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他来看我,问我想不想出去,我说想,他扔进来一具男尸,要我将他切成六段,否则就得被一直关在里面。一开始我不肯,又过去三日,男尸开始腐臭,我受不了了,我闭着眼睛将刀刺向了那具男尸。第一刀下去后我就疯了,我尖叫着将他砍成了碎片。自那之后,我杀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十五岁时为了当上副帮主,几乎每天都在杀人。”
我彻底傻了。
“那几日,我一直在做噩梦,睡着是噩梦,醒来还是噩梦,永远都是黑乎乎的,暗无天日。”
说着,她伸开五指,垂首望着:“我的手心有好多茧子,以前为了练好功夫,常常三更天就要起来扎马步,跑平场,各种武器都要会用。练得最疼的是九节鞭,很容易抽到自己身上,但是义父不允许我有松懈。我只道他的严厉是待我好,所以心中有怨也总忍着,可现在我很不明白……既然义父已准备在我十八岁时取我性命,他何苦这么费心栽培我?让我好好过一个女孩子该有的生活有何不好,何必陪我早起,监督我练武强身,又何必为我扫清障碍,将我扶上副帮主之位?如果,如果我没有杀那么多人,如果我不是土匪,也许今天……”她眼眶渐红,“我方才在想,在我手里死了那么多人,凌迟于我而言可能都算轻了,我未必有那么好的命会被判砍头。”
“如果我能和你一起出去,我不会让你被凌迟的……”我道。
她垂下头,忽的一滴眼泪落下,在木头上晕开,留了些许斑驳水渍。
她豪气的一抹,微醺着水汽的眸子红红的,在秀净白脸上别是一番楚楚动人,难得的娇弱。
“十八……”
她看着我:“初九,不论过去多久,别忘了我。”
我的鼻头也泛酸了,眼眶跟着通红。
所以我说嘛,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话题的。
我抬手也抹眼泪,点点头。
点完一顿,我双眉轻皱,抬起眼睛往她身后望去。
林间风声飒飒,几片竹叶吹起,贴着独孤涛轻扬的长发和玄青衣衫落下。
宋十八愣了下,顺着我的目光回过头去。
独孤涛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眉目如墨,静静的看着我们。
天地似乎只余风声,他微垂下头,缓步走来,修长身影如身后青竹,端直笔挺。
我和宋十八傻傻的望着他在我们旁边撩袍坐下。
来的不止他一人,还有祝翠娘。
祝翠娘淡淡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关于之前那些小纠纷,似乎并没有要和我纠缠的意思。
我们三人就这么坐着,竹林的光线柔和清淡,将周围那些看守我们的人的影子拢了层淡淡芒晕。
气氛很安静,安静的诡异,仿若可以听到谁的心跳声。
短暂的沉默后,独孤涛抬眸望向宋十八,宋十八自他来后便一直垂着头,握着木像的手指却微微一紧。
独孤涛再朝我望来,说道:“田姑娘。”
“你怎么会被,被抓来的。”我问道。
“打不过他们,便被抓了,费了一些口舌让他们带我来找你,而不是立即处死我。”他回答。
依然还是平静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根本不像是阶下囚,至于像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独孤涛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不会有太强烈的情绪波动。
“杨修夷呢。”我问道。
“琤兄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他会来找我们的。”
“他昨夜……担心坏了吧。”
独孤涛点了点头。
我觉得心情糟糟的,烦透了。
这时,一个人端着个托盘朝我们走来。
鼻下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气,托盘被人放下,我看到一碗姜汤。
姜汤里打了个鸡蛋,放了不少红糖,闻上去似乎特别的甜。
来人将姜汤从托盘里面端出来,放在我一旁,跟我说,这个是给我的。
我冷冷看着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没有半点要去触碰的意思。
“看来,他们待你的确不错。”独孤涛说道。
我其实压根不需要这样的“不错”。
无论待我如何好,我都是他们的阶下囚,他们都是我的仇人。
就像是坐牢,关在铁栅栏里,和关在稍微看得过去的卧房里,本质有什么差别吗?不都是坐牢吗。
“怎么,这些东西都不合初九妹妹的胃口吗。”君琦的声音这时响起。
我抬眼朝她看去,一看到她便觉得生厌,半点都不想看到她。
她脸上的面皮似乎换了一张,脸又变得陌生了。
她想换一张脸皮,就需要去剥下一张面皮来,而这么新鲜的面皮,一定是两天之内的姑娘的脸才可以。
我不由一阵恶寒,因为心中确定,她绝对杀了不年轻姑娘,真……真恶心。
“真的不合胃口吗?”君琦在我面前站定,说道,“或者,你需要松动松动筋骨?”
我不想跟她说话,冷冷的朝另一边看去。
君琦一笑,看着我说道:“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他们这条命吗?”
我拢眉,心里的厌恶加剧,令我想吐。
“我在问你话呢。”君琦又说道,声音带上了一丝警告意味。
我抬头朝她瞪去。
她挑眉,挑衅望着我。
深吸了口气,我撑身爬起。
“初九!”宋十八随即起身。
“没事,”我道,“他们舍不得我死。”
说完,我朝君琦刚才来的那条路走去。
原清拾已回来了,正坐在竹林深处的空地上,端详着手里的青瓷小壶。
大约听到我们的动静,他抬眸望来。
“人带来了。”君琦说道。
原清拾一笑,冲她伸手:“来。”
君琦没有过去,停在我的身边,说道:“你承诺我的,可还记得?”
原清拾朝我看来。
我冷冷的看着他。
他唇边仍带笑,往后边的磐石靠去,说道:“好。”
“不插手?”
“除非她求我。”
“求你也不许,”君琦哼道,“这个贱人今天是我的!”
说完,她忽然转身,对着我的脸,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我立即抓住她的手,头发却被她另一只手揪住,她手臂一扬,将我摔在了地上。
我翻身爬起,神思凝结不到一起,灵息全无。
衣襟又被她揪住,一个极重的清脆耳光落在了我脸上,打得我脑耳轰鸣。
我在辞城地宫抓烂了她如花似玉的脸,她有多恨,我根本不用猜,这顿毒打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又揪住我的头发,我握住她手腕,猛一抬脚,朝她肚子踹去。
她往后跌了下,我趁机爬起。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也在消退。
我抬手摸了下,嘲弄道:“你何必呢,看到我的伤口会愈合,而你还顶着张烂脸,你岂不是更恼火?”
“你住口!”
她扑了上来,将我压在地上的同时,长指也朝我脸上抓来。
我猛一仰头,额头朝她下巴砸去,她吃痛后退,我自己也头晕眼花。
缓过来后,我推开她起来,起身途中忽的被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手腕一转,我被折的背过身去,还未感知到疼痛,她的手肘狠狠的击打在我的背上,将我撞摔在地。
我再度从地上爬起,她揪起我的头发,我抓住她的手缓减痛势,抬头可怜的看着她:“拳头打在棉花上,棉花还会有点反应,而在我身上你能留下什么?除非你敢杀我,可你敢吗?”
“贱人!”她骂道,将我的脑袋压下去,想撞击地面。
混乱里,我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先一把撞在地上。
我们越打越凶,我的身手虽不及她,可是我不会乖乖挨打而不还手,凭借不怕痛和不依不饶,她根本没有占到我多少便宜。
最后,我们精疲力尽,两败俱伤,她被我打得脑后都是血,我的鼻子和耳朵亦出了鲜血,瘫软在地,说不出的疲累。
原清拾走来,说道:“月牙。”
我恶心的看着他。
他抽出一条手绢,不容抗拒的固住我的头,轻轻擦着我脸上的血,低声道:“求我,我就帮你。”
“清拾!”君琦大怒。
手绢有股淡香,却令我作呕,我“呸”的一声,满口血沫吐在了他脸上。
他别过头去,伸手擦了下,忽的一改清和风度,一个远胜于君琦力道的耳光几乎要将我打飞出去。
我摔翻在地,眼前漆黑无光,像是一瞬失明了,耳朵也什么都捕捉不到。
他又过来抓起我,待我缓缓恢复感官,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别不知好歹!你再倔也没用,迟早一日你会跟其他姓月的女人一样,乖乖服侍我的。”
我抓着他的手,无力的想要掰开,他却又笑了,眼波在我眉目上流转,语声变得轻柔:“月牙。”
“把你的脏手给老子拿开!”我叫道。
“你知道你昨夜多美么?”他端详着我,“你们月氏一族出来的女子个个都有倾国之姿,但当年我初去月家村却第一眼就被你吸引。不说与你年龄相仿的姑娘,就是那些已长大成婀娜聘婷的女子也及不上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母亲姓月,你祖母也姓月,你祖上所有女人都姓月,你是如今世上血脉最纯正的月族之后,你的容貌继承于世代月家中最顶尖的所有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