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次因担心而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们和凶孽斗得极其激烈。
那些黑雾是世上最难缠的东西,我见他们几次寻得机会以灵息将黑雾强拉至一处,却都被它挣出丝毫而功亏一篑。
独孤涛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上许多,不待我落好定星盘的阵法,他所在的方向已有强光高亮,是他的洄虚石阵。
大风迎面扑来,天幕化为两个极端,一边阴霭幽暗,一边霞云奇艳。
我将这边的主心大阵落定,天地的强光刹那往此处涌来,所过之处漫野石子如罩了圈银色光环,天地通明。
我回头看向远处的铜镜道台,石台上的华光正在渐渐暗淡,一些已碎裂成细小晶茫,如落雨般在空中四处飘散。
我松了口气,但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却见它又变得明亮,如新生枝桠,从支离破碎的石台上生出,将我们的长光给夺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宋十八说道。
一个声音就在此时淡淡响起:“要么彻底将铜镜道台毁了,要么就眼睁睁看着它将白芒之力回返,但你现在还有本事去毁它么。”
我回过头,风华道人走来,望了眼我身旁的宋十八,对我道:“丫头,你没有选择了,只能跟我走,这比你们大费苦心去关界门要轻松许多。”
几点晶茫被风吹来,在空中飘浮,这样的视觉,极容易变得虚幻不真实。
我看着他的脸,冷冷的说道:“你做梦。”
“好,”他敛了下长眉,说道,“我数到五,你若不跟我走,这女匪的命,老夫就不留了。”
“你以为老子怕死吗!”宋十八说道。
“一。”风华道人说道。
我握紧拳头,咬牙说道:“我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让你们这样一步步逼我,杀害我的爹娘,我的朋友,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
“二。”他继续说道。
宋十八上前:“老子跟你拼了!”
我一把将她拉住:“别!”
缓了缓,我深吸一口气,上前说道:“好,我跟你走。”
“初九!”
我毫无办法,轻鸢死的那么快,那么脆弱,我根本不敢赌。
我松开宋十八,抬脚朝风华老道走去。
宋十八忽的叫道:“上梁不正!”
我一顿,这是他们土匪用的暗号,她曾教过我。
不待我有所反应,我的身子被她猛的推了出去。
她以我为盾,如虎豹般跃起,凶猛却矫健,仗着风华道人不敢伤我而直攻过去。
“十八!”
我心下大骇,却不得不配合。
她的匕首猛刺向风华道人,被轻易避开。
风华道人抬掌劈去,我忙一步而上,挡在她身前。
风华道人当即收势,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推离,宋十八飞快踢起数块石头,同时带着我再度攻去。
石头于空中被真气击的粉碎,我矮身滚地抱住风华道人的腿,他扬腿踢我,但宋十八随后的进攻让他的身子根本做不出这个动作。
我趁机以手肘击向他的胫骨中段,恰巧他被宋十八逼着踢腿,相互作用力下,他痛叫出声。
一切发生极快,这段高默契配合的招式是宋十八教我的,如同他们帮派进攻时训练有素的暗号一样,这个招式是老一辈一步步排算出来的,甚是精妙。
但流畅完成一定要配合无缝,动作飞速,并且要一击击杀。
也许风华道人会觉得对付两个女流之辈用不了多大功夫,以及不愿伤我,因而一时疏忽,可他毕竟是玄术大家,想要一击击杀掉他,那完全是痴人做梦。
宋十八不会想不到这一点,而她执着要这么做,我几乎已猜到了结局。
宋十八趁风华道人吃痛时刺去匕首,他反应极快的闪开,反手去掐宋十八。
宋十八当即松手,匕首滑落,我顺势接住刺向风华道人的腿骨。
他因痛大怒,扬脚将我踢远,我摔落在远处,看到宋十八一跃而起,迎着数道光矢冲去,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风华道人不再嬉皮笑脸,清癯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眉目,大量鲜血从他破开的脖颈处喷涌而出,他怒喝着拍向宋十八的肩膀,我忙爬起跑去:“十八!”
“师父!”
古誊自远处狂奔而来,扶住身形不稳的风华道人,双眼睁得通红:“师父!”
风华道人在身上点了几处大穴,用术法止住伤口,但元气绝对已大伤。
古誊转过头来,怒焰充目:“我杀了你们……”
我抓起匕首猛冲过去,狠狠的扎入了他的喉咙,速度快得我自己都不敢置信。
他话音戛然,睁大眼睛看着我,像离岸的鱼,艰难喘气。
我用力拔出匕首,血花喷了我一脸。
他跌坐在地上,伸手抓住我的前臂,满脸不甘怨恨,被我一脚踢开。
“丫头!!”风华道人目光震惊的望着我,“你不能杀人,你……”
我漠然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向宋十八。
她侧躺在地,被光矢穿透的小腹和胸膛上鲜血层层渗出,将紫色劲衣染的更红,从小腹漫至下裙,似桃花遮掩了树梢残月。
“你怎么杀人了?”她握住我的手担忧的说道。
我忍悲扶起她,就要掀她的衣裳,被她握住:“没什么大碍,阵法如何了?”
“没事,”眼泪仍掉了出来,我拼命忍住,“不用听那老头的,那石台已被凶孽毁了,青光长阵撑不了多久,我们的引光阵并未失败。”
“可你杀了人……”
“他不是人,他是妖怪。”我撒谎道,“他敛了妖气,我杀他没事的。”
她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
她撑着地面艰难爬起:“那我们走,我们去找独孤。”
说完身形一个踉跄,我忙扶住她:“你别动了。”
她笑了,朝前走去:“适才独孤涛跑走还挺好看的,一点都不像那些油头粉脸的公子哥。”
我咽下心里难过,说道:“我跟你说过的啊,他最擅长的就是脱困和跑路。”
“什么跑路,那是智谋。”她斜我一眼。
我点头,学着她的语气:“对对对,智谋无双。”
她笑了下,望着那边,道:“独孤涛出身点将堂,当年我们帮里兄弟喝酒时还吹牛说要杀去盛都覆了点将堂,结果那里才出来一个刺史就把我们整个陷活岭给荡平了。”
话音落下,她忽的咳出一口血来,我忙扶住她:“十八!”
她站不稳,整个人倾垮了下去,被我紧紧抱着。
她捂着小腹,眼泪忽的掉落下来:“老子现在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虽然杨修夷待你很好,可你这身寒症怎么办,那些一直臭不要脸追在你身后的人怎么办?”
我抬手擦着她的血:“你别说话了。”
她看着我:“你一直都很自卑,其实你又挺潇洒的,你的心很大,五湖四海都装得下。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是你自由自在,你好像在哪都能活的很好,从来不埋怨抱怨。”
“我有的,我经常埋怨的。”我哽咽道。
她笑了笑,撑起身子,继续朝独孤涛方向走去。
我拉住她,难过她:“十八,我们不去了。”
她仍执着要走,我拉着她的双臂蹲下身子,将她的胳膊缠在我脖子上,她想推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了。
我背着她朝独孤涛的方向走去。
我的脸上开始火烧般的疼,手心也开始溃烂了,皮肉层层外卷,血肉逐渐发腐发烂。
背上安静了很久,我咬着牙,害怕的唤道:“十八。”
良久,她轻声道:“怎么了……”
我松了口气:“没事。”
吸了吸鼻子,我一步一步往前挪去。
过了一会儿,背上又没有一点反应,我紧张道:“十八?”
“没死呢。”她一笑。
我低斥:“别胡说。”
“初九。”她虚弱道:“老子真的很喜欢他啊,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喜欢上了,可是为什么,他是个当官的呢。”
我掉下眼泪:“别说话了……”
“刺史看似位高权重,可他出生名门,这个刺史在他们眼里也许什么都不是,但他为什么要当呢?你说他是不是有很多追求和志向?也一定很讨厌那些徇私舞弊的事吧。”
我抽泣了下:“我要你别说话了!”
“你看,”她微抬起头,“老天爷待我,还是不错的。”
我抬起头,独孤涛站在远处,身形高大清瘦,正在看我们,随即,他从长坡上狂奔而下。
宋十八重重咳了两声,我忙回过头去,她方才的淡然自若再难维持,鲜血从她口中溢出,将胸前衣襟全部染透。
我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前迎去。
“初九,你这样背着我,他这样朝我跑来,我忽然觉得这一世没有白活。”
我垂头无声大哭,眼泪汹涌。
“杀了那么多人,我,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死的这么幸福。”
我哭道:“别说话了。”
她一笑:“好。”
一步一步,艰辛无比。
背上又没了动静,我害怕的唤道:“十八。”
半响,她应道:“嗯。”
又挪动数步,我又唤道:“十八。”
极细极细的回音:“在……”
浑身都在发颤,我的双脚渐渐失了力气。
过去好久,我唤道:“十八。”
“嗯……”
“一定要撑住。”
“好……”
一里,百丈,距离渐渐拉近。
我再次唤她:“十八。”
风轻轻吹来,我茫然睁着眼睛,脚步没有停下。
没有回应了。
也许她昏过去了。
我停了下来,转身将她放下,她微睁着眼睛,清秀眉目第一次褪尽飒爽与英姿,宛若堪堪欲碎的梨花。
“十八?”我唤道。
“十八……”
我颤着手推她:“十,十八……”
明亮的眼睛失了神彩,涣散无光,握在我手心里,平时打人那么有劲的手,也失去了力气和温度。
我嚎啕大哭:“宋十八!!!”
遥远身后传来巨响,那铜镜道台彻底瓦解,强光被再度引来。
空中云霞越发瑰丽,如烧起烈艳大火,长风迭迭荡起,带起满山枝桠急晃。
那些银石散着萦光,在宋十八脸上映出奇幻又不切实际的斑点光晕。
独孤涛终于赶来,气喘吁吁,脸色惨白。
他睁着眼睛,呆呆的看着宋十八。
山风拂来,将她两鬓碎发吹开,露出雪白净致的脸。
“我,我还有些事情,”我起身,垂着头说道,“你先帮我照看她的尸身。”
“田姑娘要去何处?”
“我很快回来。”我说道。
转身匆匆往另外一边跑去,一滴鲜血从我脸颊滑落,我抬手抚去,知道自己也快了。
天空有大片乌云,我在一个背风坡下以石头磊下空凌大合阵,眼泪流个不停,我一遍遍擦掉,连同脸上溃烂的鲜血。
回头深深看向杨修夷的方向,我回身靠在磐石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