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两个多时辰,我提了一篮蛇出山。
寒风变大,呼啸袭来,扬起地上的雪粒凿在我身上。
已经是平地了,不太需要手里的树杖,但我舍不得丢掉,百无聊赖的在雪地上戳着雪窟窿。
行至长生门周围时,遥遥走来一个人,风帽大衣,裹得严实,微垂着头。
寒风将这人的衣裳吹的鼓动,似要振翅欲飞,我以为是男人,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姑娘,容貌英气,颇为飒爽。
隐约觉得有些眼熟,我稍作回想,如果没认错,应该是我进山那日,她和吴挽挽她们一起出山,走在最左边的那个姑娘。
她的脚步很快,抬起眼眸看我一眼,又望了我手里的篮子一眼,收走了视线。
我也没有多关注,继续走我的路,走着走着,我停下脚步,有所感的回头往后面看去,发现她所去的方向并不是长生门所在,而是我下来的那条山道。
我双眉拢起,颇感好奇。
而她也在此时停下脚步,回头朝我看来。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相差约有三百来步,非常远了,隔空对望着,彼此似乎都有一些不太友善。
风吹来着实寒冷,我捏着拐杖,心里猜测她来这里干什么。
她这时回过了身去,继续往上走,没有再看我。
我想了想,待她在我视线里消失后,我原路走了回去。
遥遥望见她的身影重新出现,她正在上山的路上,那上面唯一的去处,只有我这些时日所处的溶洞。
我心里起了一堆狐疑,藏在对面的山脚安静看着,果不其然,她的身影往溶洞去了。
我的毛毯还在溶洞里,不过我设了阵法,她应该不会发现。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已经午后了,她仍是没有出来。
就在我忍耐不住,想要上山去看看她究竟在干什么时,她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着她下山,离开这里,想了想,决定先不去问她,一路跟着再说。
跟踪人对于我而言着实简单,尤其是这样的雪天,她的脚印一路留着,在大雪覆盖上去之前,我完全不会跟丢。
我保持着至少八十丈的距离跟着,待出山后,村郭上人烟变多,才开始缩短距离。
她走的很快,一直垂着头,小半个时辰后进了城,我尾随她穿过数条大街,她最后所去的地方让我愣住。
我看着熟悉的门庭,正是我在这里住过一日的吴府,而且她不是从大门进去的,眼下这道门,便是当初那位邓和先生带我进去的侧门。
她……是吴府的人?
她这一身材质,看上去简单朴实,就一个色调,但是这个料质我认得出来,绝对不便宜,是上等的布料。
吴府里面的人,我那日在闲逛时,几乎都见过的。
要不,我去找吴挽挽问问。
这样想着,我左右望了下,见到路边一个小男孩,我朝他走去,想麻烦他去前面正大门帮我找人。
我还没到他身边,正在玩扯铃的小男孩抬起头朝我望来,忽的瞪大眼睛,往后退去:“妈呀!!你别过来!!”
他这一吼将我吓到,不止是我,身边许多人回过头望来。
他又指着我的竹篮:“蛇,蛇啊!!”
那些人登时朝我所提的篮子望来。
因是我自己临时做的竹篮,没有上漆,没有完整磨过边,老实说,是有一些简陋,所以篮子里面的蛇看着也比较明显。当然,它们是跑不出来的,我在里面还设了一个困阵,只是看在旁人眼睛里,的确可能比较惊悚吧。
我讪讪将篮子藏往身后,暗道这下可好,还说想要让他帮我悄悄喊吴挽挽出来,这下所有人都盯着我了。
想了想,我打算先离开,明天再来也行。
我转身往身后一条巷子走去,远离这边的人群,眼角余光却忽的瞥到什么,我扭头看去,登时一愣。
杨修夷站在那边,邓和也在,还有一个背着大刀的刀客。
看他们模样,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要从这道侧门进去吴府。
他似乎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我,我大窘,赶紧收回视线离开。
“田姑娘!”邓和叫道。
我没理,加快脚步。
“你师父来了!”他又说道。
我的脚步蓦然停住,整个脊背僵在原地。
缓了缓,我僵硬着脖子回过头去,眼珠子先往他们那边瞟去,再往四周看去,并没有看到那抹招牌白影。
我稍微放开一点,抬头往那些屋檐上看去,最后确认,师父没在这里。
我看回邓和,想问他怎么骗人的,但想想还是算了,目光甚至都不敢朝杨修夷那看去,我转身便走。
我觉得我真的应该离杨修夷远一点的,我一见到他,我的心跳就不受控制,扑通扑通,疯狂乱着。
整个人也很难受,有焦虑,有心痛,有不安,有不甘,真的是……烦。
好端端的,我当初为什么要跑去谈情说爱呢,男人耽误我修身养性。
而且,我走出去很远,回头发现他没有追来,我心里面又一阵阵挠墙。
一方面,如果他追上来,我肯定会觉得他很烦,因为我想要远远躲他。
可他当真没追上来,我又觉得有些难受,在想他为什么不追。
我觉得我病的不轻,相当不轻。
我自己都想骂自己了。
深吸一口气,我将所有的情绪压下去,重打起精神,元气满满。
先去处理掉篮子里的蛇,大约赚了十三两,而后我去买东西。
没有刻意要去找那家面摊,但路过时愣是给我撞见了两次,第三次又撞见,我停下脚步,带着几个包袱走去坐下:“小哥,来碗长寿面。”
“好咧!”他热情的叫道。
我从筷筒里取出筷子,以巾帕擦了擦,耐心等着。
等待过程里,身旁有人来,有人走。
我单手托腮,认真在想明天回去后的安排,毕竟和那一道界阵睡在一起,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以及,我虽然不怕鬼魄,不怕邪灵,可噩梦这种不受控制,甚至会蚕食我精神能量的东西,我还是怯的。
回去后,我会不会继续做这个噩梦?
如果会,那我要怎么解决掉它?
左思右想,身旁的桌子又有人坐下来,我没太留意,直到一个男音含笑响起:“伙计,两碗面,清淡一些!”
我一顿,转头看去。
说话的人是邓和,坐在他对面的,是刚才那个背着大刀的刀客。
我在他们周围望了圈,没有看到杨修夷。
“田姑娘,”邓和冲我温和笑道,“少爷未来,他事务繁忙,很多事情在等他处理。以及,我们并未刻意跟着田姑娘,在此遇见,属实偶然。”
“……”
我没有表情,心里觉得这些话说的……怎么那么令我不自在,好像,我很自作多情还是什么的。
我平静的收回目光,既然是路人,那便彼此都保持着路人模样吧。
不故意躲避他们,也不会去多看几眼。
我的面先上来,我垂下头吃面。
味道与师父的长寿面完全不一样,但也很好吃,汤汁香浓,味料充足。
我没有刻意吃快,跟平常一样的节奏,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不多时,他们的面也上来了。
邓和没有立马吃面,对我说道:“田姑娘,今日没有骗你。”
我朝他看去:“什么?”
“玉尊仙人的确来了,他是来养伤的。”
我心下一紧,捏紧了筷子。
那日在点灯阁醒来,我打听过,那个弟子同我说,师父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但师父伤的并没有多严重,现在邓和同我说起,却需要用上“养伤”这样的词。
“什么时候伤的?”我问道,“在拂云宗门上吗?”
“嗯,”他点头,“玉尊仙人伤及了真元,脏腑受损,但当时为了找田姑娘,他一直自称没事,拖着伤躯强撑了十日,未能及时调理,伤的更严重了。”
“……”
“邓某只想同田姑娘说一声,我没有骗你。”他又说道。
“我师父他……在吴府?”
“嗯,五邑城温泉得天独厚,加之离拂云宗门近,可以随时关注到拂云宗门,故,玉尊仙人才来此地。”
我收回视线,心中难受,筷子下的面我心心念念想了数日,如今也变得食之无味。
“田姑娘,”邓和说道,“等下您随我一并去吴府看看吗?”
沉默良久,我摇摇头。
“您不去?”
“多谢告知,”我说道,“我先告辞。”
我拿出面钱放在桌上,带着我今日买回来的东西起身离开。
客栈是今天卖完蛇以后就去找的,我拐了不少路,确认应该不会有人跟着自己后,我才回去客栈里。
上楼前遇见伙计,我让他帮我准备热水,他点头称好。
我回去楼上没多久,热水就送来了。
我沐浴完穿好衣裳,在床边坐下。
窗外华灯初上,夜市渐渐热闹,许多孩童嬉笑追逐,拂云宗门所带来的阴霾,并没有让年味里的孩童太受影响。
我没有动,就这样看着天色暗下,越来越浓,街上所传来的动静也越来越轻,而后我起身,悄然离开客栈。
·
已经很晚了,街上人烟渐少,但大商铺前的张灯结彩和满街残余的流金璀璨,仍可见先才夜市的盛景有多沸腾。
我脸上蒙了块黑纱,悄然摸入吴府,吴府静悄悄的,护院安静走着,偶尔可见有小丫鬟穿梭其中,手里端着汤品或糕点。
我最先去的是之前萧睿所住的吟咏苑,安静干净,空无人烟。
我摆下乾元星阵,寻人未果,想了想,我摸出匕首,吴府太大,我一个一个找,实难找到,便打算当个歹人,去绑个小丫鬟或者小家丁威胁。
找了半日,终于找到一个落单的,她端着一碗参茶,脚步匆匆上了连廊,往前边的小庭院走去。
我决定就是她了,我蹑手蹑脚猫出来,准备先以石阵困她。
不待我凝结神思,又一个身影出现,从前面急急走来,我见状只能先藏回去。
那个身影脚步有些快,略有些急切,因为光线与角度的原因,我看不太真切她的脸,只觉得有些眼熟。
小丫鬟也看到了她,停下脚步,往旁边退去,看模样似乎有点害怕来人。
来人越走越近,小丫鬟抬起头看到她,才开口叫道:“三小姐。”
我有些惊讶,吴府只有一个三小姐,便是吴挽挽,竟会是她。
她没有理会这个小丫鬟,经过后才忽然停下,转身看向这个小丫鬟:“拿着什么?”
“是,是给二少夫人的参茶。”
她话没说完,吴挽挽忽然伸手,将她托盘上的参茶端走,抬头便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