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沉沉的惊雷砸在天际,风越来越大,雨势汹涌。
涤尘阵能遮挡风雨,但如若风雨太大,它也会被风雨击垮。
我的身子被冻的没有知觉,宋十八在旁边捧着我的手,一直揉搓着。
除却冻痛之外,周身上下那股细痒也令我难受,很想去挠,而且我渐渐发现,最痒最痒的位置,在我的脸上。
最终,涤尘阵仍是不敌狂降的雨势,眼看要瓦解破裂前,宋十八已将我背起,往外逃去。
山风浩大,凄白雷光辟开天地,白森森的威压万物。
这样的雷暴天气,委实不应该在荒山野外的,可是于我们半路出逃的状况而言,半点办法都没有。
周身很快被淋的湿透,宋十八的体力渐渐不支,脚步也开始变慢。
我从她背上跳下,表示我可以自己走,和她互相搀扶,往另一边的山脚走去。
步履蹒跚的绕开一片巉岩土丘,雨势在这时又开始变小,寒风阵阵刮来,远处天际下蒙着一层珲光,白茫茫的,但并不那么刺眼。
“那是什么?”宋十八说道。
我想那个应该便是佘毅所说的白芒了。
那边万物银白,风静雨定,与我们这里恍如两个世界。
“过去看看吗?”宋十八说道。
“离我们很远,要走很久,还不如回家。”我说道。
“也是。”
不过,眼下只能继续往前面走,因为后面有追兵和狂暴的雷雨。
下去一个山坡后,大雨终于没了,但是身后的远方还有雷声。
这样古怪的天气,我从未见过。
寻了一个空旷的山地,我们浑身湿透的坐下。
宋十八问我好点了没有,我摇摇头。
不仅没有,胸内的窒闷变得严重,浑身的痛痒也是,尤其是我的脸,我一直忍不住伸手要去挠它。
说来也是奇怪,我挠的重量不轻,但没有留下伤口,因为重光不息咒将它痊愈,可是我脸上的痛痒,重光不息咒却根本不起作用。
“不对啊,”宋十八这时说道,“老子的胸怎么也很难受?”
我朝她看去,讶然道:“你也难受?”
她抬手揉着:“像是被石头压着,好多个寺庙古钟一起砸过来。”
“脸和身体疼吗?”
“不疼。”
“可能跟那白芒有关。”我说道,转眸朝白芒方向望去。
它比刚才我们在远处所见要显得更为清晰了,那边有一座山岭,它高悬在山岭上,像是一轮十五的月盘。
不得不说,它着实清澈纯净和,造阵者以星宿月奇为基,将玄术巫术相融其中,这是我见过最逴绝精妙的荒阵了。
脸颊越发滚烫,疼的不行,我从地上爬起,说道:“它太刚烈了,能焚毁一切。”
“焚毁?”
“对。”
说完,我抬起手,发现手背上的皮肤变得奇怪。
宋十八朝我看来,忽的惊道:“初九,你的脸怎么了!”
我被她的语气吓到,通过她瞪大的瞳眸,我隐约看到一张扭曲的面孔,心下一咯噔,我缓缓伸手摸向自己的脸,不由也傻了。
怔了怔,我回头朝不远处一条溪水跑去。
水流因雨势而湍急,溪面比积沙的雨坑要清澈许多,我愣愣的望着水里的女子,她也愣愣的望着我。
左眼大如杏核,眼白吓人,右眼红肿,小如绿豆,嘴唇以人中为界,一厚一薄。
右颧骨将脸高高撑起,拉的几乎变形,我最引以为傲的肌肤变得阴阳不均,满是红痕。
无论左半张脸还是右半张脸,都不是我田初九的脸,都丑到了极致。
不对,不是丑,是怪物。
“初九!”宋十八跑上来。
“我的脸……”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我害怕的说道。
并且脸持续在发痛,那种强拉的扭曲感,我可以清晰感受到了。
身后这时传来声音。
我们回头看去,遥遥看到许多火光,那些人追上来了。
“真是有病!这么大的雷雨天还追!”宋十八骂道。
听到他们在说我们的脚印,我四下望了圈,感觉只能淌河走了。
拿出身上的巾帕,我飞快将脸蒙住,说道:“走!”
水势流向不止一处,但是水冻的我脚麻,没有办法走太久,最后从一个近乎陡峭的巉岩壁爬下来,我们在山脚找到一个小山洞。
在这里躲了很久,天上又下起雨来,没有再听到那些人的动静。
宋十八起身出去查看,我则捡了根树枝,蹲在地上回想刚才走过的地方,想要将它们连成一片。因为我想借助白芒之力,将这一片皆设为困阵。
几人来寻我们,就将几人捉进去关着。
而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我觉得在崇正郡没有出事之前,这里应是与官道接壤的乡郊。
这时听到一些动静,我下意识觉得是宋十八,但是声音却又静了下来。
我皱眉,抬头朝外面望去。
未静多久,动静又出现了,是脚步踩在枯枝上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一下那么响,很轻,很缓,很匀速。
这绝对不是宋十八的脚步声。
“原来在这。”女音响起。
一个身影从外面进来,是个陌生女人,撑着把青竹淡伞,身段柔软,丰腴娉婷,伞下的五官精致好看,只是神情略有些僵硬,毫无生气。
雨水顺着她的伞檐淌下,她一步步走来,极缓,唇边露出一抹冷笑:“田初九,好久不见。”
我站起身子,说道:“你是谁?”
“你竟听不出我的声音了?初九妹妹。”
我一愣:“君琦?”
“是我,”她在脸上轻抚了两下,冷然道,“拜你所赐,我如今每隔半月就得换一张死人面皮了。”
我从地上站起,握紧手里的树枝。
这时,又一个身影出现。
原清拾墨衣长衫,手执玄伞,周身蕴着淡紫微光,这层微光让他衣袂临风招展出伞外而不被风雨打湿。
“月牙儿。”他看着我,令我厌恶的俊朗眉目蕴出笑颜。
一见到他,我便心中怒意如海,刹那汹涌翻滚。
宋十八自他们身后跑来:“什么人!”
我惊忙叫道:“你快走!”
在君琦回过身去时,我以神思迅速将七块石头在宋十八跟前叠出丹光嶂,但顷刻便被原清拾的强力破开,他长身掠去,我也飞快跑去,下意识抬手,一道凌薇扇影劈了出去。
紫光如刃,断金削玉般纵开,打得不远,可所过之处,磐石树木皆一一碎开。
我一愣,难以置信的望着自己的手,原清拾迅疾避开后停下,回眸看我。
“可以,”他忽而一笑,“竟厉害了这么多?”
他将玄伞一抛,蕴出一柄长剑,我双手结印,叫道:“太清仙阵!”
喊完便和宋十八使眼色,与她同朝北边跑去。
太清仙阵是我瞎喊的,我根本没有那个本事,却真将原清拾唬的停下。
就这一瞬,我边跑边以石头结阵,行路障法,光屏护阵,所有与石头有关又简单的术阵随着我的心念如花开般遍地生出。
小鬼难缠,这些琐碎阵法倒能拖上一阵。
出来瞧见一辆马车,车旁还坐着车夫,正是今日和祝翠娘一起来的那个。
宋十八冲上去给人就是一掌。
夺来马车,宋十八扬鞭:“驾!”
马车撒蹄奔上草坡,宋十八喘气道:“初九,你刚才好厉害!”
我坐在车厢里,同样觉得匪夷所思。
“身子如何了?”她又道。
我一顿,这才反应过来,那阵难忍的痛痒好像消失很久了。
“月牙儿,站住!”原清拾的声音传来。
“他们追上来了!”宋十八叫道,“快!你的阵法呢!”
我忙凝神,却发现神思没有方才那般清澈,结阵也不及刚才得心应手了。
是白芒的原因?
“驾!”宋十八长鞭狠抽。
马儿越过草坡,朝旷野奔去。
“月牙!!”原清拾忽的暴喝。
伴随他的话音,我们的车厢一震,于疾跑途中被一股巨力直接掀起。
仓促间,耳边只听到宋十八的惊叫,我随着车厢摔了出去,车厢碎为残木,我被压在了最底下。
周遭一片幽黑,有一身厚衣裳,我的腰幸免于难,可是其他地方多多少少被木头或割或戳或膈,痛得我动弹不了。
“初九!”宋十八的声音从外传来。
我身上的木头被一块块捡开,我微睁开眼睛,天上雨势又变大,似直接落入我眼眶。
缓过来后,我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推开身上的木头,撑地爬起。
宋十八伸手拉我,在我抬头见她时,却见她诧然愣在那边,目光直直望着我的脸。
“你能不能不这样?”我说道。
我知道脸上的巾帕掉了,刚才我之所以要遮脸,就是怕吓坏她。
可是她这样一直在意我变畸形的脸,我也不会好受,毕竟我现在已经打起足够多的勇气不去在意自己的脸了。
“好,好……”她有些结巴的应声,垂下头帮我一起将那些木头搬开。
我的大腿以下全在木头堆里,整个麻了。
“别妄想了,”原清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说道,“你们跑不掉了。”
宋十八一步往我身后走去:“你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