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竟然是他(1 / 1)

浮世谣 糖水菠萝 3351 字 3个月前

气兽轰然落下,大地随之一颤。

它俯身狂吼,震响尘寰,一股黑色煞气环绕着它,以它为轴心,瞬间涤荡四面,冲向八方。

强劲的黑风带着碎石狂沙从我头顶急掠而来,似江流奔袭泛起的尘雾,有着极强的煞气。

是,是谁的?

我们的?

“那些人”的?

大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雨水渐渐漫过我的脚腕,急急朝低洼处流去。

我握紧拳头,转目看向前边主街的魔灵们,狂妄的在想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可再狂妄的去设想……也几乎没有胜算。

琴音再起,那气兽化为虚空,冲向北边,一瞬凝成了千军万马,杀向人间。

大雨急唰,雨幕如烟,大火仍烧于天地之中,前边那些魔灵们齐齐发出高喝,朝广场上冲了过去。

天地越来越乱,厮杀怒吼声,弩箭破空声,兵刃交击声,士兵的疾声嘶喊,魔灵的愤怒咆哮,空中满是血肉腥气,一场人间炼狱。

我四下张望,寻到一处高楼,转身朝那边跑去。

高处雾霭重重,但视线勉强能远,那片广场成为了巨大的战场,密密麻麻从几大主道上涌去的魔灵越来越多,而那些气兽所化蕴而出的兵马,所攻击的是士兵和白衣弟子。

巨大的寒意从我脊背升起,我转头望向我们过来的那一片城区,不止这一片,那附近的六七个城区皆成为了硝烟堆骨之地。

那阵琴声忽而又响起,我回过头,看到那些黑雾所凝出的兵马变得更加凶狠。

五年前在崇正郡,同样也是一只气兽,它将我们击溃击散,让我们毫无回手之力。

而这一只有主的气兽,它显然要更为凶猛。

我也要做点什么,我得做点什么。

对,有主……

我的目光随即去寻觅这个所谓的气兽之主。

却在这时,又一阵琴音响起,音律悠遥,肃穆浩渺,似洪荒自广浩时空冲来,冲向那些黑雾。

先前的琴音微顿,随即更为猛烈。

第二阵琴音不甘示弱,针锋而对。

这第二阵琴音并不好听,可是能倾入浑厚内劲,去强行破开对方音律所控纵的气兽,功底非凡。

那黑雾如潮水褪开,浮上云霄,似积压的层层乌云。

同时我也凭借着琴音寻到了他们。

第一阵琴音弹奏者位于人海之中,隐约只得见一袭白衣。

第二阵琴音是一个青衣老者,凭轮廓,我觉得像是六胥道人。

两道琴音隔空斗法,你争我战,第一阵琴音加剧,弹琴者越发昂扬,似有怒意。

我是音律的门外汉,可我亦听得出来,六胥道人败了。

那些黑雾重新凝聚,再不受第二阵琴音所控,一头庞然巨大的气兽重新生成,怒喝人间。

我想了想,垂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不知道能不能行。

那音律越来越强,我咬牙,往主街上那些魔灵望去,神思瞬息掀去,十六个魔灵被我强行拉扯而起,我抬手将他们朝白衣人所在的位置用力砸去。

琴音并不为我所扰,但是那边诸多目光抬头望向砸去的魔灵。

我随即凝息自那边地面牵动起二百五十六颗石头,分作十六组,每组十六颗,分别追上于浮空分散的十六个魔灵。

“天行同古,长石归一,破!”我低声怒喝。

石头迅疾环绕上那十六个尚还未坠地的魔灵,盘浮而上,而后炸开,将他们自空中碎为尸块血雨,降向大地。

第一道琴音戛然而止,停下的一瞬,琴弦绷哑,粗声刺耳,气兽随即烟消云散。

我随即便蹲下身子,藏好自己,不敢暴露。

鼻下一阵湿滑,我忙抬手擦掉鼻血,并以药铺所带出的顼酒清洗。

毁去生命比毁去静物要难上许多,更不论此情此景,我将顼酒收好,放在身旁,同时在心底发愿,千万别让那些人找到我。

等了良久,没有半点动静。

我有些吃力的回身,往上探出一双眼睛。

庆幸,似乎没有人在注意我这边。

空中黑烟散尽,什么都没了。

但战斗仍激烈,且下面的魔灵仍成片成片,我若想去广场上找到杨修夷和师父,依旧艰难重重。

想了半日,没有想到好办法,以及,眼下局势与我所想象的似乎不同。

我凭烛司所说的那些话,认为是他们云英城变作一座浮城,留下的平行躯壳用来请君入瓮,所以,这该当是一场陷阱,围困绞杀“那些人”便是。

但如今,显然是“那些人”占据了绝对优势,不管是力量还是人数上。

就目前来看,广场上面的士兵和白衣子弟,似乎是一步步被逼过去,步步后退的,并且,他们现在是以防御的姿态在维护整个东北处的大方向。

可是,东北处那边,大地已斑驳的厉害,成片成片的屋宅坍圮,尽数化为废墟了。

或者,是在我视线所望不到的地方,存在着什么东西?

又一滴鼻血淌落,我转身在窗下坐下,抬手擦掉,再以顼酒清洗。

身体疲累,困乏的难受,我仰头靠往后面,不想睡的,可是眼皮子着实太沉。

此情此景,亦害怕一闭眼,便不知会发生什么,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我努力强撑着,越撑却越困,终于同自己妥协,勒令自己,只可以睡一个时辰。

心念一懈怠,放松后我便顷刻入睡,但再醒来已不止一个时辰,完全不知过去了多久。

我支在地上爬起,睡前什么模样,醒来仍然是,唯一不同的是,天空没再下雨了,不会再有雨水溅入。

下面的战斗如火如荼,始终激烈,厮杀不断。

天上有点点星辰,但天光灰暗的并不严重,像是凌晨时分。

我抬手捂着睡得昏沉的脑袋,不慎触到伤口,痛的龇牙。

这种痛,带着痒,持久且尖锐,是我记忆里从来没有尝过的。

不知为何,我竟变态的觉得,这个痛虽然难受,可也有点爽……

是心理上的爽,似乎终于可以体验一把“正常人”的痛感了。

虽然还是希望它能变好,一点都不想让它存在,委实矛盾。

我垂头看着下边,并无不同,除了倒下的尸体翻了倍。

我抬头看向空中,许多大鸟在飞,翅膀张开足有三个我展臂那么长。

我也着实想飞,一跃便能离开,多好。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时间流淌的飞快,我始终站在这里,不知能做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天空又下起大雨,忽而有火把出现在东南,且越来越多,自我们来时的那道崎岖晶墙外涌入,聚而似云集,列阵极广,数目可见达三万余之多。

一只大鸟拍翅自天边飞来,鸣声清脆,那些魔灵们纷纷抬头东望,并很快有了动静,开始集结应付。

从他们的态度和行动可见,来者应是友非敌,我松了口气。

同时,这样的局面于我有机可趁,他们皆被吸引走注意力,便是我逃走的最佳时机。

待那边的火云大片涌来,魔灵们扬矛冲去,我悄然转身下楼,在侧门后面以神识寻路,无声开门出来。

仍有数目极大的魔灵在这附近,我尽量择人少之处而去,终于寻得最好的空隙,我横穿过宽阔主街,飞快奔跑。

往前是更多主道的交叉,地上满目尸体,远处广场上的激烈交战,令这边屋宅的房檐上沙石簌簌。

嘶喊咆哮声极响,那是真正的战场,拼死之吼。

我在一条长巷的角落里遇见几具年轻士兵的尸体,死了已有数个时辰了,我在其中一具尸体上寻到一柄匕首,将尸体半阖的眼睛闭拢,起身离开。

才抬起头,我便一顿,双眉皱起。

长巷对面,一个白衣男子缓步走来,微微垂着头。

月色长衫,背上负琴,身姿清瘦,气质似月清冷。

我握紧手中匕首,直觉是那弹琴之人,以他弹琴的功力,如此狭路相逢,我必不可能是对手。

他越走越近,容貌变得清晰,可见秀雅俊美,乌玉长发轻挽,于后背垂至小腿,发梢随着他的每一步扬起,似跌落尘埃上的水珠子般轻盈。

他微抬起头朝我望来,目光落在我脸上,面淡无波,几缕发丝滑过他光洁的面孔,墨眉下的一双眼眸定如深水,波澜不惊。

这张脸……

我双眸一紧,瞬息认出来,是他!

他脚步停着,和我对视,空气似乎变得凝结,我的手指有些颤抖,力持镇定,却镇定不了。

卿湖。

那个在项州去归乡,让大哥二哥转道拂云宗门的人。

那个……说要割掉我的舌头的人!

果然是“那些人”!

长巷寂寂,风声潇潇,我站的笔直,脊背僵硬,头皮发麻,但心里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却收走目光,微垂下眼眸,不改他的步伐,一步步走来。

“站住!”我忽的喝道。

“我暂时不想对你动手,”他脚步未停,淡淡道,“你也该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别找不自在。”

话音落下时,他已与我擦身而过。

当真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动作。

我回过头去,他双肩端挺,背上长琴古雅,饰纹精致,裙裾下摆染了几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