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两处天涯(1 / 1)

浮世谣 糖水菠萝 4579 字 3个月前

找了家便宜的客栈沐浴更衣,换上一套新买的衣裙,浅粉蝶纹软烟罗裁剪的交领襦裙,掌柜还为我配了条云纱玉带和腰下装饰的安生白玉,一套下来,价格不菲。

因为怕冷,我又买了条外罩的浣花锦瑟外衫,毕竟和他爹娘初次见面,我怕穿得太厚重,会让他们觉得我是病秧子。

说书先生说天下父母都不愿儿子讨个药罐子媳妇回家,我不知道我和杨修夷以后会怎么样,我其实也没想过要嫁给他,毕竟我最烦什么姻缘之类的事情了,也自认两个人互相喜欢对方,在一起就行,不需要什么乱七八糟的婚姻绑在里面,但是,他爹娘面前的好印象,我觉得还是要留的。

对着镜子将买的胭脂水粉一一排开,我又描眉,又扑粉,反复折腾了许久,却连最简单的口脂都没能印好,我只好作罢,在脸上抹了稍许胭脂。

出门雇马车,穿过十几条大道,从玄武区到青龙区,最后停在一条热闹的主道上,车夫回头要我下车,称他这样的马车无权进去。

付了车钱,我别扭的拉着衣裳,询问车夫我今天的模样好不好看,打扮的如何。却忘了这车夫常年驰骋盛都,目光眼界岂是我这种山野粗人能比,他淡淡瞟我一眼,安慰般的笑了两声后驾车离开。

我收回目光,定了定心神,朝前面走去。

沿街的繁华场景,煮酒烟丝,茶水商铺都如若未存,一边惦记着杨修夷的伤势,一边脑中是他爹娘的模样。

越往前走,越渐热闹,想象中这样的世家门阀,门庭前肯定霸道的不允许有吵闹喧哗。没想恰恰相反,不仅商铺越开越多,甚至连走街串巷的杂耍戏团都碰到了两支。

沿街荣华昌盛,香气熏人,各类吆喝声响彻盈天,挑担小贩络绎不绝,我忽然想起自己没买见面礼,正想去商铺里挑选,转眼已看到了杨府金碧辉煌的盛大府门。

阳光刺目,落在澄墙青瓦上,熠熠生辉,宛如珍珠缀于锦绣布匹,瑰丽奢华。汉白玉石铺就的九行石阶上,共八扇金漆朱门,六扇紧合,中间两扇大敞,门前立着十来个健壮严整的守卫,目不斜视,面如刀削,宛似石人。

府宅外墙高砌,垒以整块平滑方石,石上有淡色华光,可见在砌墙之前浸泡过月萝湘露。墙上彩瓦,看色泽便知当初烧制时浇了巧兰骨汁,且附蕴了最为辟邪的筑声钦引。若没有猜错,这里的大小阵法恐怕不少于十个,防蛇防虫防盗防贼,配套齐全。

我回首望向来路,从行人告知我那里就是杨府高墙到走到此处大门,竟走了一二里,而这,仅仅才是一半的距离,占地之广,着实惊人。

踌躇片刻,我终于鼓起勇气,提裙上前,跟一个守卫说了名字。

守卫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模样,浓眉大目,听完我所说后说道:“姑娘稍等,容我进去通报。”

在我等他回来的这段时间,不断有各类人马到此拜访,有华服高帽的官员,锦衣玉冠的公子,气质高贵的千金,素衣长衫的书生……有些直接登门进府,有些和我一样等候在外。

这群守卫一直面无表情,但若有人上前询话,却无一不有礼掬笑,态度温和,礼仪管教着实森严。

等了好一阵,守卫回来了,我迎上前去准备跟他一起进府,他却伸手将我拦下,温和笑道:“姑娘,抱歉,二少爷说并不认识你。”

我一愣:“不认识我?”

他点头:“嗯,姑娘许是找错了人,还请回去吧。”

我皱起眉头:“不可能啊,你家二少爷可叫杨琤?”

“二少爷享誉盛名,你知道他名字不足为奇。”

“那你跟他说了我的名字吗?”

“姑娘请回吧。”

这着实奇怪,我不悦道:“你真的说了吗?他不认识田初九?”

“是的,姑娘请回。”

我生气了:“他亲口说的?我不信!”

“姑娘……”

我想忍,没能忍住,冲动之下,抬脚就朝大门里冲去,几个守卫疾步上前厉喝,大力拦住我。

我推开他们:“让我进去!把杨修夷叫出来!”

“姑娘,若再这样只能当贼子处理了,勿要怪我们无礼!”

“无礼你个头!杨修夷,你给我出来!”

“姑娘!”

我气呼呼的停下,看向那个年轻守卫:“我不想跟他玩,你再去跟他说一声,他若还不肯出来,我立即走人,这辈子都让他找不到我!”

守卫面容变得严肃,沉声说道:“姑娘你走吧,少爷的规矩向来不见生人。”

“你才生人!”我气急,“那你把丰叔喊来,他认识我的。”

另一个守卫目光略凶:“姑娘当我杨府为何地,想见谁便能见谁吗,如若你不是女子,今日这般狂妄我们必不会如此礼待,还请回吧。”

我勃然大怒:“你们干什么口口声声让我走!快去把丰叔叫出来!听到了没有!”

他冷冷的甩开我的手,不再理我,几步退了回去。

我全然没想到会是这个情况,一时不知所措。

发懵之际听得议论声起,这番动静竟引了身后不少人人的指指点点和观望,我心中怒火顿时更甚。

但是性格再莽撞冲动,也懂事的知道不能在他家门口闹事,那样会让他丢人,更让自己丢人。

我狠狠跺了下脚,气愤离去。

回去后立即收拾东西要走,整理了一半却忽然停下,虚望着半空发起了呆。

杨修夷不会这样待我的,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

是不是他受伤严重,脑子也被伤到了,或如卫真那般痴傻了?

又或者,他伤势太重,至今昏迷不醒,而那守卫偷懒,跑了一半就回来了?

我怎么那么心急,竟忘记问他伤得多重,其实我来这儿就是想知道他伤势怎么样,严不严重的啊。

我转身在软榻上坐下,懊恼的撑腮,越想越觉得害怕,于是又拉开房门去了杨府。

这次不敢再上去询问了,我在不远处的一家茶楼坐下,临窗而望,觉得丰叔肯定会出来的,他很喜欢到处走,买买花鸟,看看虫鱼,总能等到的。

可是等到天黑他都没有出来,伙计早对我不满了,我讪讪离开,浑身冰冷的走在繁华长街上,不知如何是好。

抬头望着远空星云,又陷入茫然。

·

一连数日,我都执着的坐在同一位置。

每天翘首以盼,望眼欲穿,但什么都没等到。

中间试着在守卫换班时去门口询问,皆被冷声逼退,心也随之一寸寸绝望了下去。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和杨修夷之间的差距会大到有一天我连想见他一面都难的地步。

四日过去,始终没见到丰叔的身影,我的盘缠用得所剩无几,不敢再去茶楼,便连夜去城外摘花挖芽,提着花篮扮作卖花的姑娘,偶尔也把络腮胡贴脸上帮几个小贩看摊。

有时混在芸芸众生里,抬眉望着高大的杨家门楣,我低声安慰自己,他们一定不知道我在这里,一定不知道,知道了不会不来见我的。

这期间我也试着去找过独孤涛,独孤府直接说拒不见客,我求了多少次都没有。

有时我会自己吓自己,怕杨修夷伤势太过严重,这让我心慌意乱,夜不能寐,常常半夜爬起给师父写信,寄去的流喑纸鹤越来越多,直到流喑露被用的一滴不剩。

第八日,我终于身无分文,除了这套衣服,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了。我抱着干瘪瘪的包袱离开客栈,不知道该去哪儿。漫无目的的逛了半日,我走进一条巷子,找了块矮石坐下,摸出在街边买的两个蜜豆糕,干巴巴的咬着。

本以为到京城找到他了,我就可以陪在他身边照顾他,根本没料到会在外面停留这么久,若还要再等下去,我得去找份短工养活自己。

想了许久,我会的只有巫术,应能找到几个巫师打下手,或看看有没有人需要我帮忙,能赚多少都好。

同时心里也在委屈,将杨修夷和丰叔大骂了一顿,狠狠的咬了口手里的蜜豆糕。

心情烦躁的起身离开,转弯时撞到一个人,我不满抬头:“长没长眼!没看到有人过……”话音一顿,我双眸大亮,“丰叔!”

找了他近十天,全然没想到竟会在这偏僻巷弄遇见。

他穿着一身素衣青衫,仍是轩举隽爽的模样,四个身着玄色劲装武服的高大男子跟在他身后,还有一个锦衣褐衫的中年女人,她正打量我,目光略带冷厉。

“擦擦,嘴角可脏了,”丰叔摸出一条手绢,“你这丫头真是凶悍,分明自己撞了人,还在那边骂人。”

我没接,直接握着他的胳膊:“杨修夷怎么样了,伤得严重吗?现在好了没有?”

他面淡无波,低低道:“嗯,少爷没有大碍了。”

我顿然欣喜:“那快带我去见他呀!”

他双眉微皱,将手抽了回去,摇头:“不行。”

我一愣:“不行?”

“嗯,丫头,我不能带你回去。”

“为什么?”我了然,笑道,“哦,你们可算是知道那几个守卫的事情了吧,放心,杨修夷病刚好,我不会任性跟他发脾气……”

“丫头,”他打断我,“你以前的那些念头,如今都忘了么?”

我不解:“什么念头?”

他眉眼凝重,眼角余光微望了眼那名女子,徐缓道:“你应该知道,少爷肩挑许多责任要事,并非如你那般轻松。他绝不能再跟着你四处乱跑,到处胡闹了,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都不要来找他了。”

巷口幽风吹来,寒意刺骨,我怔然道:“所以,他,他是真的不想见我?”

“是我擅自做……”

“对,”那女子忽然出声打断丰叔,“少爷不想见你,田姑娘请回吧。”

我朝她望去,她没什么表情的望着我。

从她出现,就一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我也全然没了好感。

我说:“我跟丰叔说话,你是谁,要你插嘴和离间我和杨修夷。”

她双眉一皱,丰叔忙道:“她是夫人派来服侍少爷的画袖姑姑。”

“那与我何干,”我脆声道,“丰叔你不记得了?我和我师父当初不也天天和你对着干,别说你,杨修夷我们当初就放在眼里过了?更别说这个我认都不认识的女人。”

“丫头!”

我咬住唇瓣,打住自己的怒火,顿了顿,我说道:“说吧,不想让我见杨修夷是因为什么?因为我没钱没势没本事,你们看不起我这个野丫头?”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我已经快要哭了,隔着包袱握紧里面的木像,我硬气道:“好,我知道了,我走。”

“杨家不是这样的人。”女子再又出声。

我朝她望去,她盯住我:“你这番话说的像是杨家对不住你,你便没想过自己身上的问题?”

“我什么问题?”

她的眼眸精明锐利,冰冷严酷:“少爷每次和你出去都惹了一身重伤回来,近乎命在旦夕,上次你们失踪的几个月,你知道夫人是如何熬过来的吗?丰叔还老说你懂事,那你现在怎么又这么想不通,还特意跑来找他?”

心沉了一下,我看向丰叔:“……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眉心紧拧,定定的看着我,目光近乎残忍。

我几乎要透不过气:“可,可是,以前丰叔不是还劝我放下心里的负担,不要胡思乱想,让我和杨修夷……”

我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脑中忽然想到是为什么了。

唇角忽然有些苦涩,我艰难咽了口口水,说道:“我知道了,那时我只是一个短命鬼,如今我不仅是短命鬼,还是一个来历蹊跷,身世多舛,有着滔天深仇的短命鬼……所以在你们看来,我应该懂事点,不可以再拖他下水……”

“丫头,你回穹州去吧,或者去萍宵找你师父。”

深吸了一口气,我看着丰叔:“你们第一天就知道我来了,我坐在茶楼等你,还在门前又卖花,又看摊子,你们也是知道的,是不是?”

他拢眉,缓缓点头。

“那他呢?”

“少爷不知道。”

“那他也不知道我来了?”

他又点了点头。

“挺好的,”我淡淡道,“现在回想,这几日真丢人,少一个人知道,少丢点脸。”

“你大可不必这样说自己……”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来告诉我这些话,你可知我这几日等的有多煎熬?”

他双眉紧拧着,垂眸望着我的包袱,没有说话。

眼睛酸涩难受,我扬起一笑:“那就别让他知道我来过吧,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