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打檐下而过，铃铛清脆作响。

我似乎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风了，轻柔轻柔，带着徐徐凉意，没有一丝冰寒。

小童的声音有着孩子特有的奶味，清脆动听，字字入耳，晃似乡愁。

我静静听着，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模样，眼睛渐渐酸痛，睫毛微颤，泪珠便滚落脸颊。

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的，说道：“姐姐，你为什么哭？”

我伤心的摇头，想要忍住，可没能做到，我趴在膝盖上，埋首大哭了起来。

肩膀颤得厉害，良久才发现有人推我，小童站在一旁，胖嘟嘟的小手轻捏着我的衣裳，低声道：“姐姐……”

“我想家了。”我哭道，“我想回家，我想家人，我好想回去啊……”

“姐姐家被大水冲走了吗？”

我抽噎，抹掉下巴上的眼泪，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递来一盏月离小木杯：“这是我叔叔从浩尚带回来的，姐姐我送你。”

我伸手接过，抬起头：“谢谢你。”

“姐姐你别伤心。”

“嗯，嗯。”我哭着点头，眼泪却愈发止不住。

他在我身边坐下，安静陪着我，哭了许久，我渐渐平静，他又道：“姐姐，我继续给你唱歌好不好？”

“好。”

他张开嘴巴，轻轻吟唱，一首又一首。

我靠着膝盖，安静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知过去多久，阿福喘着气跑来：“阳儿姑娘！你在这啊，可算找到你了。”

我抬起头，他道：“少爷他们都已经醒了，就等你了！”

我点点头，看向小童，拿起他的手将小木杯放入进去。

“姐姐？”他抬头望着我。

我莞尔：“姐姐走了，谢谢你，但是这东西姐姐不能收。”

余下时日只会更加颠簸，珍惜之物着实不方便带于身上，不如不要。

·

回去时他们正围着一张桌子，一看到我萧睿便挥手：“阳儿！来！”

我看着他们，双眉轻轻皱起。

虽然相处时间不多，可经历的事情却不少，许多细节都足以看出我不是一个简单的姑娘，可他们对我却没有一点防备。

我走过去，他们为我腾出空地，看情形正在讨论郭大娘的事。

桌上有张纸，方度正在描画着，萧睿推来几盘吃食：“阳儿吃点，你是不是没睡觉啊？”

“你们猜出我是巫女了吧。”我直接道。

“你真是啊？”胡天明说道。

“我是昆仑寻禾宗门的小弟子，”我面不改色的说道，“我弄坏了仙师心爱的小香炉，怕被她责罚，我就跑了出来，路上遇了歹人，我差点被害，我忘了许多事情，但是现在我都记起来了……我不是坏人。”

方度咬着笔杆：“我们也没觉得你是坏人……”

我垂下头，顿了下，看向方度写的东西：“给我看看吧。”

早上太阳寸寸逼近，那么短的时间，就算被郭大娘仓皇逃掉，能藏身的地方肯定也是最近的洞穴。

方笑豪道：“我们必须要在日落前赶到那，不然被她逃走，后果不堪设想。”

“嗯。”我点头。

但其实比起郭大娘，我更担心的是清容。

我看向方度：“笔给我。”

阿福和胡天明忙收拾杯碟，给我整理出一块空桌，周薪将纸页平铺整齐：“阳儿姑娘，来。”

忽然这般恭敬，让我有些不习惯，我握着笔，顿了下，说道：“昔日巫师皆受到白眼和数落，还有人要架着我们要去烧死，你们倒好……”

“这不是有求于你嘛……”萧睿嘀咕。

我一笑，伸笔蘸墨，思索一阵后，落下笔端。

郭大娘是新魄，十日不到，对付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清容，她拳脚不错，虽没有真气修为，可寻常百姓皆闻妖鬼而色变，她却主动去惹，这着实蹊跷。

我看向萧睿：“你们有没有去打听过清容？”

“当然有，”他看向周薪，一撇头，“说啊！”

周薪有些走神，反应过来说道：“哦！是这样的，这说起来便复杂了，得从那女鬼开始说起。她们俩啊，根本就不是亲生母女。”

周薪说的比较慢，也比较乱，郭大娘与清容的母女关系，曲折复杂程度一点都不逊于说书先生的话本。

郭大娘本名郭香芹，清容从头至尾都在骗我，她根本没有姐妹，她坐牢是因为她把郭香芹姘头的儿子给打残废了。

她和郭香芹毫无感情，郭香芹自幼家穷，被卖了当童养媳，是挨打挨骂长大的。

那年她生下一个女儿，遭到婆婆和丈夫的嫌弃，她月子里没人照顾，月子没坐完就自己背着孩子去田里干活。

孩子四个月的时候，她下田时一时大意，孩子掉进水里淹死了。她因为伤心和害怕，抱着女儿的尸体跑到了外乡去。半年后回来，怀里抱了个女娃，模样跟她女儿还有几分像，是她偷来的，就是现在的清容。

她跟家人解释说带女娃出去是找大夫，虽然孩子掉进水里时有很多人在场，但是看她可怜，都没揭穿她，反对她婆婆和丈夫声称是自己看错了，孩子并未当场死掉。

但郭香芹因为不告而别和半年不归仍是挨了顿毒打，之后的生活过得更加不如意，动不动就被虐打折磨。直到没多久，她丈夫出了意外死了，她就把清容扔给了婆婆，自己跑去城里找了份活。

而她婆婆不愿意，又拿棍子打她，被打急了的郭香芹第一次反抗，直接跟她说，偷这个女娃纯粹是给他们一个交代，要么就养，要么就扔，她不管了。

经此一事，郭香芹胆子越来越大，跟村里的吴达做姘的事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背地里骂她的不少，她清楚但一点都不理会。随着名声越来越差，她跟村子里的人也越走越远，以至于最后生病死在家中，还要等发臭了才被邻人知道。

在郭香芹扔下婆婆和清容不管后没几年，婆婆也死了，那时清容已经七岁了，去城里找她收留却被毒打了一顿赶了回来。清容就一个人跑去外面学艺了，两年前回来和郭香芹大吵过一顿，在村头闹得很厉害，当时在场的人都听到他们提到过一件东西，方笑豪说很有可能就是早上郭香芹在阵法里说过的会跟她一起灰飞烟灭的东西。

周薪最后轻叹：“这女鬼真是可怜又可恨啊。”

我拢眉，低声说道：“清容又做错了什么。”

气氛一时沉默，我忍不住又道：“真恶心……”

为什么没有生出儿子就要被打。

为什么丈夫可以肆意打骂妻子？

而且……郭香芹是童养媳。

“阳儿，”方笑豪说道，“还有一事，我们今日去打听过，附近没有人横死。”

我一顿，抬眸道：“没有人横死？”

“嗯，摔死病死的都没有，也许女鬼杀的是像我们这样的外来的人，近来因为浩尚水患，这一带流民太多了。”

“还有一点很奇怪，她似乎没有对你下手，”萧睿说道，“为什么呢，你这样主动送上门的她怎会不要？”

我眨着眼睛，若有所思道：“也许她真的没有杀过人，若这样的话，有可能是清容想要得到的那个东西？”

人皆有魂魄，魂为精神游丝，魄为形体骨肉。

人死后，魂魄分离，骨肉长埋地下，化与尘埃，亡魂踏入阴司，等待轮回。

不愿离开的亡魂会渐渐消散，除非重新修出形体，称之鬼魄。不过不是所有人死了都能变成鬼魄，怨气再强也得靠天时地利。

而修出形体的方法，并非都要以人心为引，郭香芹若没有杀人却在七天之内就结出这样一具魄体，唯一可以解释的原因是因为她手里有件宝贝，清容处心积虑找她，肯定是因为这件宝贝。

“那岂不是很稀有的宝贝？”方笑豪说道。

“应该是，”我说道，“先不管了，不论多稀奇厉害，我们一定不能留着郭香芹，太危险了。”

我在纸上写满内容，递给萧睿，让他们按照上面的准备，越快越好，而后我离开客栈，先过去布阵。

步出客栈，楼外阳光偏斜，萧睿和方笑豪胡天明一并出来，说要随我同去。

路上关于这件宝贝他们做了不少猜测，我安静走在一旁，没怎么说话。

尘间万物皆有气韵，人有人气，妖有妖气，厉害点的妖魔鬼怪会有戾气，许多巫器法宝上会附蕴着灵气和煞气。

除此之外，天地中还有浊气，清气……这些气韵都来自五蕴六尘，有些是天行道生，江河日月孕育，有些是宿命因缘，繁芜浮生中得之，有些却是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灵气不同煞气，煞气生来就自于妖魔，煞气越重的法宝，越能震慑群魔。而灵气，它虽能收服妖鬼，却更易被妖鬼利用，夺去修炼的话，后患无穷。

郭香芹所持有的那件宝贝，却不知道会是什么。

·

落日西山，天边云彩遍布，我们蹲在路旁，四周都是老坟。

野外虫子最多，他们已被咬的不成模样，为了分散注意力，便天南地北，什么都聊。

他们三人，萧睿面貌最出众，神采飞扬，但性格使然，他的外貌带有一丝侵略，哪怕他只是不经意的微扬眉梢，都会让看他不顺眼的人觉得张扬跋扈。

方笑豪比较沉稳，眉色极浓，是他们里面最稳重理智的人。

胡天明比较稚气，年纪最小，若真的已过去四年，那我如今二十，他比我还要小两岁。

听他们聊天，让我觉得有一丝蓬勃朝气，可以让周边的世界短暂鲜活起来。

天光越来越薄，星子疏落布开，周薪送来东西后被萧睿赶走，我清点了下篮子里的东西，非常齐全。

以定魂骨残骸，我寻到了一个洞前，斑斑树影落在地上，我让萧睿他们留在原地，只身走出去，将篮子放在地上，扬声道：“郭香芹。”

洞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我说道：“你不必出来，我只说几句话，说完由你自己决定。”

我确实不希望她出来，并非怕她，而是怕起争斗。

她是有法宝在身，我如今也元气大损，但成形十日的鬼魄着实脆弱，不说巫阵，就是一碗狗血都未必能承受。

所以我真的不怕她，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人这么轻易的被灰飞烟灭。

洞中依旧没有回音，但我能觉察她朝洞口走来了，且正站在附近。

“我知道你身上有一件法宝可以让你不用借助人心修炼，但你毕竟是只鬼魄，你抵触血淋淋的人心，你的魄体却未必受得住诱惑。你一旦张嘴吃下第一口，你便将一发不可收拾，吃得越多，戾气越重，你终会被吞噬的理智全无。”我说道。

风轻轻的吹来，扬起我披散的头发，神思觉察她身形微动了下，似微微侧过身去靠着。

我继续道：“许多人怕死，其实怕的是失去这一世的记忆和认知，我知道前尘所有忘却，与灰飞烟灭并无不同，可你想过没，倘若你被戾气吞噬掉理智，变得穷凶极恶，你照样不是你自己了。”

我停了下来，静静等着，其实还想说很多，说一说齐大娘，说一说燕儿姐，说一说秋草。

可我又知道，现在提她们对郭香芹而言意义不大，师公对我说过，世上不幸的人很多，有些人喜欢听比自己更不幸的遭遇来自我宽慰，可真正绝望至深渊的人，他们不会愿意去听其他人多惨。

郭香芹就是这种绝望至深渊的人，其实，我也是。

天色暗下，月色推开乌云，洒在洞前，淡薄一层，郭香芹终于缓缓走出，发白的瞳仁望着我：“就这些，你说完了？”

“我口才不好，”我看着她，“但你应该能听懂我想说的。”

她看向搁在我身前两丈多远的竹篮，眉目渐深。

我等着她说话，良久，她摇头：“不行，要是我一直不碰人心呢？如果我可以做到呢？”

“可是我不会放你走。”我道。

她怒目望来：“你说什么？”

“我师门说过遇到鬼魄，一定要亲眼看到它消失，要么消失在往生阵，要么便是魂飞魄散，郭香芹，如今孰利孰弊，一目了然，你应该知道如何选才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