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起竹签,认出是独孤涛的,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喜出望外。
我转身去翻其他尸体,并观察地面和角落。
没有留下任何记号,至少我还未找到。
但不论如何,他们逃走了!
祝翠娘上前检查那两个昏迷的人,忽的伸手,直接扭断了他们的脖子。
我一愣,被她抬眸望见我的神情,她淡淡道:“没人有心思照顾他们,留着等死不如干脆一些,省得痛苦。”
尸体很快处理了。
新过来的人手看守我,我坐在空地上,被风吹的冷,但心底变得轻松畅意不少。
大约半个时辰后,原清拾回来了,身旁并没有跟着风华道人。
听闻宋十八和独孤涛跑了,他勃然大怒,冲我又发了顿火,倒是没有对我动手,而是说尽风凉话和刺激我的话。
我努力不想放在心上,也没有开口问他风华道人找他何事。
天色彻底变黑,原清拾让手下准备起身。
我没想到这么快,问他们要去哪里。
他们回答,荒海渡口。
听到这几个字眼的时候,我的心几乎咯噔了一下。
他们话里的意思,不愿意多留在这里,以免节外生枝。
可是于我而言,就这样跟随他们离开,我将要面临的未知未来,绝对会是一场可怕的灭顶之灾。
现场没有被多收拾,他们押着我离开,由古誊在前面领路。
我走在后面,前后都是人,我的目光数次落在古誊身上。
能够看得出,他不是那么简单的想要巴结这些人,类似务工混口饭吃那般。
他看上去像是他们的人,又不像是。
莫怪他的存在从一开始便令我不舒服,思及我来此才没几天,轻鸢便来了,所以,他几乎是从我刚来崇正郡那几天便开始盯上我了?
他是怎么办大的,以及这个感觉,着实恶寒。
一路无人说话,竹子越渐稀少,小道上泥泞积水,而月色恰又被几缕乌云所遮,前方山峦一片漆黑。
到了一条南北分路,古誊忽的道:“我得去找师父了。”
师父二字,令我皱眉。
“希望下次再见,你带来的是好消息。”原清拾对他说道。
“放心。”古誊冷冷的回答,目光忽然朝我看来。
我没有躲闪,和他撞上视线。
他唇角勾了抹不屑冷笑,转身走了。
我手下一用力,将手中竹叶扯断。
继续往前走,翻过一座矮山后,他们的戒备比先前更严,甚至在其中设了两个行路障法。
又走了半个时辰,最后在一个山腰落脚休息,一旁有个崖壁,黑凄凄的悬崖如似浩瀚黑浪,幽不见底。
祝翠娘摘了几个野果回来,我没有接,她转身递给原清拾和君琦。
原清拾亦没有接,问道:“果子可检查过了?”
“没有……”
“沧拂为人防心极重,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连个皮毛都没学会。”原清拾说道。
祝翠娘没答话,收回果子,走到一旁坐下。
“而且还是个登台的戏子,”君琦忽道,“戏文台本里的桥段,你怎么不学一点?”
祝翠娘微垂下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神色。
刚才一路过来,我便隐隐有觉察,祝翠娘虽叫原清拾尊上,却和他根本不亲近,和君琦就更加疏陌了。
确切来说,君琦似乎不是他们之中的人,她好像仅仅只是原清拾身边的女伴。
我收回视线,目光再望向旁边悬崖,心底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不知道能不能行。
以君琦对我的厌恶,我将她激怒到极致,原清拾拦得住她吗?
她会不会不顾原清拾的拦阻,跑来跟我拼命?
但不管如何……这似乎都值得一试,反正于我没有半点损伤。
“果子给我。”我看向祝翠娘。
她抬眸朝我看来,其他人也望了过来。
“他们不要,我要。”我说道。
“你算什么东西?”君琦挑眉说道。
我接过祝翠娘的野果,顿了顿,抬眸冲她一笑:“你觉得呢?”
她憎恶的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我若什么东西都不算上,那么他们这样眼巴巴追着我跑,到处设陷阱逮我的行为算什么?他们待我如何重视,你难道看不出来?”
“你不过是个阶下囚而已。”她冷笑。
“那你呢,”我也笑了,嘲讽的望着她,“我若丑成你如今这个模样,我根本不会还有脸来倒贴,你悄悄你黏着原清拾的模样,真的丢人又难看。”
“你说什么!”她豁然起身。
“我说你不要脸,”我目光变得不屑,“原清拾当年想娶我,是我不嫁,我不要了的东西,你却当成宝?”
余光看到原清拾的面色阴沉,他一直喜欢激怒我,眼下换我挑衅,他必然愤怒。
君琦咬牙:“田初九,你不要不知好歹!”
“如果当初我愿意跟着原清拾走,愿意嫁给他,再让他将你赶跑,你说他会不会这样做?更不提现在的你变成了个丑八怪。”
“我杀了你!”她作势冲来。
祝翠娘挡在我面前,寒声道:“你想干什么?”
“哦,对啦,”我继续说道,“差点忘了,你之所以变成丑八怪,全部都是因我而起呢。”
“你给我住嘴!”君琦盛怒扑来。
祝翠娘拦着她,我一把将祝翠娘推开,朝君琦的脸探手,抓向她的耳根。
一张薄皮沿着她的额际脱落,欲坠般的垂挂下来,薄皮之下是她的本来面貌,应是花妍月娇,眉眼妩媚,如今却疮痍如壑,凶狞如掉漆的石墙。
那些伤疤是我以指甲所为,当时心头激愤,倾尽周身之力去抓,比起刀剑之伤,丑的岂止一倍两倍。
她忙捂住脸,而后尖叫一声,朝我打来。
“住手!”祝翠娘和身边一个男子冲来拦她。
君琦回身转肘,被那男子挡开,她又飞起一脚,祝翠娘将她往后扯去。
君琦身手很好,却不会玄术,眼下一打二,她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
“够了!”原清拾暴喝,“什么时候了!”
祝翠娘推开。
君琦朝原清拾看去,对上视线后忙拉衣袖遮面,转身背对原清拾。
她垂头哭出声音,煞为气恼委屈。
忽的,她抬眸朝我看来,双眸痛恨。
我方才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过分了,可是思及她所做过的所有事情,我强硬下心,扬起下巴挑衅的看着她:“打啊,你敢?”
她眼眶通红通红,像是斥血。
忽的,她眸色变狠,以最快速度朝我撞了过来。
我的左侧十步外便是茫茫黑崖,我本想激怒君琦,让她来打我,祝翠娘必然会拦她,就如刚才那样,她们混战一起,而我立即跳崖离开。
故而,我已趁混乱之际,悄悄往这边退过来了。
现在,君琦忽然朝我冲来,似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我的身体被她带着,登时失重,一起往崖下冲了下去。
跌落时我急凝神思,用尽周身真息在崖上拉出一道石阵相拦,哪怕只能阻断他们片刻。
极速落势被一棵倒挂的枯松拦住,沙石簌簌,君琦受伤不轻,却仍朝我凶狠扑来。
我抬手去挡,被她以石头捶脸,头破血流。
撕扭殴打时我也摸到了崖上一块石头,砸了回去。
尖锐一面扎入她的右眼,她凄厉惨叫,失去理智,疯狂踢打我。
一切发生极快,混乱中我被踢下枯松,落地时身子狠狠一撞,五脏六腑都在发颤,痛的我快要昏死过去。
待稍微缓过知觉,我撑地爬起,撕碎沾血外衣以神思朝附近扔去,再挑了一条谷道跑去。
乌云被高处长风吹开,月色凄白,夜鸟飞在路旁丛中,虫子唧唧叫着,我在黑漆漆的背风坡里蹲下,过去好久,仰头靠在石壁上,长吐了一口气。
而后我便爬起,不敢太作停留,我折了根树干作杖,以石为阵,朝着崇正郡方向走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我拐过一条山道,远处似出现一个村子,村里黑灯瞎火,一片死寂。
我停下脚步,长风带着夜凉从天际吹来,冻僵的鼻子闻到几丝腥气,我握紧树杖,心底生出莫名惧意。
“丫头。”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我身体蓦然一僵。
缓了缓,我回过头去。
风华道人站在身后,轻便灰袍同路旁榕树一样,被月色染上几分惨淡。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了。”他看着我说道。
我抿唇,一时竟不知要如何面对这样的他。
良久,我说道:“你怎么在崇正郡。”
“我来找你的。”
“当初你去辞城,几次找我师父喝酒,也是因为我?”
他笑了笑,点点头。
我看着他胖乎乎的圆脸,仍是以前的容貌,可是那会儿所觉得的和蔼慈祥,现在全部变味了。
我的眼眶红了:“为什么?”
他笑着看着我:“早年在你师父身旁见到你,只觉得是个又丑又蠢的小丫头,若是那会儿就能得知你的身世便好了,这些年也不用四海迂回的去找你。”
“你不怕我师父伤心吗?”我说道,“他一直将你当做好友。”
“我还没怪他瞒着我,”他走上前来,“我找了月牙儿这么多年,全然不知你便是成日跟在他身边的丑丫头。他若早点告诉我你的鲜血古怪,或者当年是我先捡到的你,只要你不与他们生出师徒情谊,我也就不必和他们撕破脸了。”
我往后退去,眼泪滚落了下来。
“你不是我师父,你永远不是他,”我说道,“你捡不到我的,我这样一个流浪孤女,即便经过你的身边,你也不会多看一眼,你同我师父,差远了。”
他望着我,沉了口气,说道:“丫头,你别哭,你生来不是凡人,完全不必受如今这些苦,你同我走吧。”
“她不会跟你走的。”熟悉清越的声音忽自身后响起。
我忙回过头去,目光望见修长清影,我的眼泪更凶了,所有的不安无助,包括我强撑着的坚强皆荡然无存。
我朝他跑去,被同时快步而来的他抱入怀里,如似倦鸟归巢。
我大哭出声:“杨修夷……”
他搂着我,目光望向风华道人,双眸冰冷。
“哦?你那么快便摆脱那些死役了?”风华道人说道。
“当初大香酒楼,处心积虑想要对付初九的人,是不是你?”
我将情绪努力平息下来,回头朝风华道人看去。
风忽然变得大了,远处树木翻飞,他长垂至腿肚的银发和灰袍一起,被吹得剧烈翻动。
他点点头,神情平静:“是我。”
“你与初九的师父有近六十年的交情,你彻底辜负了初九以往对你的敬重。”
风华道人朝我望来,眸色复杂。
“初九爹娘,以及她们族人的死,和你有关么?”杨修夷问道。
“这你们便无须担心,我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只是近日恰好合作。”
“你没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设下此上古之阵,那位姓白的高人是谁?长虹戏班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历?”杨修夷又问。
风华道人笑了,顿了顿,他双手负后,眼睛里的神采似是完全变了个人:“贤侄,我未必是你的对手,但今日你没有胜算的。”
“行,”杨修夷寒声说道,“出剑吧。”
我身边倏然一空,抬头只来得及见长剑破空,风华道人仓猝避开,举剑相挡。
两剑交击,剑花铮亮,灵息极其庞然,不过二招,风华道人忽的呕出一口浓血,被杨修夷一瞬挑掉长剑,直刺他脖子。
剑气凌厉,还带着刚出鞘的龙吟清啸,将我的神思都震得发疼。
我看傻了眼。
同时知道杨修夷这是怒到极致了。
长剑停在风华道人喉前数寸,他也傻了,回过神后哈哈大笑:“难怪玉尊天天要和你较劲,你这般天资,着实人神共愤啊。”
“你若还不说,我就没有留你活口的理由了。”杨修夷说道。
“哈哈哈……”风华道人朝我看来,“丫头,你舍得老夫就这么死了吗?”
我没有说话,冷冷的看着他。
他一笑:“你师父没跟你说过老夫为人奸诈,狡兔三窟么?”
他朝北方望去,几个人影出现,借着朦白月色,我看见古誊抓着轻鸢,对我说道:“放了我师父。”
乔雁被另外一人抓住,拼命呜声,抬眸望着我。
我大惊,陡然朝风华道人望去:“你就是他师父?!你在崇正郡还有一个徒弟?!”
“不错。”风华道人说道。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