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去感受,可是听到她的这些话,一股暖意从胸腔里腾起,漫向四肢与百骸,让我说不出的温暖。
我忙将这种感受打住,垂头望向手里的九宫尺。
今日出来不是来谈心和说过去的,是来捉妖的,该继续捉妖才是。
杨修夷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他已经很厉害了,那个庄先生也很厉害,所以,不怕。
但越是这样想,心里面反而越是不安。
我深深呼吸,朝前前面走去,说道:“先走吧。”
“嗯。”
月色尤其明亮,罩着四野,偶起一场大风,似乎要将整个山野都给掀了一般。
不知不觉,走到一座茶园,范围已经缩小至百丈了。
与此同时,我手腕上的红绳紫光渐渐明朗,已不太需要九宫尺了。
“是这里了吗?”唐芊低声说道,目光望着我手腕上的红绳。
我点点头,也许是夜晚太过清爽,我的神思清澈空灵,一片悠远,我甚至能捕捉到地下一些动物的轻微的呼吸声。
唐芊先进去茶园,而后回身帮我,我扶着她的手轻轻跳下来,方一落地,双耳听到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速度略快的趵趵马蹄声。
不止一人,至少五六人,我回头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心里面第一个念头,是不是他。
“姑娘,怎么了?”唐芊很小声的问道。
我收回视线看她,摇摇头:“没事。”
希望是他,如此我心里好放心一些,至少能知道他平安。
我们所处是茶园的一方小角落,漫眼望去,一片正在消融的霜雪。
我朝东南走去,走了很久,视线里出现一座古拙雅致的竹楼。
楼外悬着“安风阁”三字,门口有副不太工整的对联,风露枕月,且把酒盏对天聊。丹青不老,涂画天地千世传。
我拢眉,望着这副对联,不知为何,颇觉眼熟,可我确定我没有来过这里。
“姑娘,你看。”唐芊小声说道。
我垂下头,发现手腕上的绳链色彩微变,不过很缓慢,没有多明显,不像是跑路,所以对方应该没有发现我们。
“哟,”后面忽的响起一个声音,“看来真的有客人呀。”
我们一惊,当即回过头去。
十丈外,一个粉衣女子缓步走出,衣衫单薄,她的个子高挑修长,极曼妙丰腴的身姿,只是皮肤不太好,脸上有几块明显的疤痕,呈黑红色,像是被火烧焦了一般。
她身上并没有泛紫光,以及见她这模样,也不像是受了重伤。
“就是你将叶菅伤的那么重?”又一个清丽女音响起。
一个蓝衣女子走出,一样的好身姿,但略矮,脸上的肌肤也一样,满是疤痕。
不止她们二人,又走出五六个女子,绝大多数穿着同最先出来的那个女子一样,一袭粉色长衫。
她们的脸都不同程度的受伤,而且我才注意到,不仅是脸,还有她们的脖颈和露在外面的手背,像是火海中逃生一般。
唐芊一步走到我前头,未出鞘的长剑横在胸前:“你们是什么东西?!”
这些姑娘们的目光并不友善,为首的粉衣女子朝旁边的同伴看去一眼,紧跟着便朝我们冲来,压根不愿意和我们多费唇舌的模样。
我飞快凝息,掀起满地残雪枯叶击去,被她们挥手以灵息散开,速度最快的两人已至我们跟前,唐芊手中长剑出鞘,迎了上去。
人群最后边的一个女子纵身跃起,足尖点在树梢上,衣袂临风,她扬起纤臂,一道光矢朝唐芊正面袭去,长练如虹,脆如铃鸣。
我迅速将那光矢散尽,同时抬脚朝这个女子跑去。
又有两道光矢朝我而来,被我于空中破坏,我摸出一颗祝生小珠,吟咒令它在我掌中升起。
不过一颗寻常小珠,但被我泡了一日的碧云草和月琼草汁,其外又被我裹了几圈银盘石粉,完全能以此来克妖物。
小珠芒光莹亮,一层淡月鹅黄之色,高悬于空中后,我以手指牵引,它朝那女子击去。
女子侧身避开,小珠又被我牵引回来,不断攻击她,并随时离开她,朝其他人攻去。
小珠灵活穿梭,不停骚扰,于空中带起一尾黄光,但我没能得逞多久,它被一股强有力的灵息震了个粉碎。
牵引着它的我也没有好到哪儿去,神思一阵发疼。
幸好与此同时,唐芊的长剑恰好穿透一个女子的小腹。
女子迅疾往后逃去,捂着小腹,迅速给自己止血。
一个同伴去扶她,其余人暴怒,朝我们再度攻来。
我以最快速度移起满地石头,抬手结印,想将她们困住。
方才那粉衣女子抬手朝阵壁击去,被我强力以阵法压制,并努力落阵。
只要一落下,就可以彻底困住她们,再慢慢收拾。
其余女子皆试图散掉我的阵法,我用尽周身之力相挡,死活不愿罢休。
蓦地,一个女子忽然蕴出一把长杖,紧跟着那粉衣女子也蕴出了一把相似的,并高声叫道:“弦月出云!”
话音落下,长杖在她手中灵活一转,执于身前,其余人纷纷蕴仗,共同结阵。
寒风呼啸刮来,掀起我的外袍,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胳膊开始发抖,鼻下甚至有鲜血淌落。
终于,那股强有力的灵息冲开我的阵法,玉宇强光似无边月色,瞬间将整座旷野笼盖,我被刺的睁不开眼睛,同时胸肋一痛,一道光矢将我穿透,幸有唐芊在身后及时扶住我,才没有摔得难看。
神思觉察她们数人攻来,我强撑着爬起,一把将唐芊推开,抬手再度结阵。
她们不像是妖,一点都不像,也不像是什么邪物,虽然我之前一直是这么称呼的,因为她们的灵息太过纯净,我从未在任何妖物身上感受到过这样的灵息。而且,她们对我的鲜血无动于衷。
石阵被我重新结出,我周身发颤,鼻血越来越多,但偏就要死磕到底,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将她们压制在这里。
话说回来,不死磕也没有办法了,不是她们死,便是我们死。
“不知死活!”粉衣女子叫道,扬起手中的长杖。
我眉眼深敛,紧紧盯着她的长杖,同时又有近百块石头被我自地上移起,连带着一些霜雪和草木,全部像是在空中定格了一般。
“少爷!”唐芊这时忽的喜道,“少爷来了!”
余光看到不少人赶来,为首男子一袭玄衣,自马上跃起飞来,我当即扬声叫道:“不要管我,让我来!”
他停了下来,转眸朝我看来:“初九!”
我神色严峻,紧咬牙关:“我可以,你别管我!”
来的人越来越多,余光中见到邓和,还有那位刀客,以及一位身穿灰色衣袍的高大男子,也许便是唐芊口中的庄先生。
我无暇再去顾及,全神贯注于我的所有灵息。
我的这些灵息在杨修夷和这位庄先生跟前也许不够看,显得班门弄斧,可我就是想凭自己的本事干掉对手。
她们同样也在结印,看得出亦是拼尽全力和我相抗。
又一阵鼻血淌落下来,杨修夷叫道:“初九!”
“田姑娘,莫要去撑!”邓和先生也说道。
我想说,这还不是我的极限,何来撑字呢。
可是我不敢说话,不想浪费任何力气。
四周又有数十颗石头被我抬起,朝阵法施压。
同时,她们的灵息越来越强,与我对抗。
如此两相抗衡,一旦失控,双方都将极其惨烈,就如那日我和卿萝的互不相让一般,且这次会更可怕。
所以,我必须要赢,一定要赢!
越来越多的石头被我抬起,我闭了闭眼,再度睁开,将体内所有可以清晰感受到的灵力全部汇于一点,自我体内冲出,朝阵法直逼。
与此同时,她们的阵法也爆出强力,朝我冲来,两股气韵冲撞,我的灵息全方面将她们压制住了。
那些被我悬于高空的石头迅速归落成星位,一个巨大的纵云之壁赫然落于她们四周,杏色的芒光耀如春日。
我赢了!
终于!
但欣喜并未有多强烈,我头晕目眩,头重脚轻,我赶紧调整状态,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一副风吹就晃的病弱模样,转眸朝杨修夷看去。
眼前成团成团黑乎乎的,很多东西已看不清,依稀看到他肃容朝我快步走来。
玄衣穿在他身上,分外好看,腰身显得极瘦,一股自带的清冷倨傲,他双目冰冷,似乎很生气,但我管他的。
可接下去,极为没出息的,我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昏死前的唯一想法,总算可以对吴挽挽有个交代了。
·
这一觉,我睡得特别特别沉。
连日来身体的干耗,似乎要在眼下给我一口气睡回来。
但比较特殊的是,这一次我中间醒了一次。
外头天光已大亮,我浑浑噩噩起来喝了杯水,想回去床上,但是办不到,我直接趴在桌边又重新昏睡过去。
好困好困,眼皮非常沉重。
同时,我隐隐又觉得自己是有意识的,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在我脑中交错着。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吵架。
好吵……
直到最后,一团火光在我梦中烧起,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烛司双手抄在胸前,盘腿坐在一个软榻上,看背景,是一个山顶。
不过我看不到天空是晴是阴,因为她身上的火光太盛,遮挡了天空的颜色。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嘿嘿道:“短命鬼,好久不见啊。”
我皱眉:“是挺久,你怎么还是鼻青脸肿的样子?”
她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本神是你吗,受伤了可以立即痊愈?当然,那些凡人也是比不上本神的,本神是上古神族,可长寿万年无疆,受伤过分严重的情况,自然也得数月才能恢复。”
“……你这还骄傲上了呢。”我说道。
“你懂什么?”她哼道,顿了下,又道,“被你一搅,本神都快忘了找你是来干什么的了。”
我看着她的嘴巴,也忽然想起一些事,顿时嫌弃的皱了下眉头。
这么一个神情都被她看到了,她叫道:“干嘛?!”
“九头蛇妖那脑袋……”我说道,“你怎么吃得下去?”
我现在还能忆起她大口咀嚼时四溅的肮脏汁液和碎块,我觉得我要吐了。
“切!”她目露不屑,“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就是几颗九头怪的脑袋,想当年本神去溟海屠村,几个人被吓得屎尿拉了一裤裆,本神不也是照吃!”
“你别说了!”我叫道,“而且,吃人是不对的!”
她又“切”了声,说道:“烦死,你又搅了本神的思绪,本神刚才找你,是想说什么来着。”
我干脆不说话了,等着她想起来。
她想了半日,似乎想不起了,说道:“你愣着干什么,你替本神想想,本神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
“罢了,”她一挥手,“左右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否则本神不会想不起来的,月牙儿,你猜猜本神现在在何处?”
“不知道。”我说道。
“本神在谦州!”
“谦州?”我好奇,“你去曲南干什么?”
“回家呗!”她哼道,“我出来一趟才发现,你们这人界越来越糟糕,灵气贫瘠的可怕,迟早崩坏,还不如鹤山地火来的滋养呢!我得快点逃走才是,不然本神不仅养不了伤,还得被活活耗死在此地。”
我皱眉,觉得这番说辞颇为熟悉,之前卿萝似乎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凡界灵气贫瘠,穷山恶水,于她而言,非常难熬。
老实说,我从来不曾觉得凡界的灵气有多贫瘠,尤其是卿萝所说的穷山恶水,我甚至觉得是她所见世面不够多……
人间怎么会穷山恶水,人间有春日秋光,山河秀水,四季繁花,人间何处不是美景呢。
但很快,我反应过来烛司所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我忙道:“谦州可以离开人间?”
“你也想走啊?”她说道。
“你能带我一起离开吗?”
“不能,”她冷哼,“相反,本神还会一口吃了你!”
“那你能否告诉我如何离开,”我有些期待的说道,“你给我方法,便算我欠你三个人情,日后但凡有我能做的事,我皆答应你!”
“呵,你觉得本神能要你帮忙什么?当初要你帮忙来鹤山,你是什么态度?现在风水轮流转了是吧?”
“……”
“走了走了,”她又说道,“你慢慢后悔去吧。”
说完,她带着那团火焰从我的梦里说消失便消失。
我自梦里睁开眼睛,想了想,感觉好像也没有什么后悔,当初我不去鹤山,是有我的原因,最后去了鹤山,仍是有我的原因。
随着心走,何来后悔呢。
这时一阵清风拂来,我抬眼朝外望去,这才发现房间四周的窗扇都敞着,光线极好。
树随风摆,花影重重,几缕暖阳从树荫里透来,晃的我有些睁不开眼。
从树的位置和阳光角度辨别,现在应该是下午未时左右。
困意仍然有,倒是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缓慢走去桌旁,抬手又倒水。
水温是我所喜欢的温度,看来一直有人在为我一壶一壶热茶的续着。
喝了水,我想先换衣裳,再去找师父和吴挽挽。
我闭上眼睛,房间的所有门窗都被我关上,而后我打开衣柜挑,半天后,终于选出一件和之前差不多款式的黑色长衫。
在屏风后将衣裳换好,我拉开房门出来。
方才记得清楚,院子里是没人的,但现在,我一眼看到了对面的两个人影。
杨修夷和那个庄先生正在树下说话,我打开房门的时候,他们同时回头望来。
杨修夷今日穿着一身月色白衣,修长笔挺,玉立在疏影横斜的桃树下,容色俊美精致,风姿神秀,一如往昔。
那个庄先生仍是一身灰袍,我看了他一眼,觉得和他熟的人是杨修夷,我跟他并不认识,便没什么招呼可打,管他是什么来头,有多德高望重。
我又看了看杨修夷,回身将门关上,下得三两行台阶,朝师父的主卧走去。
耳朵听到杨修夷对庄先生说道:“我先去陪她。”
庄先生含笑说道:“那可要好生哄着了。”
哄这个字,让我有些反感。
不过又觉得和我没什么太大关系,便不多想。
师父的精神状态很好,已从床上下来了,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案牍后写字。
“师父。”我走入屋中,开口说道。
他抬头看我一眼,随后给了我一个白眼,收回目光后哼道:“散心散心,一散便睡了两日,好一个散心。”
“……我睡了两日?”
“猪。”师父说道。
身后传来动静,是杨修夷来了。
我没回头,在房中桌旁坐下,看着师父那边的书案,不知他在写什么。
师父抬头朝我后面看去,白眉一皱:“站住!”
杨修夷没理他,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
“喂!”师父怒道,“恬不知耻,进来作甚。”
“目无尊长,”杨修夷冷然开口,“便是你这模样,还敢拿软鞭教训徒弟,如何以身作则?”
“你,你出去!”师父又叫道。
杨修夷抬手将桌上倒扣着的空茶盏摆正到手边,往前推去,淡淡道:“过来给本师叔倒茶。”
我差点没忍住笑,赶紧抿唇忍了,往门外看去。
眼角余光看到那庄先生仍站在原地,我朝他看去。
撞上他的目光,他抬手略微揖礼,冲我笑了笑。
说是中年人,其实他的模样不过才三十出头,很是年轻,容貌长得端正,并不算多俊美,但气质令人舒服,像是一缕温煦春风。
对方对我温和,我也不好冷脸,我弯了弯唇,算作“回礼”。
一旁师父和杨修夷彻底吵了起来。
师父说倒个头,问杨修夷是否没长手,年纪轻轻,老气横秋,瞎摆资格。
杨修夷说师父一把岁数白长了,连最起码的尊师重道都不会,回去后得问问师尊,教到哪去了。
师父气得胡子飞起:“你能在我跟前说道来,说道去的,也就这辈分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倒真的就这般无耻,”杨修夷回道,“你先发难于我,发现为难不过我了,就开始倒打一耙,暗指我为难你。”
我觉得,辈分这个词,怕是师父此生都绕不开了。
师父收回视线,缓了缓,忽的朝我瞪来,怒道:“你坐在旁边看热闹呢,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眉头一皱,觉得他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不待我说话,杨修夷将一旁的茶盏在桌上一敲,肃容说道:“要你给我倒茶,你愣着做什么?!还在我跟前大呼小叫?”
“你!”师父叫道。
杨修夷长眉一挑:“怎?”
我顿感一阵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