你!”
看守我们的两个大汉已被我困入石阵,我以神思探寻周遭,带着傅绍恩猫腰从路边的小径穿过。
前方埋伏着许多人,至少两百多个,上去无疑是送死,我环视一圈,指指一旁的隐蔽处,悄声道:“先去那躲着。”
刚一蹲下没多久,便听到一声清锐鸟叫响彻长空,鸟叫一停,旷野长草便瑟瑟翻飞,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闷声,大地微微颤着。
“这是鸟哨信号,他们在变换阵型。”傅绍恩低声道。
“变换阵型,难道要动手了?”我说道。
“嗯,”傅绍恩点头,一脸严肃,“他们行动如此敏捷,俨然训练有素,这陷活岭的土匪果真名不虚传,倘若不一举拿下,真乃我益州百姓……”
“嘘……”我伸指在唇前。
回过头去,身后夜色幽幽,波澜无惊,但静谧之中却有大量人气在悄无声息的靠近。
“怎么了?”傅绍恩紧张兮兮的问道。
“好多人来了,我们被包围了,”顿了顿,我摇头,“不是我们,是这群土匪。”
“会是官府的人么?”
“不知道。”我说道,从包袱里掏出玉茶糕,咬了一口。
“你怎么还有心思吃东西?”他问道。
“干着急也没用,”我看他一眼,“正好我饿了。”
说完,发现对面山野上忽然隐现火光。
“又有人来了。”我说道。
这次来的人非常多,大队人马手握火把,由点成线,由线成片,宛若火海一般蔓延而下。
与此同时,在我们身后悄悄靠近的那数百人慢慢分开,呈包围之势拢来。
“糟了二当家的!”远处响起一个男人的叫声,“我们后面有大量埋伏!”
“什么?”宋十八的声音在夜色中尤为清脆,怒道:“多少人?”
“至少六百!”
“妈的!老子被胡三卖了!”宋十八叫道,“吴献,快通知弟兄们跑路!横向四野!”
傅绍恩说道:“这横向四野应是暗语。”
一阵鸟哨声响起,三短二长,前方大片草丛立即有所行动,数百个土匪分别向左前左后,右前右后四个方位退去。
但几乎鸟哨声刚停下,对面山野的喊杀声便随之而起,直冲云霄,颇有气势。
大量人马狂奔而来,齐声高叫:“诛杀悍匪!”
我和傅绍恩屏息凝气,多在草堆里,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混乱中,宋十八的声音十分清晰:“大乘,带几个人跟我去那边放火!敢阴老子,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是!”他们应声。
“吴献,你跟我去这边!”
“来了老大!”
意识到对方往我们这边跑来,我和傅绍恩大惊,忙转身往后爬去,没出几步,身后长草便被人撩开。
我们齐齐回头,眨巴着眼睛,咽一口干唾沫,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来人正是紫衣少女宋十八,昏暗光线中看不清她神情,但能明显感受到她目光锐利如刀,这是长年杀人磨砺出来的胆气和凶戾。
“什么人!”她身后那胖小伙立即抽出大刀,但又不给我们答话的机会,扬起刀锋,直接对着我们的屁股横劈而来。
“砰!”
宋十八手中的长剑陡然将大刀挡开:“留着有用,把他们带上!”
我自是逆来顺受,乖乖起身听令,反正逃跑机会多得是。
可傅绍恩这笨蛋完全不会审时度势,胖小伙上去拎他,他抵死不从,乱扭乱打,满口仁义道德,骂骂咧咧。
我忍不住隐晦的劝他几句,反被他怒叱奴颜婢膝,没有硬骨。
宋十八没了耐心,怒声道:“没时间了,把他宰了!”
胖小伙估计一直在等这句话,顿时拔出大刀冲上前去,我大惊:“住手!”
傅绍恩挺着胸板,语声发颤:“杀就杀,大丈夫何惧流血丢命……”讲到一半,到底还是怕死,一把抱住脑袋,放声大叫:“啊!!”
刀光反射月芒,自半空袭下,我忙看向胖小伙的脚,神识一凝。
“哎哟!”毫无防备的胖小伙被我摔趴在地。
傅绍恩刚还在惨叫,顿时一喜,扑去拾起胖小伙的武器。
“你干什么!”宋十八怒目,冲来拉他。
傅绍恩一看便不会拿刀,刀子整个歪了。
他刚抓住胖小伙的头发,便被宋十八往后扯去,胖小伙的头发被他揪乱,还撕扯了一大把下来。
胖小伙龇牙咧嘴,爬起来摸自己的头发。
“我杀了你!”胖小伙扑了过去。
傅绍恩被他抓住一顿乱捶,刀子掉在了地上,胖小伙俯身拾起刀子。
“住手!”我忙叫道,再度将他摔去地上。
傅绍恩又占了先机,重新夺过刀来。
“是你搞的鬼!”宋十八朝我看来,“你找死!”
但她腾不出手来抓我,先赶去对付傅绍恩。
胖小伙又在混乱里被傅绍恩撕扯了一把头发。
局面彻底大乱,直到大队官兵赶来,才结束了混战。
这几个土匪别说放火,连跑路都给忘了。
愣了一瞬,宋十八一把揪住我,横剑至我脖前,冷声道:“站住!再过来我就杀了你们的人!”
一个官兵上下瞅了我几眼,笑出声:“我们的人?她是谁啊?”
宋十八横眉竖眼:“我说了,别过来!”
远处更多嚷嚷声传来:“大人说了,活捉宋十八可得赏银三十两!”
“哥几个一起上,到时候大家一起买酒去!”
“好!为民除害!”
……
近处的官兵朝我们包来,所握的兵器刀光冰寒。
宋十八拉着我后退,她的几个手下纷纷拔刀迎上。
这种人数相差悬殊,就算他们再勇猛也难敌四手,其中一个官兵举起大刀就要砍掉一个土匪的脑袋时,一声清越男音淡淡响起:“住手。”
声音不响,但不怒自威。
那官兵登时停下。
我和宋十八回过头去。
官兵分开两道,恭敬有序,一个欣长清瘦的身影就在丛丛火把中徐步走来,个子很高,后边是沉沉夜色,旷野长风吹拂他的官袍,掠起一股无形威压。
待他的五官也从阴影中显现时,我和宋十八都不由一愣。
听声音便觉得年轻,却不想会这般年轻,这男人的年岁应二十出头,不到二十五,一张脸生得很是俊俏,器宇轩昂,沉稳内敛,是超出他年龄的大气稳重。
他停下脚步,漂亮却锐利的眸子在我的脸上淡淡扫过,落在宋十八脸上:“你就是宋十八?”
没有得到回应,我回过头去,发现宋十八仍看着他,有些失神。
“喊你呢。”我低声说道。
她眼波回神,挺了下胸板,叫道:“没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就是陷活岭风云……”
“带走。”年轻男子不等她说完,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