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我并没有直接找妙菱,而是将此事和李管家说,要李管家去解雇,李管家应下,不过问我能不能明天再让她走,现在走太晚了,她是盛都城郊村庄的,回去会有危险,我点头答应。
而后我回房点灯,铺纸研墨,执笔写信,分别装入信封后我出门喊来唐芊,要她帮我送信。
信一共三封,一封给左显,约他明日相见,一封给蔡诗诗,需得明天左显离开左府后,再送到她手里,告诉她左显被我绑架了。还剩一封,则是寄往行登宗门的,问他们借净魂去冥盅。
唐芊领了信要走,我又喊住她,问大夫的事情。
她一笑:“找是找到了,这个大夫很厉害,不过,他说话可能有点不太中听。”
“这……”
“姑娘放心,不会有事的,他的不中听只会对别人,可不敢对姑娘。”
“这位大夫,也是杨家的暗人?”
“嗯。”
我抿唇,不太想要这个大夫陪我一起去,可是唐芊已经去说过了,我再拒绝,未免太刻意,以及,我没有把握去街上随便找一个医馆的大夫,对方便精通保胎,更没把握,对方一定愿意跟我去城外。
“姑娘,不用介意的,”唐芊说道,“他人很好,不会提半句闲话,莫不如这样,你付他工钱,就按照我们寻常医馆出诊的价格来好了。”
我点了点头:“那便这样吧。”
她笑着挥了挥手里的信:“那我去送信啦。”
“嗯。”
天色越来越黑,我着手准备巫器和药材,将我舍不得用的中天露取了出来。
尚未点亮,听得外面传来争吵,我拉开房门,便听到花戏雪咆哮怒骂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我走去问道。
另一边的几个房间,李管家和扈仆妇也打开了房门,披着外套出来。
花戏雪披着单薄外衫,长发微湿,直垂至地,正在骂人。
妙菱站在院中空地上,双手垂在身前,神情惶恐。
小媛也在,跪在花戏雪前面,正在求饶。
花戏雪脚边的小短腿则冲着她们龇牙咧嘴,一排小牙牙,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他们右边的台阶上,玉弓靠着柱子站在那,双手抄在胸前,冷冷的看着地上的妙菱。
我隐约猜到什么,走去说道:“发生了何事?”
玉弓冲妙菱一扬下巴:“这女人偷看花公子洗澡。”
妙菱忙摇头,看着我说道:“没有,姑娘,我什么都没来得及看到。”
花戏雪暴喝:“你给我闭嘴!”
“我,我,”妙菱哭出声音,朝我看来,“姑娘,我真的没看到。”
“姑娘,你让花公子消消气吧!”小媛爬过来,冲我磕头,“不要赶妙菱走。”
我赶紧上前扶她:“好好说话,不要跪我。”
“姑娘,求你了,”她红了眼眶,“不要赶妙菱走,妙菱若是回去,她就完蛋了!”
“她可以不回去,”李管家快步走来,出声说道,“但凡去街上,随便找个其他的活都能谋生,但今日在这里犯了错,她便不能留在这了,明日一早必须离开。”
“滚!”花戏雪叫道。
“姑娘!”小媛朝我看来,“妙菱她知道错了,她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也会看着她的!”
妙菱仍站着,神情不安的耷拉着头,但比起地上的小媛,若不是知道发生了何事,我可能要以为小媛才是那个要被赶走的人。
我看向盛怒的花戏雪,心里着实不想管这事,转头对李管家道:“李管家,你来处理,怎么安排都随你,我明日还有很重要的事,得先去忙。”
“好,”李管家点头,“姑娘放心,交给我就成。”
我朝花戏雪走去,想将他先带离,恰这时,后院的门被敲响,刘仆妇过去开门,是唐芊,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个头略高,年约四十来岁,跟着唐芊进来后,眼珠子左转右转,扫过我们所有人后,目光停留在玉弓脸上。
“田姑娘?”男人叫道。
“人都不会认?”玉弓仍抄着手,冷冷说道,“田掌柜在这。”
男人顺着玉弓的目光朝我看来,拱拱手笑道:“田姑娘。”
“施大夫来的正好,”我说道,“我们去前堂吧。”
说着,我扯了扯花戏雪的衣袖,低声道:“先别生气了,去换件衣裳,生病了可不行。”
他朝我看来,神情仍愠怒:“若非是你,我真的会掐死她。”
“行了行了,”我推他,“快去换衣裳。”
他怒哼一声,转身离开。
看着他进屋,我呼了口气,转向施大夫:“大夫随我来吧。”
大堂并没有那么黑,街上的灯火透过薄薄的纱窗穿透进来,就像月色似的,一地淡芒清和。
唐芊点了几盏灯,跟我说去泡壶茶来,我盘腿坐在小案几前,邀施大夫也坐下,主要想问孕妇肚子里的胎儿问题。
唐芊端来茶水,放下后没有离开,在我们旁边坐下,不多时,换好衣裳的花戏雪也来了。
我看了看他,感觉他没有之前那般生气了,稍微放心一些。
我大概形容了下蔡诗诗的肚皮有多大,施大夫并不是很同意我去绑架蔡诗诗,他说月份太大,极其容易造成滑胎,而且真出什么意外,容易一尸两命。
唐芊在旁建议我等蔡诗诗生下来后再对付她,我倒是无所谓,主要怕沈云蓁等不及。
我又提了数个方案,皆被施大夫摇头拒绝,我轻叹,陷入沉默。
施大夫亦没再说话,手指在案几上一点一点,半响,他肃容说道:“不然,我们就让她生。”
“生?”唐芊说道。
“嗯,”施大夫点头,“能保则保,保不住了,我给她剖腹,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取出来。”
“……”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小腹,我是尝过这种被活生生撕裂的剧痛的。
“猴子。”花戏雪说道。
我朝他看去,他侧眸看着我:“你的脸色怎么白了?”
“……被吓的,”我说道,看向施大夫,“施大夫,这样也会出人命的吧。”
“做足准备,基本不会出人命,我剖过好几个妇人了,她们都好好的,最大的孩子都十来岁了。何况,若真的要出人命,田姑娘可以以‘漪尘不惊’留住她几口气,我定能救回来。”
我一顿:“施大夫也懂巫术?”
“略知一点点小皮毛,但我只知有何用,具体不详,更不懂上手。”
“姑娘,什么是‘漪尘不惊’?”唐芊问我。
我把漪尘不惊同她简单介绍了一下。
世上阴邪阵法奇巧万种,其中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阵法便叫漪尘不惊。
名字取得有些雅,实则阴狠歹毒,可怕至极,古时专用来在人将死未死之际续人残命,困人魂魄以继续施虐折磨。
比如凌迟,比如油炸煎骨,让囚犯多受一阵折磨,持续这种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施大夫能想到将漪尘不惊用到此处,此变通之力,着实厉害。
“那,”我说道,“不妨一试?”
“好,”他起身,“我这便去准备。”
我点头,不止是他,我也需要做大量准备。
一夜几乎未睡,我在大堂忙碌,唐芊在旁陪我,我见她困的直点头,让她回去休息,她就是不肯。
花戏雪则趴在书案上,早就呼呼大睡了。
卯时,外面下起了雨,拍打在窗扇上,细细酥酥的。
待天光渐亮,一声鸡鸣响起,施大夫撑着把竹伞回来,背上背了一个竹篓。
我也准备的差不多了,满满一大袋的竹筒布包,还有小盅盏,勉强还算拿得动。
外头仍是蒙蒙细雨,唐芊昨天在车马行租的马车姗姗来迟,玉弓帮我将包袱抱上去,回头看我:“田掌柜,真的不要我一起去吗?”
“没事,你知道我很厉害的。”我说道,这时抬头看到花戏雪从店里出来,他双眉皱着,走来看我一眼,忽的一步蹬上去,坐进了马车。
“欸?”我回身看他,“你干嘛?”
“一起去,”他打了个哈欠,“别吵我,我继续睡。”
说完便朝车厢靠去,闭上了眼睛。
“……”
“挺好挺好,”已经上车了的施大夫说道,“这样挺好的,有个人保护咱们嘛。”
行吧,花戏雪的身手是挺好的。
我跟玉弓简单叮嘱了几句,也上了马车。
雨势依然不大不小,泠泠落着,楼台高阙上烟雨空濛。我们的马车奔出安皓长街,上了盛京区主道,直往华金门。
施大夫靠在那边,也睡了。
我本是打算在车上睡的,可是上了马车,半点睡意都没有。
也许是昨日从左府出来后异常发困,让我睡饱了,所以现在熬了一宿,却仍精神。
我看着车上这些东西,我们此去目的,是城外绥竹山,那边有两座香火鼎盛的长生门。
其实昨夜和施大夫讨论那么多,忙碌那么久,暂时都未必能派上用场,前提还是,蔡诗诗愿意出来。
据说她这两年几乎没有出过左府,而她身边的仆妇丫鬟们,又全部都置了避尘障,却不知这次,她到底愿不愿意。
若是不愿意,我得迅速做好其他打算。
可是,我跟她说我绑架了左显,她没道理不愿意出来交赎金吧……
不管如何,今天先见左显,等明日再看,蔡诗诗到底会不会来。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终于出城。
我将车帘卷起,风雨稍稍变大,满目落花残叶,远处是程程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