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胳膊上的力道收紧,低声说道:“别乱想,还有十几年光阴,足够可以寻到解决之法。”
我好想问,如果,没找到呢。
可着实不愿再伤人伤己,我伸手抱住他:“那我们说好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以后找不到办法,等我变老变丑之后,你要是不喜欢我,或者看我讨厌了,你一定要诚实的跟我说,语气不要太绝情,表达方式要委婉,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缠着你或者恨你。”
他沉默了瞬,说道:“你的脑子,都在想什么。”
“还有,如果真的有办法,但是是很坏的办法,我也不要。就像穆向才和镯雀那样,我不喜欢那样的办法。”
他没再说话。
安静少顷,我抬起眼眸看他。
他眉宇轻皱,低声说道:“方才,我竟忽然能理解穆向才了。”
我一愣。
“但你不是镯雀,”他很淡很淡的笑了下,“我明白对你而言,什么才是你想要的,我不会那样做,我答应你。”
我弯唇:“好。”
“所以,现在不会再离开了,对吗?”
我叹息,趴回他胸膛:“不离开了,除非你赶我走,以及……我师父今天晚上可能会揍我,你得帮帮我。”
他轻笑一声,胸膛微颤:“你觉得,我如何帮?”
“……”
“你师父要打你,我越帮,他只会打的越凶。”
好像,的确如此。
“那,完蛋了。”我绝望的说道。
“倒也不是,”他又一笑,“你的腰,可以假装一下。”
我眨巴眼睛,抬眸看他:“你是说,要我装腰疼?”
“嗯。”
“……”
我轻叹,再度靠了回去,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的杜若清香。
杨修夷以前可乖了,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帮我使坏。
但我觉得这样不好,虽然不想被师父打,但我也不想让师父为我担心,打我就打我吧,顶多痛个一刻钟,扛过去就没事了。
杨修夷也没有吃多少东西,饭菜端来后,他说就快要睡觉了,在房中吃会有气味残余,所以同我去了院外。
六月夜晚很是舒惬,树上许多蝉鸣,几盏烛光将旁边点亮,该是安宁放松的心情,但我着实担心师父的责骂,一直平静不下。
杨修夷就在旁边笑,我越怕,他越笑,还是用心在憋,却藏不住的笑意。
吃完后我去沐浴,回房准备入睡时,抬眸又望到床头的双生蝶。
想起我在玉店请人雕琢的玲珑紫玉,算算日子,前几日应该送来了吧。
我将脱掉的外衫又穿上,转身出去,打算问杨修夷收到了没有。
未想,刚拉开房门,便见他着一袭淡雅的湖绿色寝衣站在我门口,乌玉长发披散,直垂腰后,气质更显清冷。
看他模样似要敲门,手还抬在半空,我道:“正好,我刚要去找你呢。”
他站定,一本正经:“找我什么事?”
“你先说,你找我什么事?”
“嗯。”他应了声,却没有下文了,迟迟没有说话。
“嗯?”我看着他。
他的眼眸朝我看来,一双眸子幽黑,渐渐的,面色似浮起些红润。
“你怎么了。”我说道。
“有些睡不着,”他道,“找我是什么事呢。”
“我送给你的双生蝶,你可收到了?”
“双生蝶?”他望向我床头,“不是我送你的么?”
看这反应就知道没有了,明天我得自己去问问。
“那没事了,你回去吧,早睡早起。”我说道。
抬手就要关门,他忽的一掌轻按在门上:“初九。”
“嗯?”我看他,“还有什么事?”
他眉心轻合,面容平静,却又像不平静。
房内的烛火倏尔爆出一串很轻的火花,映在他黑眸里,如似烧了两团温火。
因他个子高出我太多,我这么仰着脖子和他对视,着实难受,我皱眉说道:“杨修夷,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话音刚落,他忽的上前,一把将我拉入他怀里,紧紧抱着,像是要将我揉碎到他的身体里去。
“怎么了呢。”我问道,伸手环住他的腰。
“嗯……就是……”
“你怎么这么别扭。”我抬头看他。
他依然支支吾吾着,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这时,一阵脚步声起,丰叔的声音传来:“少爷少爷……呃!”
我转头看去,推了推杨修夷:“丰叔来了。”
丰叔笑呵呵的,但模样有些尴尬。
“少爷,丫头,”丰叔说道,“刚有人送来消息,说老玉跟风华道人下午吵了一架,老玉没去风华道人那喝酒,他下午是直接走了!”
“走了?”我一愣,“去了哪?”
“说是去找你了,是往宣城去的。”
我眨巴眼睛,这个消息未免太过突然,不过,师父向来不喜欢杨修夷,所以没有过来和他道别说一声,倒的确是师父的正常操作。
只是……
“这次没有打成,下次说不定会变本加厉,”我说道,“尤其是他白跑一趟。”
“就这么怕被打?”杨修夷含笑说道。
我这才发现,他的手还在我腰上,忙伸手要拿掉,他不肯,执着的抱着我。
丰叔说道:“少爷,丫头,你们两个人这穿着寝衣,在这里是……”
“嗯,我睡不着,来找她。”杨修夷说道。
“咳,”丰叔轻咳一声,朝我看来,“丫头,老玉那……”
“能逃一劫是一劫吧,”我叹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反正这一顿打是逃不掉了的。”
头发被人揉了下,我抬起头,撞入杨修夷的轻笑。
“看看那老家伙,”他说道,“把你吓成了什么样。”
我撇撇嘴,又道:“先不说他,你今天怎么回事呀,别别扭扭的。”
他笑容微顿,而后沉了口气:“没事了,我先回去。”
“真的没事?”我不放心的说道。
“嗯。”
好吧,我点点头:“那你回去睡吧。”
·
清晨的风自木窗外吹来,带着淡淡花香。
我抱着薄被从梦中醒来,睁眼望着敞开着的窗台时,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
我是一个多梦的人,但昨晚睡的特别舒服,没有做一个梦。
日头已经很高了,但我不想起床,于是就这样抱着被子,目光落在窗外的几棵榆树和月树上,花半个多时辰去整理思绪。
窗外春曼端着水走来,轻轻推开房门,我歪在床上,下巴靠着自己的胳膊,冲她一笑:“春曼。”
她转眸望来,淡淡笑了笑,说道:“姑娘,你醒了。”
这抹笑有些太过明显的勉强,我说道:“春曼,你心情不好呀?”
“没有呀,”她将茶水放在桌上,说道,“姑娘回来了真好,杨公子就不会沉着脸,丰叔也不会不理人啦。”
我能看得出她是真的在强颜欢笑,不过她不愿说,我也不好继续问。
不好再赖床,我从床上爬起,换好衣服后,我过去倒茶,刚端起要喝时,春曼忽的说道:“姑娘,湘竹走了。”
我抬眸望去:“她去哪了?”
“她是被丰叔赶走的。”
“赶?”我皱眉,“为什么?”
春曼垂下头,低低道:“因为她是姑娘的贴身丫鬟,却没有一直守着姑娘,连你消失了都不是第一个发现的。”
“……”
“丰叔将她赶走时,说了不少重话,”她又道,“其实,可以念一念旧情的。”
我点点头,不知道能说什么。
虽然从我下山后,湘竹是我认识最久的人,但我一直没有和她有过相处的感觉。
甚至觉得,她还不如春曼来的亲近。
走了便走了吧,我也想过要辞掉她的。
早饭是桂圆红枣粥,外加两个蜜豆糕和茶叶蛋。
吃完后,我起身去找杨修夷,想跟他说一声,我想上街一趟。
穿庭过院,远远瞅到一群姑娘,一个是高晴儿,另一个是昨夜与她一起的青衣女子,任姑娘。
她们身后像拖家带口,各带了四个丫鬟。
看模样,似乎是来找杨修夷的。
我撇了下嘴角,不太喜欢她们,转身要走,余光看到丰叔从大院里走来,笑道:“少爷今日事务繁多,说不见客了。”
“大概要忙到什么时候呢,”高晴儿莞尔,“我们可以在前堂等候。”
“这说不准,”丰叔说道,“你们还是请回吧,太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不急,”任姑娘说道,“我们便在前堂等吧,我与琤哥哥已有三年未见,昨日重逢,因酒桌人多,没能叙旧,今日还是等得起的。”
我古怪的皱起眉头。
琤哥哥……
“不好耽误两位小姐的时间,”丰叔说道,“少爷近日着实繁忙,抽不出空闲的,两位小姐还请回吧。”
她们仍想留下,但丰叔态度有些不太友好,终究还是将她们劝走了。
我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好奇起她们和杨修夷的关系。
看那个任姑娘的模样,她莫不会喜欢杨修夷吧。
倒是也不奇怪,杨修夷这样优秀的人,被人喜欢是极其正常的事。
丰叔也走了,我跑上去喊住他:“丰叔!”
他回身,一笑:“丫头醒了啊。”
“我要去街上一趟,”我说道,“你替我跟杨修夷说一声。”
“等等,”他拉住我,“你又想去哪?”
“去店里,我去取个东西,很快便回来。”
“取啥东西呀,我令人去你替你拿,你这几日就在府里呆着,我们可经不住吓了。”
“你这样是不对的,”我双手抄胸,“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也不可以。”
他皱眉,没好气的说道:“那,我派一堆人随你去?”
我想了想,说道:“行吧。”说完又补充,“可以多派点人手给我。”
主要是那玉店迟迟没有送来,我总怕有蹊跷,万一要起矛盾,人多了可以撑点场子,气势上吓倒他们。
但一盏茶后,我就因为刚才那句话想把自己骂一顿。
丰叔着实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他几乎将府内的丫鬟家丁全派了出来,暗地里还跟着三十多个暗人。
我内心是拒绝的,可是丰叔的态度不容拒绝。
我纠结的挠了下脖子,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当初悬赏我的三百两黄金,杨修夷知道吗?”
“……”
顿了下,他说道:“后来少爷知道了。”
我无语,好想跟他说,当初这三百两黄金差点把我给害死了。
这丰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平日清高内敛,低调寡言,但一出手,干的绝对是轰轰烈烈,满城风雨的大事。
罢了,再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我转身离开。
玉店离的不远,就两条街的路。
因为带的人比较多,路上诸多行人特意避开我们。
某一瞬,我甚至以为自己是横行街头的秃头阿三了。
到了玉店,还未说清楚来意,掌柜的便急匆匆走来,说道:“怎么了这是,姑娘对我上次的双生蝶玉有所不满?”
看模样,似乎是被我这浩浩荡荡的“小弟”们给吓到了。
不过,他话里的意思让我困惑,我不解道:“有所不满?你给我了?”
“不是姑娘的贴身丫鬟给取走了吗?”他好奇看着我。
“谁?”我没反应过来。
春曼在一旁惊道:“难道是湘竹拿走了?!”
“叫什么我不知道,”掌柜的赔笑,“她眼睛很大,清秀水灵,伶伶俐俐的小丫头。”
“她是啥时取走的?”春曼问道。
“六日前的事了,亲手拿着订单契约,多余的定金也都被她取走了。”掌柜说道。
我眨巴眼睛,傻了眼。
“这个,她没有拿回去吗?”掌柜的说道。
“姑娘……”春曼朝我看来,轻声唤我。
掌柜的也有些愣:“难道真是……可是姑娘,手续这些都是对的,她也是亲自拿了这单子过来的,这些没有问题啊。”
发生了什么,已显而易见。
我有一些反应不过来,感觉不太真实。
掌柜的这时回头,吩咐身后的伙计立即去报官,随后对我说,他画功尚可,可以画出湘竹的模样,让我不要担心,一定能找回来。
“要,要报官?”春曼这时说道,“这会不会有些太严重了,掌柜的,这要是被抓到了会咋整,会挨酷刑吗,要坐多久的牢呀?”
“那绝对得惩罚她,以下犯上还了得,惹这么大的祸,是谁逼她的吗?”掌柜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