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情况唐芊与我讲过,沈老先生德高望重,虽没有修仙之姿,却也是活到八九十的高龄才去世的。他的独子沈雁信一妻双妾,妻子沈胡氏早在沈云蓁五岁时便病重而亡。妾室刘姨娘和陈姨娘,都是沈雁信四十岁时纳的,就比沈云蓁大个八九岁。
如今沈家只剩沈云蓁和那两位姨娘,曾门庭若市,高朋满座,宾客盈门的沈家大宅,如今清冷萧索,门可罗雀。
现在,左显紧伏在屋檐上,身下宽敞的空地里站着六七十人。
沈云蓁宽袖长衣,戴着顶帷帽坐在软椅上,脊背挺得端正,她身后立着六个水灵灵的小丫鬟和五个有些年纪了的仆妇。
一个窈窕纤瘦的华美少妇立在她对面,鸦髻高挽,斜插珠玉,风韵一绝,身后跟着一个年纪与左显相仿的男子,眉眼同沈云蓁有五分相像。
“大小姐,你当真不给个安排?”少妇语气铿锵,很是响亮。
“安排?”沈云蓁淡淡道,“我已说了,将他赶出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大小姐!”少妇道,“这可是沈家的血脉,如今沈家人丁稀少,便指望这……”
“是听不懂我的话,还是不想听我的话?”沈云蓁打断她。
“是听不明白大小姐的话,”少妇说道,端手往一旁走动几步,边冷笑,“这么多证据证实了他就是沈家流落在外的骨肉,大小姐不认他,怀的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你放肆!”沈云蓁身后一个仆妇喝道。
“你住口!”少妇怒喝,“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天色太晚,”沈云蓁起身说道,“就请刘姨娘送这少年回去吧,我还在养病,要休息了。”
“沈云蓁,”少妇拔高音量,“你今日当真不认他?”
沈云蓁迈上石阶的脚步微停,笑了笑,回过身子:“好,认便认吧,为了我沈家的血脉,委实让刘姨娘费心了。”
她这么爽快,少妇反倒愣了:“你认?”
“那你可以回去了吗?”
少妇敛眉,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仆妇:“给大小姐送去。”
那仆妇从袖中拿出一沓纸,往前走去。
少妇说道:“既然认了,大小姐便在纸上按个手印吧。”
沈云蓁身边那些丫鬟仆妇们的神色全变了。
待那拿着纸的仆妇走近,沈云蓁身边一个小丫鬟忽的抬手,将仆妇的手拍掉,怒喝:“什么东西!”
仆妇“哎哟”滚地,另一个仆妇敢去扶她,幽幽道:“大小姐可不要打人,我们近来身体皆不好,你不小心将我们打死了,说不定又得回去受那牢狱之灾了。”
这话就像把盐,故意洒在沈云蓁的伤口上。
所有人看着沈云蓁,她的声音平静自帷帽下响起:“阿鸾,去捡回来。”
小丫鬟一愣:“大小姐……”
“去。”
小丫鬟犹豫了下,到底过去,将那几张纸捡了回来。
沈云蓁略略看了遍,轻声笑道:“这么详细,刘姨娘对这个野种真是尽心尽力啊。”而后,她蓦地将纸页撕开,清脆喝道,“可你将我沈云蓁看成了什么!”
所有人都一惊。
“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沈云蓁又道,随后扬手,一把扯下帷帽,长发如瀑布垂下,直落小腿,雪嫩白皙的脸蛋布满红点和新痂。
她看着少妇,双眸明亮锐利,一步步走去:“你未免太小看我沈云蓁了,就算我祖父能掐会算的本事你忘了,你也该知道我自小聪慧,防人之心向来不弱。你做出今日这种事,你听了多少碎言受了多少蛊惑,筹备了多久下了多久的决心我一清二楚!你以为我会不防备你?”
少妇紧紧盯着她,眸色微闪:“你什么意思?”
夜风拂来,沈云蓁双手端正交握,直垂的大袖被夜风带起波折,纤瘦身子仿若一吹就倒。
“我是何意,刘姨娘自己理会,如今尚有退路,别把自己逼得做不了人。”沈云蓁说道。
少妇抿唇,没再说话。
沈云蓁转身回房,对她的丫鬟和仆妇们说道:“你们跟来。”
那几个丫鬟和仆妇抬脚跟去。
房门被关上,刘姨娘沉默了下,转头望向周围。
一个仆妇上前,低声道:“莫非她真的能算到,提前安排了埋伏?”
四周幽寂,晚风轻拂,草木微动,刘姨娘神情变冷,双眉紧皱。
院中所有人都望着她。
那仆妇又道:“大小姐奸诈狡猾,说不准就是唬人,要是耽误下去,到了明日的话,那我们就得……”
她神情惊恐狰狞,在脖子前比了一刀,压低声音凶狠道:“姨娘,先下手为强才是对的。”
“是啊。”又一个仆妇上前,“她已经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留了。”
我收回目光,回头去看左显。
他浓眉紧皱,死死盯着刘姨娘。
刘姨娘攥紧手里的帕子,凝思很久,深吸一口气后,点了点头说道:“动手。”
左显无声冷笑,从怀中摸出一支小竹,莹蓝烟花在空中绽放,院中众人一愣,抬头看来。
就此一瞬,左显像敏捷的豹子一般冲了下去。
院中一片混战,沈云蓁的闺房却毫无动静,中天露蓝光明润如霁月,无人开门出来查看。
左显的手下很快赶来,左显顾不上身上的伤,转身冲进沈云蓁的闺房:“沈姑娘!”
房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左显胸膛剧烈气伏,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唇角渐渐咧开,笑了起来。
一个手下急急上来:“少爷,你的伤……”
“无碍!”
左显潇洒利落的将长剑送回鞘中,漂亮秀致的眼睛看向院中那些人,语声嘹亮:“留他们一条狗命,明日自大街游送去官府!”
“是!”
左显回头看着闺房,又笑了。
在这春水夜色中,清爽丰举如午时旭阳。
·
沈云蓁是从密道离开的,左显没有擅自进屋,更不提去搜寻,在门口坐了很久,他起身离开了。
此后几日,沈云蓁再度闭门谢客,除却官府的人来问话,其余人一概不见。
左显没再去找她,因为他被左濯,也就是他长兄给关在了秋光居里读书。
此时的秋光居与我所见的完全不同,繁花锦簇,百蝶扑翅,实在辜负了它萧索清冷的秋光之名。
左显的书房也不是我那日所见的那间,是另一处宽敞明亮的居所,隔壁还设了一个偏厅,里边是满满的藏画。
除却流月白瓷画筒中的一卷卷,墙上还挂着大片,以水墨青山为主,只有六幅有人像,五幅皆是沈云蓁。
其中两幅引了我的注意。
一幅是一个花会,热闹鼎沸,满是衣着鲜丽的佳人。沈云蓁穿着花卉水绣外衫,淡粉纱素长裙,正在投花签,娇俏艳丽,美如天仙,眸中满是光彩。
另一幅是一个棋社,她跪坐在那,手中执着一枚棋子,眉目沉静如水,静静看着眼前棋盘,隽永安宁。
这期间,左显不时就要看一眼这两幅画像,伸指轻抚时,黑眸满是向往。
我想他真的很爱她,可惜缘分这种事情,的确非人力所能更改。
时如逝水,匆匆而过。
半个月后,左显懒懒的趴在案前,望着院子里的老树,一旁的书童捧着本厚厚的史论枯燥的念着。
我站在窗外,心中叹惋,若此时我能帮帮他就好了,我不爱管姻缘,可他的姻缘我着实想要管一管。
“少,少爷!”一声疾呼传来。
左显抬起眉,没精打采的看去。
念书的书童叫道:“怎么啦?大呼小叫的!”
“沈,沈姑娘来了!她登门道谢来了!”
左显登时坐起,双眸发亮,似枯藤老树开出春光颜彩:“什么!”
我也觉得惊喜,可没惊喜多久,又黯然了下去。
毕竟,他们之间的结局,我是清楚的。
这种“惊喜”,实在不算什么吧。
左显进屋梳洗打扮去了,很快出来,换了一身利落倜傥的石青色锦衣,干净清爽,一身贵气。
我随他去见沈云蓁。
沈云蓁头上的帷帽已经摘了,面孔光洁如玉,她端坐在水阁里,望着粼粼水面上的小鱼,嘴角噙着抹淡笑,应是心情不错。
云色晴朗,水色潋滟,这是很好的天时。
春风拂面,水阁纱舞,这是极佳的地利。
佳人在前,心怀谢意,这是最好的人和。
左显没有马上过去,远远可以看到水阁时,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本喜形于色,难掩激动的神情,渐渐收敛了,而后他深吸了几口气,故作端庄沉稳的走了过去。
沈云蓁朝他望来,他脚步微顿,又禁不住笑开了。
云光天影为衬,这是我见过最灿烂最灿烂的笑容,他望着她的眼神,热情如火,朝气蓬勃,像是要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送去给她。
“凌孚。”
一个低沉男音便在此时忽的响起。
我的身子莫名一寒,忙回过头去。
一个年约三十上下的男子走来,眉宇俊秀,鼻若悬胆,脸庞弧线如似刀刻。
他的个子比左显还高,极长的头发,不加任何束系,柔顺的垂至脚踝。一身夸张的褐色广袖大袍,外边披着件半臂的月黄色长衫,腕上缠着一串红色小珠,有一丝妖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