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有我半掌大小,是上好的沧澜古玉,古拙圆润,上面所刻两个古字,我辨认良久,抬头说道:“龙图?”
“嗯。”
“是代表其他,还是……龙图国?”
“龙图国。”
我望回掌中古玉:“莫非这块玉同九龙渊有关系?”
“九头蛇妖的确与你有颇深渊源,但它们撞击鹤山与你无关,是这玉佩主人诱使九头蛇妖,步步引它去往鹤山。”
“目的何在?”
“宿沉长廊的群妖。”
我脑中一时混乱,诸多思绪交杂。
“五百年前,东黎末年战乱,最后三分天下,分别为卞金,龙图,昶辞,”杨修夷说道,“卞金因宣城鸿儒之难一事极快为龙图所亡,龙图当时占据中原四分之三的版图,与占据曲南的昶辞隔着清州花莹郡相持。”
我点头,抬头望着他黑玉般的眼眸,期待他说下去。
他看着我,继续说道:“旬德元年六月,龙图大将张雄挥兵南下,昶辞派赵鸿鹄率军应战,两军在珝州永城一带展开决战。据传,在龙图即将击溃昶辞主力时,昶辞宫廷秘养的巫师玄士们向溟海元族借兵,五万名个头矮小的轻兵从南州方向赶来,抄后偷袭龙图,龙图后营大乱,急急退兵,朝西北逃跑。昶辞穷追猛打,到了平佳,也就是今沧州九龙渊一带时,昶辞大将赵鸿鹄忘恩负义,以这些矮兵为饵,诱龙图大军深入九龙渊,他们抄后围堵,将龙图南征大军全歼,那些矮兵也身死平佳。经此一战,龙图实力大损,昶辞趁机占据了汉东九州。”
永城一战史书上确有其事,但只是一笔带过,未想竟还有这些。
“九龙渊煞气萦绕,那些兵马的魂魄被羁绊缠压,不得超生,这玉佩主人名叫行言子,为张雄长子,他这数百年来一直往四处奔波,想救那些亡魂出来,二十多年前,五邑城的行尸屠城,极有可能也与此人有关。”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想了想,拢眉说道:“可是,四百年一番沧海桑田,被煞气所缠的魂魄还能有办法救出?”
“据传上古十巫有一件宝器,叫浮休灯。”
我点头:“浮休灯,照魂千里,逐云散雾,引魂回渡……恰好那条烛龙之前同我提到过,不过她跟我说,那浮休灯好像已绝迹天地了。”
“并未,那浮休灯如今便在行言子手中,他也许想搅乱沧州,以宿沉长廊群妖为阵,冲散九龙渊煞气,救出那些兵马。”
我抿唇,垂头望回古玉,顿了顿,朝前面继续缓步走去。
我还以为拂云宗门出事是因为我,连烛司也这样认为。
但即便如今知道缘由,我心中亦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哪怕九头蛇妖不是因为我去撞毁鹤山,哪怕我是误打误撞让九头蛇妖撞见了我,可是却璩和千世妖兽,却的的确确是因为我而来拂云宗门的。
那宿沉长廊也不是因九头蛇妖没的,而是千世妖兽生生砸毁的。
吴挽挽的小院出现在前面视线里,我停下脚步,侧身将手里的古玉递给杨修夷。
他抬手接去,看着我说道:“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我摇了摇头,说道:“今日这些,多谢告知。”
他墨眉微合:“你待我,会一直如现在这般生疏么?”
阳光落在他清俊绝美的脸上,他眸中的痛色我能读出。
我心中有一声轻叹,似天际的云烟般,轻飘飘的。
我想应该会,除非有一天,我不喜欢他了,真的可以释怀了,我才会坦然大方吧。
我冲他弯了弯唇,勉强算作一笑,转身离开。
吴挽挽的小院有不少人,与我之前所来的清冷寂静,完全不同。
我进去时,吴挽挽正在院中的树荫下看书,手边有两口小瓷碗,一口碗里装着蜜饯,一口碗里装着珍珠小圆糕。
抬头看到我,她一喜,合上书册起身跑来:“田姑娘,你醒了!”
“嗯,”我说道,“我来看看你。”
她的气色看上去非常好,外披一件上好的香色锦绣斗篷,斗篷边缘一圈纯白绒毛,里面穿着一袭银丝苏瑾长袍,娇俏可爱,较之前灵动很多。
她转头,让院子里的那些小丫鬟们先离开,而后对我道:“田姑娘,我们进屋说。”
我望了圈,没看到之前那个偷听的小丫鬟在,待进去后,我开口问起。
她走去将那些窗扇逐一合上,边道:“被人牙子发落走了。”
我一愣:“什么?”
“她对你不敬呀,”她回头看我,“但母亲很善良,让大夫确诊她的伤没有大碍之后才让刘妈妈喊来人牙子给卖走的。”
“卖哪去了?”
“不知道,”她将又一道窗扇合上,走来说道,“但是卖哪去都一样,之前本也是我们买来的嘛。”
心中一股说不出的压抑,让我极为不舒服。
她在桌旁坐下,说道:“母亲之前连我也迁怒了,不过这两日待我极好,赏了我好几个伶俐能干的小丫鬟,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你的原因。”
说着,她一笑:“对了,你瞧我这一身衣裳。”
她抬起手轻抚了一圈脖子旁边的白色绒毛:“这套衣服倒不是母亲送我的,而是我大嫂。”
“唐采衣?”
“对,”她四周望了眼,低声道,“之前你同我打听过大嫂,我也不知你为何打听,但你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便也想帮帮你,所以我这两日特意去找她聊聊天,听听曲儿,想联络下感情,看看到时能不能帮帮你。”
我淡笑:“你倒是有心了。”
“不过,我真的发现了大嫂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她声音压得更低,“她一直在收拾东西,有点像出远门,以及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大嫂的眼睛……像是变了。”
“眼睛?”
“对,她以前的眼眸子可漂亮了,乌黑乌黑的,可是近来,我发现她的眼白变多,眼珠子变小了。”
我拢眉:“会不会是你的错觉?”
“怎么会呢,对了,她和我大哥好像还是分房睡的,不过我大哥并没有什么妾室和通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可能吵架了吧。”
这与我那天晚上偷瞧来的,倒是一致。
想了想,我问道:“你这几日觉得身体如何?”
“清明了许多,”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最重要的是,母亲对我好了很多,虽然知道都是因为田姑娘你,但我就是很开心,田姑娘,你真是我命里的福星!”
“言重了。”我说道。
觉得与其说我是福星,不如去夸杨修夷,毕竟吴夫人的一切目的都是杨修夷,更或者……是杨家。
见她气色心情确然都很好,我觉得这笔单子可以结束了,同她简单又聊了几句,我起身告辞。
她想留我再坐一会儿,我因那小丫鬟的事而低落,拒绝了。
离开吴挽挽的小苑,我朝唐采衣的大房院子走去,一路始终提不起兴致。
越想越觉难受,我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了阵,去寻了个偏僻角落,拾了几块大小相同的石头,打算摆一个乾元星阵。
石阵方要落下,后边传来声音:“你在干嘛?”
我一顿,回过头去。
是个陌生丫鬟,但五官生得秀致好看,颇有几分灵气。
我收回视线,说道:“卿萝。”
“欸?”她走来,“这次一眼能将我认出来了?”
我没说话,布下乾元星阵,脑中回忆那小丫鬟的模样,代表她的石子如星子般在阵法上轻晃,落在了阵法东南方。
我伸手丈量,很近,还在五邑城。
“乾元星阵?”她在我身旁蹲下,说道,“看这东南方向,你该不会是在找那个丫鬟吧。”
“这于她而言,是一场无妄之灾,”我说道,“你如今又寻了个丫鬟附身。”
“你怎知不是个机遇改变?她那一成不变的枯燥婢女生涯,说不好就因为被人牙子转手一卖,得了什么良主赏识,不说飞上枝头变凤凰,但也可能吃得更好,睡得更香,用得物什更称手了呢?”
我看她一眼,这一脸高高在上,怡然悠闲的模样,实在令我不喜。
将石阵打散,我拍了拍手,站起身子。
“你要去哪?”她说道。
“我去找吴府的大少奶奶,”我看着她,“上次我与你说的那个交易,你意下如何?”
她摇头:“不如何,你最好还是在凡界好好呆着,你这姓氏和身上血肉,你去哪都是危险。”
“你倒关心我。”我说道。
“还不是可怜你是一抹孤灵?”
“我不太需要这份可怜。”我说道,转身离开。
她跟了上来。
走了数步,我有些不死心,回头看着她道:“即便你不同我交易,不告诉我,我也能寻到其他办法出去,不过就是麻烦了一些,但这于你而言,我左右都是要出去的,你却失去了一个可以寻到上古陵墓的可能,不觉得亏吗?”
她眉梢微扬,望着我道:“你如此一分析,似乎是有几分道理。”
“所以,成交吗?”
“要不换一个?你帮我找到上古陵墓,我可以答应你其他条件,我知道的东西可不少。”
“可我目前只对去外界有兴趣。”
她一笑,朝其他地方看去,说道:“那成吧,我再找几日,若是还未找到,再来跟你谈合作。”
我点了下头,转身继续走。
她却又跟上来,说道:“对了,你前几日是不是对付了几个仙娥?”
“嗯,”我应声,“在一座茶园里。”
“她们见到你,没说什么?”
我皱眉,看着她道:“能对我说什么?”
她把玩着垂在腰际的一绺长发,说道:“说来,我一直不怎么喜欢上吴挽挽的身子,便是因为她的身子时不时被那好色的仙娥占去。”
“那与我有何关系?”
“其实总共有二十一个仙娥,她们在汉东四处奔走,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他将你的生平爱好记得详熟。你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你今年多大,你发生过什么,可以得知的他全都知晓,并要这些仙娥根据这些特征去找你,所以我奇怪,莫非她们真的跟你正面对上了,却完全没发现是你?”
我愣道:“当真是我?”
“而且是为了害你,”她将发梢在指尖打着转,“似乎要捉你去东海,做一场献祭。”
“东海?”我好奇,“不是九龙渊?”
“是东海,我听得一清二楚,不过我已有大半年未见到那个中年男子了,不知他去了何处,那些仙娥这些月也都去寻你了,剩余留在五邑城的这些仙娥,却遇见了你而不知道是你,说来也是唏嘘。”
我抿唇,耳边仍是那“献祭”二字。
倘若没记错的话,之前唐芊说,那些来寻杨修夷的十巫后人,最后出事的地方,也是在东海。
为何,是东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