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刚来崇正郡的那一日是瀑雨大风，这段日子住下来几乎都很晴朗。
我们出了城门，随许多人沿着一条小溪往下，然后踏上了一条宽阔大道。
路旁满是青树，粉花绽放，莺啼清脆，长风从远处峰峦吹来，带起一波又一波的翠浪，快要迷晃了我的眼。
前边传来越来越多的人声，煞为热闹，我说道：“好多人啊。”
“嗯，那是去年新筑的草场，除却阴雨日子，平日里都是人，还有许多好吃的糕点铺子呢。”轻鸢说道。
“初九快看！”宋十八指向天空。
我朝那边看去，空中飘满形色不一的纸鸢，迎风摆动，在晴空上惬意来去。
我感叹：“世人一定想不到，他们口中的鬼郡原来这么热闹。”
“外边好玩吗？”轻鸢问道。
“当然好玩，”宋十八说道，“三十六州，风貌百派，仅是吃的种类就能让你这辈子都吃不过来。更不提三十六州外还有漠北胡地和苗疆霜原。”
“我好想出去啊，”轻鸢叹道，“平日也只从古誊那里听来一些外面的事。”
“古誊是谁？”宋十八问道。
“是我好友，自小一并长大的。”轻鸢笑道。
这个我知道，之前听轻鸢提过，说她之前不知道我们要招丫鬟，是一位叫古誊的好友说这边工钱待遇好，人也好，非要让她来，她说还真是来对了。
“你若真想去玩，其实也行的，”我说道，“我们总是要回去的，到时候你可以一并跟来，等你想父母了，我们就送你回来。”
“还能这样吗？”她喜道。
“当然可以呀！”我想到那个行藏老窖，说道，“说不定咱们还可以发财呢，把这里的东西带出去卖，再把外面的东西带到这里卖，几趟下来，就能赚个好几千两了！”
“太好了！”轻鸢笑道，“姑娘，遇到你，真是遇到了贵人呢！”
“别别别，”我挥手，“别这样说。”
春曼之前说我的那些话，我至今还觉得难受，着实不喜欢什么贵人不贵人的……
到了草场，极为开阔，一望无际，说是草原都不为过，宽阔可比三个鸿儒广场，远远近近皆是人影，多为姑娘，有拖家带口的千金闺秀，也有衣着朴素，笑语吟吟的农家小女。
草场东，南两边疏离坐落着几座六角小亭，不少小贩在那摆摊铺，食物香气飘来，我着实发馋。
买了几根糖葫芦，我们人手一串，寻了个人不多的地方，着手开始摆弄纸鸢。
不弄不要紧，我和宋十八将纸鸢的竹篾和牵线弄的一塌糊涂，越来越乱。
“姑娘们，你们没放过纸鸢呀？”轻鸢说道。
我咬着糖葫芦和宋十八对望了眼，齐齐摇头。
“怎么会没有呢，”她手把手开始教我们，说道，“寻常姑娘家基本都会啊。”
“我没人教。”我说道。
“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纸鸢。”宋十八回答。
“很简单的，”轻鸢笑道，“我教你们。”
她将绳子拉开以后整理干净，要我捏住筝线往前跑，她带着纸鸢在身后乘风。
她大声同我说，她要松手了，让我加快速度，而后便看到薄薄的纸鸢很快飞上高空，在上面浮着。
“姑娘再跑快点！”轻鸢叫道，“将绳子拉得更长一些！”
我闻言照做，纸鸢越飞越高，我抬头望着，心情大好。
很快，宋十八的也飞了起来，轻鸢让她来跟我比赛，看看谁飞的更高。
我不想比，但是宋十八非得找我比，还专门过来撞我。
我穿的比较多，本就不灵活，完全不是她对手，被她闹了好久。
最后太累了，我寻了个树荫休息，又买了根糖葫芦，单手托着腮，边吃边看宋十八和轻鸢玩。
宋十八玩着玩着，停了下来，抬头望着纸鸢。
迎着日头，她脸上的五彩斑斓褪色不少，但唇角和颧骨的肿块也变得异常明显。
而后，便见她忽然伸手，将纸鸢的线缠了几圈，猛一扯开。
断了线的纸鸢瞬息便飘远了。
我看着它往碧霄上去。
宋十八回身走来，说道：“你又吃糖葫芦。”
我抿唇，看着她说道：“你不开心呀。”
“想了点破事，很烦躁，”她在我旁边坐下，说道，“说起来，蒋才晨怎么还没来。”
“蒋才晨？”我说道。
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是啊，唐菲云说会把他约到这来，再让我勾引的。”
她提到这个，我说道：“可咱们还没找美女呢。”
“你怎么知道没找？”宋十八说道。
我一顿：“你找了？”
“你起的那么晚，我早就找好了，”她朝另一边看去，下巴抬了抬，说道，“那。”
我转眸望去，不远处站着一位姑娘，穿着一袭桃云拼色锦衫，妆容精致，梳着云近香髻，髻上对簪四支合菱镂空莲花翡翠，俨然一位芙蓉出水，袅袅聘婷的大家闺秀。
“这个是……”
“我春楼里雇来的，”宋十八嘿嘿道，“老子以前在辞城，认识不少这样的姑娘，我最明白怎么跟她们打交道了。”
“管用吗？”我问道。
“你说呢？”她切一声，“论及勾引男人，谁有她们厉害？”
我觉得也是，点了点头。
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宋十八说的蒋才晨。
我说道：“你那位唐姑娘靠谱不靠谱呀，约的出来吗？”
“应该没问题的。”宋十八说道。
“不过，咱们都能想到去春楼里面找一个漂亮女孩，唐姑娘怎么就想不到呢。”我说道。
“你傻啊，寻常姑娘谁会想到春楼去。”
想想也是，我看向那边那位姑娘，说道：“她好像等的都不耐烦了，会不会走？”
“估计会……”
我无奈，说道：“她要走那便走吧，唐姑娘要是怪罪了，这也赖不到我们头上。”
大约一炷香后，这位姑娘当真不等了，气冲冲的过来找我们。
宋十八付了三两钱，她仍然不太高兴，说了我们几句，拿了钱离开。
“我也不爽了，”宋十八说道，“我现在就去找这个唐姑娘，你是要继续玩还是同轻鸢回去？”
“我再待会儿吧，”我说道，“这里好吃的多。”
“那成，那咱们下午见。”
“嗯。”
宋十八说走便走，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便想起来了。
蒋才晨，不正是那个蒋青禾的堂弟吗？
塘西蒋家在崇正郡里算得上是一个大户人家了，名声和地位皆不俗，赌坊肯让蒋青禾欠那么多银子，也正是因为蒋家那牌面摆着了。
罢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爱怎么样怎么样。
我收回目光，打算同轻鸢去买点好吃的。
却见她在我身后十步外，正在和一个身形畸瘦的男子聊着。
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穿着粗布素衣，个子还没我高，皮肤暗黄，大约觉察到我的目光，他朝我看来，眼神光自带凶意，看上去令人极不舒服，哪怕他在看到我后冲我笑了下。
我也弯唇，回以一笑。
轻鸢循着他的目光望来，同他说了句，而后小跑过来：“姑娘，他刚才喊我我才过去的。”
“老乡啊？”我随口问道。
“他就是古誊。”轻鸢说道。
我点了点头。
“田姑娘好。”古誊走来对我说道。
“你好。”
他打量我衣裳，再讶然的朝轻鸢看去。
轻鸢脸色一沉，怒瞪他。
古誊将目光收走。
我不奇怪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毕竟我现在每日穿的衣裳都很多。
平日里穿道袍就还好，裹在宽大的道袍下面，但不穿道袍的话，轻鸢和乔雁说我太瘦了，远看看不出来，走近了才会发现不对。
“姑娘，我们走吧，”轻鸢对我道，“宋姑娘去哪了。”
“她有些事，”我说道，“我不急着回去，你同他有话说可以说完，我去那边逛逛。”
“没话说没话说，”轻鸢连声说道，“姑娘要去哪逛，我陪您。”
“那边的面摊。”我说道，余光发现古誊还在打量我，我朝他看去，他躲闪不及，冲我笑了笑，有些讪讪。
轻鸢走上前挽住我的胳膊，故意挡掉他的视线，对我说道：“姑娘，不理他，我们都是小路村的，他自小就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上不得台面。”
我“嗯”了声，不去管他了，开心吃零食去。
这里可以吃的着实太多，我近来不知为何，特别喜欢吃辣的，越辣越好，轻鸢说她不能吃辣，一碰辣的就会闹肚子，所以整整一盘香辣爆炒田螺，我一个人全部吃光了。
除了辣，甜点一直都爱，这里还有很多汤水可以喝。
一片逛下来，我已经撑得快走不动路了。
但在准备要离开时，我不经意一个回头，又看到了古誊。
他正站在一个糖人摊前，跟之前一样，仍是在打量我。
撞见我的目光后，他跟之前那样，极其不自然的收走视线。
我心里浮起不悦。
因为他刚才的站姿和眼神，不像是我这样偶然回头，无意间撞上对方视线的。
他似乎……就是在那边盯着我。
这个感觉着实令人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