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这句话,我的心跳跟着加快。
我觉得自己有点太不要脸,主动去说这话。
但转眼又觉得,想要表达自己真实所想,为什么要觉得丢人。
于是,我没有避开自己的视线,就那样看着杨修夷,和他对望着。
他的面色雪白如玉,嘴唇殷虹,眼神深邃,目光很深,很专注,因睡觉而放落下来的墨发柔软干净,几缕从额际垂下,模样清闲慵懒,甚至还带着点坏坏的邪气。
这样的他,无法不令人心动。
少顷,他抬手,很轻很轻的梳理我的头发,低低道:“你怎知我不要?”
“你都不提……”
“你身体还未好,”他说道,“不合适。”
“好吧……”
他凑过来,在我耳边很轻很轻的说道:“我比你更想,可是要等你身体好点。”
耳朵特别痒,我躲了下,又有点小不爽,咕哝道:“说的,好像我非要跟你那什么,像我求着你一样。”
“不是,”他很浅很浅的轻笑,“是我也不太懂,我怕你不喜欢,以及……我怕我变得疯狂。”
我的脸更红了,结结巴巴道:“睡,睡觉。”
但已经睡了这么多天,我现在其实没有多少困意。
在他怀里静静待了会,没多久就听到他的轻柔吐息。
睡得真快。
思及这些天,我可能一直在这里呼呼大睡,而他每夜都要拥着我入梦,画面想想便觉得好玩,我不由咧开一个笑容。
窗外稍有光亮,泛出几丝胧白,大约是卯时了。
实在是躺的太乏,我蹑手蹑脚从杨修夷怀里爬起,一番收拾后,拉开带着淡香的青木房门出来。
院中场景昨日已见过,但这样的晨光下,那些银色的石头要显得更加好看。
清晨的风寒意很重,我从楼梯下来,听到另一边的小院有所动静,我闻声走去,是宋十八在打木桩。
她穿着一身武服,干练清爽,不知打了多久,已满头大汗。
见到我,她停了下来,欣然道:“你可算是醒了啊!”
“你这么用功的啊。”我看向木桩。
“什么用功不用功,”她去石桌上取来巾帕,边擦汗边走来说道,“我那是生活所迫,不得不练。”
“生活所迫?”我好奇,“你做什么了?”
“谋生啊。”
又是谋生。
想到杨修夷昨夜那些东西,看来,我们现在真的很潦倒……
宋十八没再继续打木桩,同我一起在石桌旁坐下。
恰这时,一个纤瘦姑娘从那边的院侧走来,手里抱着装满米糕的木盆,脚步略有些急,注意到我们,她抬眸望来,冲我们一笑。
宋十八也冲她一笑:“早啊乔雁!”
她点头微笑,打量了我几眼,对我又笑了下,转身走了。
“她是乔姑娘吗?”我问道。
“杨修夷跟你说的?”宋十八扭头看我,
“嗯。”
“她叫乔雁,特别好的一个姑娘,”宋十八叹息,“可惜跛脚,跑步都跑不了,听说她的腿小时候受过伤。”
“跑不了?”我说道,“那真的好可惜……”
“她跟我一个岁数,”宋十八又道,“所以,她是出声下来就在崇正郡了,相比之下,没见过外面的世界,这才是更可惜的。”
我眨巴眼睛,朝宋十八看去:“厉害呀,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
她咧嘴一笑:“那可不是!”
看她气色模样,我先前还担心她会因自己的身世而消沉,未想很是生机蓬勃,我说道:“对了,你刚才说的谋生,是怎么一回事?”
“赚钱呀,”她将她的掌心摊开,说道,“你看。”
掌心上满是伤口,看上去像是割纹,但又像是被磨掉的,不管是怎么伤的,都绝对很痛。
“怎么伤成了这样?”我说道。
“拉扯麻绳伤的,”她撇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读过多少书,又不认识几个字,只能干点体力活,然后他们还不要女的,真是气死我了,我最后给他们露了一手,他们看我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才愿意将我留下,但你知道更气人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的工钱才是其他人的一半!”她怒道。
我眉头一皱:“这是为什么?”
“我是女的呗!”
“岂有此理!”我也怒了。
“这要是在辞城或者陷活岭,我能把他们的脑袋给打掉!但是……”她的肩膀耷拉了下去,说道,“没辙,这是个破地方,而且现在又和你们在一条船上,不好连累你们,否则我早就提着刀拉帮结派占山头,直接打劫去了。”
“……那还是别那样了。”我说道。
“咱们总得吃饭吧,衣食住行总得要钱吧?”她说道。
我拢眉,想想也是。
“那,”我又问,“你知道杨修夷他们在做什么吗?”
“他们啊,”宋十八一个白眼,“有钱人能干什么,到哪不是有钱人?”
“怎么会?进来后怎么还会是有钱人呀?”
“你家那位杨少侠身上的玉佩值多少钱你知道吗?”宋十八凉凉望来,“还有花戏雪,他身上那玉也是价值千金的,就我们那可怜的刺史大人,我把他从辞城抓来的时候,他还在睡觉,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
“……他们将玉当了?”
“当了啊,可惜这里的人对玉的兴趣不大,看不上那些玉,当来的钱少得可怜,只够盘两个铺子。”
“那,那也不少钱了。”
“什么呀,价值三百两黄金的玉,就当个一百八十两银子,你觉得划算?”
“……”
她若不这么比喻,我觉得还行,一听这比喻,我捂住心口,觉得快心梗了。
“这崇正郡什么都贵,”宋十八又道,“而药材是其中最贵最贵的,我们五个人一身都是伤,这些时日买药就花了一堆银子,接下去还得在这过两个月。你看,钱这种东西真是不经花,你说若不去抢的话,我们怎么才能来钱快呢?”
“那你怎么去干体力活了呢,”我看向她的手,“你怎么不留在他们店里帮忙,是不是他们经营不善……”
“他们那店铺长的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我也不可能去问他们经营的如何,”宋十八一脸不屑,“老子就是不想花他们的钱,也不想跟他们沾亲带故,所以我自己赚钱去,想着把他们在我身上花的药钱给还了,还有我这几身衣裳,都是问乔雁借的,我也得还。就是那些个破伙头,看我是个女的好欺负呗!老子真是越想越气,等哪天不想忍了,老子一刀砍了他!”
我点点头,松了口气,不过看她掌心里的这些伤,又有些不忍,说道:“要不,我们换份活吧,不受这委屈了,赚的不多,还要看人脸色。”
“你说的轻松,老子做什么去啊?”
我想了想,说道:“要不你想一个我也可以一起做的,我们一起去。”
“你?”宋十八打量我,“你也要干活?”
“是挣钱。”我说道。
“你挣哪门子钱,你不是有你男人养你吗,干嘛去受那委屈?”
我皱眉,不悦的看着她:“你这个人真奇怪,一边生气别人因为你是女人而给你一半的工钱,一边又说什么有男人养,可以不用干活。世人若皆是你这样的念头,那以后看到女人,照样继续给一半的工钱,或者干脆不给女人活干,你乐意吗。”
“这两个能有什么关系?”
“你不要问我有什么关系,你去问问那些男人有什么关系,你指着那些有手有脚的男人说,让他们找个女人去养,不给他们活干,你看他们会怎么说。自己挣的钱,和别人给的钱,这根本不一样好不好。”
她在石桌上托起腮帮子,说道:“这倒也是,自己挣的钱都是自己的,让别人养着,万一别人养烦了,或者不养了,那就天塌了。可是,杨修夷那么疼爱你,他不会不养你的吧?”
我的左手也托起腮帮子,同时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我给你补充一点,别人除了养烦了和不想养,还有可能会养不起。”
“养不起?”
我郑重点头。
因为养过二一添作五的一大家子,所以我对柴米油盐酱醋茶等日常开销极为敏感,更明白开铺子有多难。
杨修夷和独孤涛是个贵胄公子,那是家世好,跟他们自身的经商能力毫无关系,花戏雪更不用说了,他若是会赚钱,他还用得着去偷吗。
故而,这三个人开的店,我浑身上下的每个骨头都在叫嚷着前景堪忧。
所谓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他们开他们的店,我也可以做点我想做的去谋生,这样万一他们经营不下去,至少我这边还有钱财流水可以做保障。
“那成吧,”宋十八说道,“那你说,你觉得我们可以干什么?”
“……”
沉默一阵,我叹息:“不知道,我暂时还不了解崇正郡。”
“咱们没本钱,所以能干的就只有,”她举起手指,一次数去,“要饭,挑工,唱小曲,拉板车,拉皮条,挑大粪……”
“喂喂!”我忙打断她:“怎么全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