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那边看去,是我的血。
杨修夷身形一晃,瞬息跃来,他俯身以指微沾,摩挲两下后,黑眸浮起欣喜。
“还没有凝固,”花戏雪同样欣喜,“她应该没走远,她真的没死!”
“初九!”杨修夷抬头,喑哑声音不复清越,“初九!你在不在?”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抬手擦掉,坐了回去。
空凌大合阵,需三日三夜,方能破阵。
我的身子冻成这样,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过三天。
倘若三天之后,出来的是我冻成了冰的尸体,杨修夷找到我后才发现他当时已经来过这了,感觉这得多痛心,我真舍不得他有一丁点的伤心。
“这里还有血!”花戏雪又指向宋积留下的那摊血,跑过去查看,说道,“不是野猴子的。”
“初九!”杨修夷望着四周,“你若听得到我的声音便给我点暗示!”
“野猴子!”花戏雪也跟着大声叫道。
“把初九还我!”杨修夷对着周边浮空叫道,“我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放了她我定不会伤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俊容苍白惨淡,眉眼憔悴。
我从未见过杨修夷这么不顾形象,这么情绪大泄,清俊脸上寻不到一丝轻狂孤傲。
我心痛如绞,这几日他一定急坏了。
“初九!!”
“野猴子!你出来!”
……
宋十八和独孤涛他们赶来了。
任姑娘和高晴儿身上也穿着粗布麻衣,看来她们和我一样,也找了个帮派大宅,吃喝不愁。
“真的是初九吗?”宋十八看向花戏雪。
“是她。”
“怎么可能,”任姑娘说道,“她分明已经死了!”
“确定吗?”宋十八问道。
“确定。”花戏雪说道。
“太好了!”宋十八高兴道,“她真的没死!”
“好?”杨修夷回过头去,怒声说道,“好在哪里!你口口声声喊她妹妹,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扔在那!”
“杨兄,”独孤涛上前说道,“先不要动怒,先找到田姑娘为要。”
杨修夷冷冷看着他,俊容苍白,毫无血色。
“真的亲眼见到了田姑娘了吗?”高晴儿站在任姑娘身旁说道,“仅凭血气能说得了什么?”她的目光转向地上的血,“就是这些血吗?”
“琤哥哥,你醒醒吧,”任姑娘红着眼眶说道,“宋十八说田初九身体会自愈,可她的小腹两天都未愈合,没有一丁点呼吸,身体又冷又僵,她是真的死了!这不能怪宋十八,我们已守了她的尸体两天,已仁至义尽,火兽追来,再带着她尸体逃跑,难道要把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搭上不成?”
“你给我闭嘴!”花戏雪喝道。
我同样气得发抖,杨修夷已为我担心成这样,她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这滩血也说明不了什么,”高晴儿说道,“可能是叼走她的妖怪吃她时溅在这的,她不可能活着!”
“你不说话会死吗!”宋十八说道。
“我不说话不会死,”高晴儿看向她,“可田初九确实已经死了,你们几个就不能清醒一点?”
“老子现在就砍了你!”宋十八举起刀。
“宋十八!”独孤涛先一步拦住她。
高晴儿往后退去一步,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是不喜欢田姑娘,但是我并非没心没肺。她因救我们而死,我感激不尽,若非当时迫不得已,我甚至能徒手挖土将她尸体埋了!”
“晴儿,”任姑娘拉住她,“不用再说了。”
高晴儿眼眶亦是通红,她垂下头,顿了顿,忽的抬起眼睛,提高音量说道:“为什么不说?分明可以好好去找出去的方法了,他们却在这里找一个死人找了那么久!这几日我们吃了多少苦头,为了个已死之人值不值?就算找到了她的尸体,那也被野兽啃得差不多了,带残肢皮毛回去还不如直接挖个衣冠冢……”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身子摔了过来,落在我脚边,摔的狼狈。
我难以置信的看向杨修夷。
所有人都愣了。
“我给独孤面子,”杨修夷冷冷道,“下次就不是一个巴掌这么简单了。”
任姑娘快步跑来扶起高晴儿。
“琤哥哥!”她抬头看着杨修夷,“你怎么能打女人……”
指责的话,却没有指责的语气,我看得出,她也怕了。
我很想告诉任姑娘,我就是杨修夷从小打到大的,虽然他只喜欢敲我额头,从来没有对我下过这么重的手,也从来没有打过我的脸。
杨修夷本就不是翩翩公子,他半周岁不到就被师公抱走了,他才是真正在山上长大的人。
他的优雅从容不是出自于贵族门庭,而是来自世外闲适,来自高山流水,梅林竹海。
他也不会跟许多贵族公子那般,惺惺作态的说,我不打女人。
更何况,比起打女人,他连女人都杀过不少吧。
师公常受友人之托,出山斩妖除魔,杨修夷十六岁之后,便次次都会被师公一并带去,故而,他的剑下早已斩过数不清的女妖女鬼了。
高晴儿嘴角有淤血,半张脸肿的极红,她看向独孤涛,双眸通红。
“行乎当行,奕之道也,”独孤涛说道,“你擅棋为何却不懂棋?”
“可我说错了什么吗?”高晴儿哭道。
“晴儿别说了。”任姑娘说道。
说完她一顿,转眸朝我看来。
我抱着膝盖,握着匕首,在她看来时,我也朝她看去。
大眼瞪小眼,我眨巴了下眼睛。
我转头看向其他人,他们的目光都看着我。
我一愣,这时一阵清风拂来,我不禁哆嗦,随即抬头看向杨修夷。
他站在那边,一双清透黑眸怔怔望着我,语声嘶哑:“初九?”
我一喜,抬手探了探,那道晶壁不见了。
我忙爬起,快步朝杨修夷跑去,被迎上来的他紧紧抱入了怀里。
·
一觉睡了好久,睡得好沉。
一双炙热的胳膊从后边环着我,源源不断的热量传来,仿若我的边疆城墙,将所有冰冷霜寒抵挡在外。
醒来时,屋外黑沉一片,透过纱窗能见到一轮单薄圆月,模模糊糊。
我静静看着它,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
真好,我还活着,没有死,睡在我心上人的怀里。
我轻轻转过身,睡在身后的杨修夷因我的动静而剑眉微拢,纤长的睫毛轻颤了下,却没有睁开,看来他真的很累。
我将头轻贴在他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似亘古梵音般令人安详。
想起数个时辰前,我的“诈尸”,将高晴儿,任姑娘,还有胖小伙吓得不轻,从他们描述中可以想象我当时“死”时的身子有多惨烈。
他们说我被开膛剖腹,绿色汁液和红色肉末搅成一团,五脏六腑模糊如烂泥,四肢躯干僵硬如寒石。
还有脸色,胖小伙形容我惨白的像是漆墙的石灰。
我抬眸看着杨修夷的睡容,我不知他听到他们描述我死相时会是什么心情。
也许他也认为我死了,之所以执着留下寻我,是想将我的尸体带回去?
心头一阵酸楚不忍,我伸出手,食指隔着距离,从他光洁的额头开始浮空描绘。
如墨的入鬓剑眉,深邃的眉骨轮廓,还有这双狭长漆黑,幽深专注,但此刻紧闭的双眸。
鼻梁很高挺,鼻骨结实英朗,面相上说这样的鼻子很有正气,可是他的嘴巴却很薄,面相上又说这样的双唇薄情寡义。
可见面相学说跟巫术祈福一样,都是骗子。
我微微仰起身,在他弧线完美的下颚上亲了一口。
“杨修夷,”我轻声说道,“那晚你说,如果我死了,你会拿整个宣城为我陪葬。虽然那个做法不好,但我当时心里还是很开心的。你知道吗,在地宫时,君琦拿刀刺入你的心口,我心里的念头也是想毁天灭地。但我只能想想,我没有那个本事,即便有,我也不会真的去做,世人都是无辜的,甚至绝大多数人还不认识我们呢。所以,我能毁掉的,只有我自己的世界。”
我环住他,在他怀中轻蹭了两下。
“杨修夷,”我柔声道,“我爱你,很爱你。”
·
再醒来是被冻醒的,被窝一片冰冷,杨修夷不知去了哪里。
我裹着被子下床,刚穿好靴子,宋十八抱了一个大箱子进来,“啪塔”一声放在地上,招呼我过去。
箱子里全是厚大衣,是她连夜回风云寨拿的御寒衣物,我心下感动,却又一阵后怕:“你一个人回去的?”
她一笑:“嘿嘿,是我死皮赖脸,拉着独孤涛陪我去的。”
我看向那箱子,琢磨该如何将宋积的事情告诉她,既怕她不信,又怕她承受不住打击。
她打开箱子,蹲下身在里边挑拣衣物,边道:“伤你的人,是我义父吧?”
我一顿,说道:“你知道你义父是坏蛋了?”
“我被他捉到了,”她抬头看我,“好在独孤涛和杨少侠,还有那位花公子及时出现,我义父打不过杨少侠,落荒而逃。”
说着,她拿出一件毛皮冬裘在我身上比划:“最厚的也就这件了,陷活岭这边就算冬天也冷不到哪儿去,而且我身体又壮,不怎么畏寒,要不你多穿两件吧。”
我看着她拿出来的那件冬裘,觉得她能这么看得开,真是件好事,也省了我去琢磨措辞。
我伸手接过,摸着冬裘的触感,说道:“外面与阵法内相接,却不知我拿了这套衣裳,阵法外可会丢失。”
“我回去看了下,我房中摆设,是我一年前的模样。”
“一年前?”我朝她看去。
“对,”她掏出一只芙蓉缠枝小香囊,说道,“这小东西可香了,我今年三月份的时候不慎丢了,我还难过了好一阵,你看,我现在拿着它呢!”
“太乙极阵,好厉害。”我低低道。
“是很玄妙,”宋十八收起香囊,“这箱衣服你慢慢挑,我还有其他事要忙。”
“嗯。”
宋十八离开后,我起身朝这箱衣物走去。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我抬头,杨修夷端着热粥热菜在门口停步,朝我望来。
我见到他便想笑,唇角都抑制不住的那种,心里也会觉得好甜,快要腻死人的甜。
阳光打在他身上,背脊宽阔,身形修长,后边的光给他清俊的容貌镀了一层光影,好看到窒息。
脑中忽然忆起胡先生的一段说书,说是前朝晋升郡有一美男,面比芙蓉,风华月貌,传其出门,必引妇人欢呼,尾随其后。
当时我托腮想了许久,仍想象不出一个男子能美到何种地步才能令这世间遵守三从四德,三纲五常的女人们忘乎所以的去竞相追逐。
如今,我忽然便理解了那些女人的心态,也理解了当初湘竹一直跟在杨修夷身后,老为他东奔西走,买东西的心思。
我现在望着杨修夷,体内血液有些沸腾,连心情都跟着澎湃,如果不是这些时日出血太多,我甚至觉得自己的鼻子可能会淌血。
“这是笑什么,”他一笑,进来说道,“感觉怎么样了。”
“琤哥哥,”我说道,“你来啦!”
他脚步顿了下,过去将托盘放在床边一张小案几上。
我随他过来,在床边坐下。
他抬手整理我的发丝,说道:“跟谁学的这声叫唤?”
“你说呢?”我撅嘴。
“吃味了?”他轻捏我的脸,“都是她们叫的,我可从来没喊过什么妹妹,我连自己的妹妹都不曾见过几回,话都没有说过。”
“你不是没有妹妹吗?”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
“我父亲妾室所生的那些,也算是我的妹妹。”他说道。
我摇摇头,无语:“又是什么妻妻妾妾的。”
“还有堂妹表妹呢。”他笑道。
“哼。”我说道。
“哼什么呢,又与我们无关。”
“就是哼。”我哼哼。
他端起粥碗,调羹轻轻搅拌,舀了一勺后吹了吹,递来喂我。
虽然我有手有脚,可着实喜欢被他这样照顾。
我张嘴乖乖吃下,这时想到我的腰,我咽下粥后忙道:“昨晚太困乏,睡前忘记跟你说一件事了。”
“什么?”
我放下盘起的腿,在床上跪坐着挺起自己的身板:“快看!我的水桶腰没了!”
他朝我的腰望去,俊美容貌上不见半点高兴神色。
“咳咳。”我轻咳。
安静一阵,他说道:“初九,其实我从未嫌弃过你的腰肢。”
我轻拢眉,看着他。
“不管是纤腰还是粗腰,”他抬眸看我,“只要是你的,我都喜欢。”
我眼眶有些发酸,难过的说道:“这几天,你担心坏了吧。”
“你呢,”他说道,“你一个人醒来,是不是也吓坏了。”
我点点头,忍住眼泪说道:“吓死我了,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我还是会想方设法的照顾好我自己,你看,”我把刚起床,没有梳理过的头发尽数拨到右胸前,“我还洗了个头。”
头发带着香气,因为昨日才洗过,现在清爽柔顺,我自己摸着都觉得舒服。
说完,我发现有些幼稚和好笑,不由又破涕为笑。
他也笑了,望着我的眼眸,温柔的要将我化掉:“傻。”
喝完粥,杨修夷挑了两件最厚的衣衫给我穿上。
我之前还在说宋积像是山上跑下来的大黑熊,眼下我自己也被裹得像熊,行动极为不便。
想到日后生活,不免心里担忧,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后要过的将是什么日子。
在穿衣服时,我将我遇上宋积,以及宋积和我之间的氏族渊源告诉杨修夷。
他听完说道:“阿拓白抓了。”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帮我系好衣带,没有马上要离开房间,拥着我轻声道:“这世上定会有许多办法能解决你这一身寒症,这几日便先辛苦一下。”
“这是我的身子,有什么可辛苦的呢,”我说道,“要活着,就得忍着。”
他轻笑,捏了捏我的脸颊,而后大掌轻贴在我脸上,拇指很温柔的轻抚着:“如今大道理变得一套一套的。”
“唉,”我叹息,往他胸膛靠去,“我下山刚好才半年,我却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后悔下山吗?”
“不知道,以前没心没肺,过的是很快乐,现在这些真相我虽然承受不了,可我还是想要知道。”
他在我发上吻了一口,没再说话。
·
既然找到了我,接下去便是离开这太乙极阵。
昨夜为防宋积,杨修夷和花戏雪分两场守夜,花戏雪守上半夜,杨修夷守下半夜。
也就是说,杨修夷自丑时后,到现在都没有合眼。
加之前几日因我出事,他一直没有睡好,所以现在赶路,我努力装作自己活灵活现,不让他背我。
去禹邢山的路很陡峭,我折了根树枝当拐杖,路上才想起件重要的事,我问杨修夷,花戏雪有没有跟他说什么秘密,他并未否认,点了点头。
“那,能跟我说吗?”我问道。
“需要查清,”他说道,“离开这里后,待我查明真相再同你说。”
我轻皱眉。
他又道:“不是我不信任阿雪,而是怕有心人故意为之。”
“是不是,很严重啊?”我说道。
“很严重。”
“那,能让我知道跟什么有关吗?”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低低道:“大香酒楼。”
我心弦一颤,脑中刹那数种猜测:“花戏雪跟着流云,途中发现了其他人,还是说,流云跟大香酒楼有关,亦或是,她的师父……”
“先不猜,我要查清楚。”杨修夷说道。
我也觉得这不是小事,点点头:“好,是要查清楚,未查清前你不要同我说,我怕我先入为主了。”
“嗯。”他浅笑。
走了两个时辰后,日头越来越高,前方不远处出现一个帮派,规模很大。
独孤涛提议停下休息,任姑娘自告奋勇站出来为大家做饭。
我碰不了水,不想在这碍手碍脚,跟杨修夷说了声,便一个人无聊的在帮派后院里绕来绕去。
期间遇上宋十八和胖小伙在井边打水,宋十八走神严重,目光老往厨房方向看去。
我没有出去,也不想偷听,打算绕小路离开,却听胖小伙说道:“老大,我看你真是鬼迷心窍了,这一路好几次都看到你在偷瞧独孤涛,你那颗心是不是完全扑在他身上了?”
“放你娘的屁。”宋十八说道。
“等出去后,你该不会真的要跟着他们走吧?”胖小伙又道,“老大,那可是要被砍头的,咔擦一声,死无全尸啊!”
“那怎么办?你要让老子跑?”
“也不是不可以,出去之后的路,咱们肯定比他们熟。”
……
我抿唇,不想多停留,加快脚步离开。
这家帮派很大,比我呆的上一家要有钱,油水肥得可怕,到处都是玉器银箱,珠箔绸缎。
职业习惯使然,我挑了许多小件玉器放在身上,并用匕首割了些绸缎。
宋积不会放过我,更不会轻易放过宋十八,虽然有杨修夷在,可是太乙极阵高深莫测,这里又是宋积的地盘,我心里总觉得不安。
又从一个房间出来,反身关门,抬眼瞅到花戏雪从月洞门后的一间房舍里鬼鬼祟祟走出,手里捧着叠东西。
刚才一路过来,他一直被胖小伙缠着,我没能跟他说上话,现在看到他,再想起他说的秘密,我走去叫他:“狐狸!”
他似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来,面色不太自然:“哈,野猴子。”
“你偷东西了?”我说道。
他指着我怀里玉器:“你不也一样。”
“我拿来是有用的,你拿了什么?”
“没什么,”他躲了躲,“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我一把拉住他,“有事找你!”
眼睛不经意往他怀中瞟去,瞅到一个封面,我眨巴了下眼睛,凑近一些,看清纸上所画为衣衫半落的一男一女,还未看清更多,我轰的一下连耳根都跟着发热。
“狐狸,你哪找的!”我说道。
他的脸一下红了,映在白皙俊容上,如云霞缀满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