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她客套的笑了笑,离开了。
我起身去厨房烧水,将床板和地板用水洗了一遍,再将箱子里的几床被褥拿出来。
选择来陈州,而且来芷盘山,因为我需要钱。
芷盘山又为药山,不及小桐县的容山和清州的南山有名,但山上的药材足够丰富。这里许多人都会上山采药,药材商低价收购后再高价卖出去。
我也是来采药的,但不是当药童,而是继续当我的巫师。别人采黄芪艾草茯苓,我便去挖向杉伏虎君笑,当然,直接卖肯定没人要,这些东西还需要加工处理。
隔日,我编了个竹篓背上,一整日都在山上,黄昏时满载而归,进村时,村里很多人都在打量我,一个小女孩一路跟在我身后,快到院子时她终于出声:“姐姐,你是刚来的呀?”
我点点头:“嗯。”
“婇婇姐说的姐姐就是你吗?”
“叫我阳儿姐姐吧。”我道。
她冲我一笑:“好!”又打量我的衣裳,“你穿这么多不会热吗?”
我顿了下,伸出手:“来,你摸摸看我的手。”
她握住我的手,忽的咯咯笑起:“好凉快啊,真舒服!”她贴到脸上,“我以后要是热得受不了了,就带阿芸她们来找阳儿姐姐吧!”
我笑了,摇摇头:“不行的,姐姐是生病了,你要经常来的话,会影响我养病的。”
“啊?姐姐生病了呀!严重吗?”
“严重的。”我说道。
她皱眉,神情有些难过:“那,姐姐你可要好好养病,快点好起来。”
“嗯。”我点头。
倒不是我不喜欢与孩子打交道,而是因为要处理药材着实不方便有人进来打闹。
进院子后,我没有马上处理药材,而是回去房里干坐着,望着外头的天光。
待天黑后,我才忍着寒冷,从屋里出来,着手整理药材。
余下时日,日复一日。
吃食我自己解决,买来一些瓜米,洗一洗,切一切,待到水滚了就扔进去。
有时也考虑过要炒几盘菜来换换口味,但每次都失败,其中一次浓烟太大,附近的人以为着火,全提着水跑来,至此,我只得作罢。
这天运气太好,挖草根时挖到了几块地瓜,还是熟透了的,我回家就烤,但仍太过笨拙,街上卖的很香很甜,入口绵软,我却弄得又黑又糊,回屋去拿手绢时,婇婇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阳儿,你怎么将地瓜直接放火上烧的!”
我从屋子里出来:“这是烤地瓜呀。”
她用树枝将它们挑下:“哪有你这种烤法!”
而后她在地上挖了个坑,摘了好些干树叶一通摆弄,完了拍了拍手:“你挖得这些地瓜真好,也给我点吃吧?我去弄些汤来。”
我点点头:“好。”
她去了没多久便回来了,还带着两个西瓜:“这是今年最后的西瓜啦,再过半个月就要中秋咯!”
我正在收碗颜草,闻言一愣。
难怪会有地瓜,不知不觉都已秋天了。
我垂眸望着手边微微发卷的淡黄草叶,心头浮起一股酸意苦涩。
四年前也差不多便是这样的季节,我被君琦扔入了湖里,一晃便四年了。
春夏秋冬轮替,古人以四为一序,新象转换即四季,轮回更迭即四年,沧海桑田即四百年。
这个数字,就像一株嫩芽从贫瘠荒土中长出来那般,是新生,也是旧亡。
真快啊……
“对了,”婇婇将西瓜放下后,回头看我,“你会不会做月饼,我想去市集上卖,你陪我去吗?”
我摇头:“我不会做,但是我可以帮你卖。”
“也行,”婇婇说道,“到时候我把妙荷一起叫来。”
“嗯。”
地瓜烤好,香气散开,她去房里搬出一张小凳子,边吃边跟我讲村里一些好玩的事。
聊着聊着,她开始神神叨叨的讲哪个地方闹鬼,哪个地方有妖怪。
大约是我反应太过平淡无奇,她不悦的往嘴里送了一口地瓜,边吃边道:“你别不信,这世上真的有鬼,也真的有妖怪,我小时候就遇到过。那天晚上我吃坏了肚子,半夜上茅厕,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对面刘老九家里的院子上悬了个白衣女鬼呢,把我吓得都不用跑茅厕,直接拉裤裆里了!”
“……”
“跟你说认真的呢,你怎么不信,后来老爹说,多亏了我当时那泡屎,不然鬼就把我吃了,我福大命大吧?”
“那,那几天有没有人死了?”
“那我不清楚,”她收走目光,说道,“自那之后我就一直想学捉鬼来着,可是找不到好师父。村子里以前有个刘癞头,骗了我三斤花枣说要教我学捉鬼,结果成日拿符咒烧灰泡水给我喝,把我喝的大病了一场,你说我傻不傻?”
我失笑,说道:“病好了有没有去找他算账?”
“别提了,等我病好了他就跑了,后来我十三岁那年他回来了一趟,哇咧!那个有钱啊,给他舅公舅母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听说他是和一大群人一起到处做法术卖福牌,赚了好大一笔。”说到这,她摇头叹道,“不过去年还是前年,听说他被人杀了,走江湖就是刀口上舔血过日子呀,唉!”
“你才几岁的人,怎么就用这样的语气了。”我笑道。
“见识跟年龄没有关系的,”她认真道,“像沈家娘子,她今年也才二十六,现在在埠璪给那些说书先生们写奇闻异志呢!赚的银两可多啦!”
我眨巴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也挺好玩,是一条生财之道。
这时一顿,余光看到院门口有人来,我转眸望去。
一个邋邋遢遢的小女孩扯着细碎小衣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瞅着我手里的地瓜。
婇婇也看到她了,抬手招呼:“小思怎么来了!来!过来!”
说着,她捡了个地瓜三两下剥掉:“过来趁热吃!”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害怕的朝我看来。
我冲她微笑。
“没事的,阳儿姐姐不凶的。”婇婇过去牵她,小女孩小心翼翼的跟了过来。
婇婇坐了回来,把小女孩抱在腿上,同我介绍,她叫小思。
小思捧着地瓜,一口一口,慢慢啃着,吃光以后,乌黑雪亮的眼珠子期盼的望向石桌上的又一个地瓜,婇婇当即又给她剥了一个。
她捧着地瓜,顿了顿,抬头朝我望来,怯怯道:“谢谢阳儿姐姐。”
“要不要喝汤,我厨房里有米粥。”我道。
她摇头,吃完后离开婇婇的怀抱,说道:“我得回家了。”
“这就走了吗?”我说道,“要不要再多吃几个?”
她没有说话,看向了婇婇。
婇婇说道:“回去当心点哦。”
“嗯。”小思点点头,跟我们很小声的说再见,而后走了。
“小丫头好像有点怪怪的。”我说道。
“唉,”婇婇看着她的背影,叹道,“她娘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在城里当官差,她三岁时她爹和好几个官差一起被一伙强盗给杀了。她被她舅舅接过去带着,可是舅母嫌她是个拖油瓶,成日又打又骂,现在八岁了,瘦的跟六岁一样。”
我一愣,讶然道:“有什么办法能帮她吗?”
“哪有什么办法,以前蒋嫂想过收养她,她舅母反倒不乐意了,除非让蒋嫂给她十两银子,说不能白养这孩子,还得等着长大,卖个人家给人生儿子挣钱呢。”
“呸,”我说道,“恶心。”
“这种事我们也管不上,就算闹到官府去,县大人也管不了人家的家事。不过我们都会给她点吃的,她现在至少不会饿到。”
我闷闷点头,心绪沉重,只觉得难受,不仅仅替小思,还替很多很多人。
·
前后用了八天,我终于将第一批药材准备好,婇婇听说我要去城里,非嚷着一起去。得知我东西多,她找了妙荷的未婚夫邓严,让他拉来牛车。
乡路很颠簸,两旁麦浪迭迭,远山秋意浓郁,婇婇对我那些大包小包表现了极大的好奇和兴致,我只好同她说,哪些是治脚气的,哪些是治咳嗽的。
这不算骗她,因为的确有此一用。
最后她兴趣索然的放下:“怎么都是我没见过的,咳嗽的话直接用枇杷露和水梨汤不就好了嘛。”
我收拾好包袱,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向别处,不再过问,一时指云,一时指田,闲下来时哼农家小调,带着软软的陈州口音。
路上常有满载书生才子的马车和我们擦肩而过,那是去芷盘山赏秋游玩的,也是一路高歌,一路欢笑。
陈州在汉东占地最小,乔城在汉东却是一座大城,不仅占地广,名气也大,这里曾出过二十多个举世闻名的大学者,故而又被称为儒城。
进城后,满目千金佳人和翩翩公子,还有英姿飒爽的扛刀侠客,当然,我们这样各色衣衫式样的百姓乡农占数最多。
我对婇婇说有些私事要处理,约好申时四刻在东城老酒街聚头。
分开后,我带着大包小包找到了佳文长街,在开君酒楼后的两条巷弄里找到了一座篱笆小院,一块牌子挂在外边,上书“遥寄乘”。
轻拍了两下门,开门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先生,留着两撇八字胡,眉毛不及胡子浓,眼珠子贼溜溜的打量我。
“我是陈升介绍来的,我找骆元安先生。”我说道。
他点了下头,目光将我从上瞅到下,又从下瞅到上:“我就是。”
巫师为世人不齿,但实际需要巫师的人却有很多,能跟巫师打得上交道的人皆非富即贵,比如穆向才,比如陈素颜,比如夏月楼。
巫师也是非常能赚钱的,寻常杂役一月二三钱,巫师一个单子却至少三十两,这种对比,差异极大。
但巫师也注定不会有钱到哪儿去,因为成本太高,药材和器物的开销非常大,要知道最好的引器都是白玉真金,最好的药材亦是稀有之物。当然,也有不要钱的引器,比如石头,可是石头所列的阵法手法极难,阵法极偏。
我甚至可以敢说,这世上能将石头游刃有余排阵出来的巫师,我排得上前三。
倒不是我多能干,而是因为只有望云山的清心阁才有如此庞然的巫书收藏,以及我的经年苦练。
现今天下最大的藏书阁是拂云宗门的惜春阁和曲鸣城的开广楼,师父都带我去过。藏书涉猎极广,百家争鸣,三教九流,权术之道,行兵之仗,酿酒制香,裁衣纺纱,甚至春闺乐趣的寻欢作乐都有,唯独巫书少得可怜,有也深奥难懂,无人去翻。
反之,望云山的清心阁不及它们的门庭之广,但收藏偏古偏稀,是师公五百年的心血,巫书收藏当世第一。
我直接同骆元安道明来意,他往我后面瞅了数眼,似乎确认只有我一个人来后,才将我带进了偏厅。
小院花团锦簇,墙上攀着苔藓,满院秋色降染。
我在窗边站着,他端来一杯水:“萧姑娘请用。”
我将包袱里的药材一一拿出,他看了看,闻了闻,伸手沾了沾,之后看着我:“这是,姑娘自己做的?”
“不是,是我家老爷要我卖的。”
“你家老爷?”
“嗯,”我面不改色,“他不问世事已久,不好露面,近来手头有些紧,所以……”
巫师都不爱抛头露面,同行之间若有牵涉,也常常是找人中间传话。
骆元安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捡起蒲叶包裹的芳霂草,想了一会儿,说道:“许多都是我不需要的……”
我不动声色,明白他是想压价。
这些东西,他不需要才怪呢。
这些都是我特意选的,都是最最基本,日常消耗也最大的。
“所有都给你,”我直接道,“一共五十两。”
他的小胡子翘了翘:“五十两?”
“嗯。”
他盯着我看,眼珠子又开始贼溜溜了,摇摇头:“太贵了,三十两吧。”
“五十两。”我说道。
“三十两,”他坚决,“你不卖给我,也没人要啊。”
我不想说话了,当即收拾包袱准备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