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乌云中探出了头,垂临万方,白森森的雾光照在空旷荒野上,萧索狰狞,万物如枯骨。
卿萝走在前面,我慢一步跟在后面,脚步轻飘飘的,每一步落在地上,都那么不真实。
远远可以看到云英城的外城门,卿萝停下看我:“感觉如何?”
“麻木。”我说道。
“她说的话,你都信?”
我抬眼看她:“我信不信另说,但你不是都信了吗?”
“我?”她嗤声,“你怎知我信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昨夜睡觉之前,你所说的那些莫名其妙之言,可还记得,”我说道,“还有今天在客栈里,你点了那么多糕点,你让我不要自作多情的以为你是在向我示好,并说过几日我就明白为什么了。”
她眉梢微挑:“可以,这都能被你串到一起。”
“你早早知道他们了?”
她冷着一张脸回过身去,边走边道:“我比你早几日到的云英城,找寻合适身体时,无意中撞见了他们。跟踪偷听几日,得知这些人专门在此等你,我跟着一个墨衣女人去到一洗风尘,觉得好玩,便将你也带去了。你先不用急着跟我生气,我什么都不知情,本也不想让你和他们那么早接触相认,可惜我玩大了,我点的那几个糕点着实不应该。”
“你真无聊。”我说道。
“你怎么看?”她侧身看我,“她的话,你信?”
我看她一眼,再望回前路。
“田初九,我在跟你说话呢。”
我垂头走着,低声道:“我信一半。”
“哪一半?”
“我不知道……她的话有许多对不上之处,而且,她整个人都很奇怪。”
“比如?”
“比如,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不问清楚,便在有陌生人在场的情况下告诉我月家有多恶。”我说道。
“或许,你以为的恶,在别人眼睛里面不以为然呢?她觉得没有什么可回避的。”
我扭头看她:“可她表现出来的样子,不像是不以为然。”
卿萝一笑,扬眉说道:“田初九,我还以为你处于情绪颠覆中,会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如此挺好。”
“而且她的话里还有很多地方对不上,”我停下脚步,“其他我不敢保证,至少我可以确认的是,五邑城那些行尸是偶然事件,并非必然。即便他们真的在偶然事件后,有意要将那些行尸蓄养,当作化劫的食物,她也应该提一提,而不是将这么大一桩罪孽揽在月家头上,未免太过刻意。以及,她提到孤星长殿之前,说了一句‘便是踏尘岛上的那座巫殿’,我没有同她提过踏尘岛,也没有提过我去过孤星长殿,她从何得知我打东海而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来这云英城。”
“嗯,她明显说漏了嘴,”卿萝说道,“是一个墨衣女人告诉他们,你们将来云英城。”
“墨衣女人?”
“一个挺奇怪的女人,她对你的了解似乎很多,不过我近不了她身,她一出现我便浑身不适,她身上戾气和煞气太重,我只能避开,没办法探听更多。”
我抿唇,不知道会不会是“那些人”。
可是“那些人”,没道理和元族勾结在一起吧,毕竟元族是和行言子他们一道的……
“太乱了,”我忽觉疲累,厌恶的说道,“我在踏尘岛时遇到过几个元族,他们知道我是谁后,态度并没有如今日这个对我磕头的元族男子要好。但是,不管踏尘岛上的元族和现在遇上的这个元族是不是一伙人,他们给我的感觉都很别扭。”
“那关于你们月家呢,”卿萝看着我,“你现在心里面是什么想法?”
“一样很乱……”我说道。
感觉有很多想法,非常拥挤的堵在心头,复杂难受,满满的装不下去,可是转眼又觉得空荡荡的,一片茫然。
“说不出来?”
“嗯。”
“那要不,我们去看看?”
“看什么?”
她转过身去,目光看向东边。
我也随之看去。
天幕云卷,浩浩汤汤,天际似有晦暗光亮,但不真实。
“我之所以要带你们出城,就是等着看戏,现在我们确认这些人身上有奇怪和蹊跷之处,不如就去调查清楚,看看她跟你说这些究竟是什么目的?”
“目的,”我沉了口气,说道,“若一切从目的出发,那么夜奴同我说这些,能得到的最直接的效果,便是……击垮我?”
“不然呢,杀人放火的月家族长。”卿萝说道。
“是啊,”我扭头,冷冷的看着她,“你昨夜睡前所说的那些话,不也想打压我,吊我胃口,从而好控制我。”
她扯扯嘴角,斜我一眼:“你别再敌友不分,我总不至于真的要了你的命,这些人才是切切实实在摧毁你。”
她拄着拐杖下去半坡,边走边道:“曾有长亭官因半座城池被顽劣小童所烧而遭州官砍头,又有楚民因儿子罪大恶极而遭三族尽灭。古时地方叛乱,官兵失守,就算曾奋力死挡,罪不在其,官长也要自裁来忠君忠己。放到你身上,那夜奴所说的千年杀孽虽与你无关,可你身为月家最后一脉族长,你难辞其咎,必要以死以告慰天下。”
“不,”我说道,“与我无关。”
“可如若你真的被击垮了呢?”她回头看我,“你眼下信念坚定,心念强大,但要是现在我不在你身边,或者对方布局足够精巧,毫无纰漏,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我双眉拢起,不敢去想。
哪怕现在……我其实也在害怕。
虽然对方的目的性很强,让我觉得她不怀好意,可是,我依然没有办法解释化劫。
又或者,那二十三万条命,也是假的?
可如若是假的,月家当年发生了什么才被十巫下了血咒,并被驱逐出去?
十巫讨厌月家,原清拾他们亦讨厌月家,可同时,原清拾那些人对十巫一直都在赶尽杀绝。
所以,我不认为十巫和原清拾他们会约定好,编造出这“二十三万苍生”的共同谎言来骗我……
那么多杀孽……像是巨大的山,压在我的肩背上。
诚然,这是先祖的错,我不认为该由我去承担,但是,月家的初杏山涧,我爹娘的所作所为呢?
师公他们济世为怀,恪守大义,养我育我,给了我重生,和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心心念念所思的爹娘和族人,却站在另一边,与以天道义理为信仰的师公师尊们为敌。
而我,若月家一直好好的,没有被原清拾他们所害,那今夕将是何夕,我的存在,我的所思所想会变成什么样?
如此陌生,令人惧怕。
我垂下头,呼吸像是有了颜色,变得那么苍白虚无,脚步也走的虚浮。
记忆里的爹娘,他们是那么好的人,疼我爱我宠我,族人皆喜欢我,视我为珍宝。
还有姑姑,为我粉身碎骨,扛过重光不息咒的姑姑!
如今他们已经魂飞魄散,天地都没有他们了。
眼泪忽然滚落了下来,我抬手抹去,转头望向辽阔长野。
风呼啸吹来,刺骨的冰寒。
“你终究还是受影响了,”卿萝说道,“我知道毁去一个人的信念有多可怕,这天下最坚不可摧的非长虹涧山峦,非昆仑之境,非九重长墙,而是这信念二字。有信仰者,虽千万人吾亦往矣,虽刀山火海亦不退。信仰于心,无惧无畏无惴,信仰于天,高山可崩,万河可竭。可如若信念被毁,那便是万念俱灰,行尸走肉,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了。这些人的这些谋算,算是极其恶毒了。当然,他们也失策了,一是没算到你身边会有一个精明如斯的我,二是没算到你也是个有脑子的,并没有任由他们摆弄,被牵制走。”
我没有说话,伸手拨开萋萋长草,前边是沼泽,不知深浅。
“你该走这边。”卿萝说道。
我转过头去,她伸手指指前边的郊野:“找几个新坟,你需要一张新脸。”
·
两个时辰后,我和卿萝在一个幽暗的山谷前停下。
卿萝依然还是老婆婆的模样,我则变成了一个农妇村姑。
她说的新坟加新脸,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实在接受不了。
不说一个死人的面皮,就是活人的我都不行,卿萝拿我没办法,只好在我的脸上和外形上做一些手脚。
得亏我的脸是一张寻常的路人面孔,她说我清汤寡水,像是白纸,反倒容易让她上手。
最后反复折腾,我的脸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连刚养好没多久的额前碎发都被她剪回了刘海。
衣服则是她从附近农庄里……偷的。
我们两个人伏在山谷上,望着悬崖下面的山壁,我低声道:“你确定是这里吗?”
“就是这。”
“可是我什么都听不到。”
“要是能那么轻易就能被听到,还能叫阴暗勾当吗?”她说道。
想想是有几分道理,我说道:“怎么下去?”
“现在不是下去的时候,”她低声道,“等着。”
我点点头,顿了下,颇觉不安,低声道:“如此说来,他们手里面真的有大把活人在?”
“那是肯定的,”卿萝说道,“不过绝对没有她所说的两千个那么夸张,但是上百定然有,云英城最近这段时间确实一直有人在失踪。”
我沉了口气,点点头。
“放心吧,”她看着我,“跟你们月家的关系应该不大。”
“这么多月,我从未好好去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我说道,“我爹娘究竟为什么还要让月氏与化劫相系呢。”
“说来,我从未听过什么化劫,”卿萝说道,“它算哪个太古神兽,我也算见多识广,但闻所未闻,成天净听她们在那说了。”
“那,你听过曲魉吗?”我问。
“一个曲魉,值得你以这样的语气问我?不过也对,在你们凡界,曲魉一词早同上古巫术一起,绝迹于尘了。我这样同你说,在你们凡界之外,曲魉并非稀奇之物,半妖,半仙,半魔,这些统称为曲魉。”
“异界曲魉,数目多吗?”
“当然不多,多还了得,不过碰见也倒是经常能碰见一些。好端端的,问这个作甚,同化劫有关?”
我摇了下头:“无关。”
“那你……”
“好奇。”
“切。”她嗤声。
我不再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在这边蹲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亮开,我困得难受,揉了几次泪眼,神识终于捕捉到一队人马。
我抬起头朝动静传来的方向望去,来者大概有六人,其中传来很低很低的呜咽声。
待他们走近,我借着凌晨的墨蓝天光看清,发出呜咽声的,是两个上半身被罩着麻袋的男人,他们被人一左一右的架着胳膊,朝这边的山脚拖来。
“来,”卿萝拍拍我,“跟我来。”
我弓着身子同她从一处小路下去,本以为她要带我跟在他们后边,却未想,她要我看好她的身子,紧跟着她便出来了,瞬息朝最后边的男子冲去。
眨个眼的功夫,这个男子便抬手,飞速一指点在几个同伴的脖颈上。
几个同伴应声倒地。
“来!”卿萝回头冲我叫道。
我立时跑上去,同她将那两个套着麻袋的男人救出来。
他俩被吓傻了,缓了缓后,朝我和卿萝连连哭谢。
卿萝将他们赶走,让他们有多远跑多远,不要去跟任何人说这里发生的事情,否则他们会被抓回来。
而后,卿萝将老婆婆的身体扛了过来,双手负后,用绳子缠上,将麻袋兜头罩了上去。
“到你了,”她朝我看来,“快点。”
“他们两个的体型,跟我们相差有点远吧?”我说道。
“我敢这么做,就肯定没事。”
“为什么不让他们跟别人说这里发生的事情?”我又问。
“你脑子哪去了,”她眉头一皱,“你那血印还在我这呢,如若杨修夷和你师父也得知这边的消息,你说算不算是你联系杨修夷?”
我抿唇,的确,不得以任何方式联系他们,间接也不行。
无语的在心底叹了一气,我过去将手背在后面,任由她绑上,再以麻袋兜头罩下。
卿萝喊我在地上躺好,随后将那几个男人弄醒,我在麻袋里边,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听她碎碎念了一阵,再打了个响指,紧跟着,地上瘫软着的老太婆便动了,她又回来了。
一切出奇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几个男人将罩着麻袋的我们一路往里面带去,进到山洞后,似乎有机关暗门,随后我们一直在往下面走。
四周幽暗,隔上一段路会有浅黯的烛火摇晃而过,脚步声开始有了回音,空旷幽长。
走了近一刻钟那么长,四周空旷嘈杂,声音密集又分散,委实奇怪。
我们停了下来,我的头上忽然一轻,麻袋被人扯了下来。
是一个面相凶悍的魁梧男人,一条胳膊比我的腰都粗。
他身后场景令我震撼,是一处极其空旷的地下溶洞,空中挂满了铁笼,每个铁笼都关满了人,男女皆有。
他冷冷打量我,再转向卿萝,抬手扯下卿萝头上的麻袋。
麻袋一被掀起,他便失控般怒骂了声:“靠!”
随即,卿萝眸色一凝,脑袋垂落了下去,不省人事,而他则神色一变,目光稍微柔和几分,也只有几分。
他看向押着我们的几个男人:“快点带下去,快!”
我们被扔进一个空铁笼,几个元族在远处摇动机关,铁链牵引,铁笼一寸寸往后移去,再缓缓上升。
底下悬空百丈,万千缕血丝如星雨般纵洒横飞。
而铁笼摇摇晃晃,这种感觉着实可怕。
“人还挺多的,”我压低声音说道,“少说也有三四百个。”
“也不知是真的要他们有用,还是仅仅对你演戏,想要击溃你的心智。”卿萝说道。
我扭头看她,她靠在铁栏杆上,很是虚弱,说话的声音亦有气无力。
“你还好吧。”我问道。
“我差点没压住那男的,”她淡淡看我一眼,视线落回下边,“进去之后便马上出来了,我这好好的元神,被你给伤成了这样。”
我皱眉,没能忍住,说道:“当时立场,你我是打红了眼的敌人,我不觉得有何不对,而且若非是你,吴挽挽不会死。”
“她的死与我何干,”卿萝提高些声音,“吴挽挽天生命格弱,八字轻,那些染了煞气,半仙半魔的仙娥成日入她的身体,早就令她的体质大变,她的死绝对不是我造成的。”
“你还在这推卸和狡辩,”我说道,“那唐采衣呢?若非是你,唐采衣会枉死?”
“够了!”她怒道,“眼下处境,你要在此与我翻旧账?你和唐采衣的关系又不见得多好,要你替她出头?再者,她便是因为我而死,又如何?就算是我亲手杀的,我杀个人而已,我手上的人命多了去了!”
我气极,怎么有这样的人!
“我不想跟你吵,”我说道,“但是你太无耻了,你先提起的话头,却说我在翻旧账。我把道理讲给你听,你又开始狡辩。最后你狡辩不过,便摆出一副无赖嘴脸。你早说弱肉强食不就结了,那就不要虚伪的为自己找那么多借口。”
“你不是说不想跟我吵?”她看着我,“你还说这么多?没看出我现在身体不适,你还要来激我?”
我移开视线,朝铁笼外面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折腾了一宿,半点困意都没有,此时处境也很难睡着,这么高达百丈的悬崖,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往后边的铁栅栏靠去,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