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顾茂行，我便觉得一阵寒意。
孤星长殿里的两只神族和烛司我勉强不怕，上古十巫那些后人我也可以斗一斗法，万珠界那些尊上，或许因为他们对我有所求，不敢杀我，所以我也不那么怕。可是，我很怕顾茂行，他是真正阴冷到骨子里的人。
“若你要破左显的梦中阵，的确需要再去一趟，”杨修夷说道，“入魂香还有，可你要有所准备，一旦进去，又有可能撞见昨日那人。”
我皱眉，闷闷说道：“嗯。”
“他是何人？”
肚子的饿感又冒了一下，我说道：“要不，我先去吃饭，吃饭的时候同你说？”
“好。”
·
扈仆妇问我可愿吃炸酱面，再配一壶桂花酿。
我觉得一个人吃着怪无聊，拉上杨修夷陪我一并吃。
最后两大碗炸酱面摆上来，我捧着小酒瓶先给杨修夷的酒盏倒满，再为我自己斟满。
我们当院坐在树荫下，如今虽不是秋天，可闻着桂花酿的酒香着实怡人。
我一边慢慢吃，一边将梦里里的所见，还有沈云蓁，左显，以及沈钟鸣跟我说过的所有话，以及我从中提炼出的所有细枝末节，尽量详细的告诉杨修夷。
他很少打断我，偶尔会有一些发问，待我终于说完，才发现面还剩半碗。
“左家现在一直在找左显，”杨修夷说道，“南宫池今早特意来寻我，想要我帮忙，但我没说实话。”
“……”
我心虚的吐了吐舌头。
杨修夷不爱说谎，这次真是被我所累。
“你如今打算，是吃完这些面便去吗？”杨修夷道。
“尽快解决吧，”我说道，“沈云蓁的事情不能再拖了，也不知我昏睡的这三十多日，她会急成什么模样。”
他点头，淡淡道：“既已如此，昨夜还那般任性？”
“……”
我看他一眼，撇了下嘴：“昨夜心绪太乱了，你可不要以为我是为了逃避你而出去的，是有一堆东西在困扰我，包括我之前的那些认知，如今被推翻了，皆需要重塑。”
他好看的眉宇轻拢：“……我并没有这样以为。”
我又看他一眼，闷闷往嘴巴里面塞了一大口面。
塞进去我便瞪大了眼睛，意识到自己塞的太多了，可是吐出来又好恶心……
感觉他的黑眸此时就在看我，我用力将剩余的面咬断，两颊鼓着，费力咀嚼。
“不怕撑着？”他说道。
我差点因他这话呛到，努力忍着，继续嚼，朝另一边看去。
耳边听到他忽的轻轻一笑，紧跟着，他的长指伸来，在我的脸颊上戳了戳。
我动作一顿，圆睁着眼睛，不悦的回头看他。
“不说话了？”他忍俊不禁，“平日小嘴叭叭，也就吃东西时能静下。”
我用力将嘴巴里面的东西咽下去，噎得慌，准备说话时，他端起我的酒盏递到我唇边。
我没好气的接来，仰头喝光，想跟他吵几句，又觉得不知吵什么。
我想了想，干脆拾起垂下头，继续吃面。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我现在挺霸气的，特别有魄力，很多事情完全能独当一面了，冷静理智，又很强大，有时候气势十足，人挡杀人，而且现在会一些打扮了，还能变得漂漂亮亮，加上最自卑的粗腰没了，如今身段一等一的好，毕竟那么多人夸过我，总该不是我自恋吧。所以，我现在应该很优秀了，可这么优秀的我，在他面前不自觉的就变成了一个二傻子。
果然，爱情使人盲目，使人愚钝啊。
“你可有什么办法找到沈云蓁。”杨修夷说道。
我吃面的动作停下，将嘴巴里面的面咽下去后，我抬头说道：“没有，我与她其实总共只见过两次。”
提到这个，我忽的想到第二次在城外遇袭，当时的情形其实也挺怪异的。
我皱眉，说道：“差点忘了，那一连串发生的事情着实太多了，我和沈云蓁第二次见面后没多久，我就入了左显的梦阵，而在入梦阵之前，我遇见了一伙袭击左家的黑衣人，以及……”
我停顿了下，看着杨修夷的眼睛：“你见过绿幽幽的人吗？”
“绿幽幽？”
“嗯，看形体应该都是女人，她们没有五官，长着眼睛和嘴巴位置的地方，只有窟窿，浑身都是绿藓，动作极快。”
“……妖物？怪物？”
“可是，其中一个这样的‘人’，用她的命救了我，但又一个这样的‘人’，她却疯狂想要将我抓走，动作极其粗鲁残暴。”
杨修夷肃容，沉声说道：“闻所未闻。”
“以及那伙人，”我说道，“我觉得应该是顾茂行的，其中还有一个巫女，看着与我年龄相仿。他们攻击性很强，上来便要杀我，不留余地。那巫女似乎提过那些绿幽幽的‘人’叫什么的，但是太仓促我没记住。”
“如此好办，”杨修夷说道，“这些人相比之下容易查到，只要他们认得那绿幽幽的‘人’是什么，从他们口中问即可。”
“嗯。”我点头，垂眉又吃一口面。
其实还想跟杨修夷说一说，我当时胸腹间的那股剧痛的，但又不太想让他为我过度操劳。
不过，我一定得想办法找出这个原因，再解决掉它，以免今后遇到什么关键时刻，却忽然被这剧痛毁去意识，那真的太惨了。
吃完东西，漱完口，我随杨修夷去偏厅取入魂香。
路上我好奇问起他杨珏这人，他竟跟我说他不认识。
这便委实奇怪了，我见他们眉眼有那么几分相似，且都姓杨，莫非是远亲？
“或许可以去问唐芊，”他边走边说道，“我只认识几个堂亲，远一些的我很少接触，不过我见过杨家族谱，确认未曾看到过此名。”
“好吧，”我说道，“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我就随口一问。”
“嗯，”他垂头看着我手里的小锦盒，说道，“你现在便要入他梦吗？”
我点点头，同他一起迈入我的小院，说道：“若是庄先生来找我，你替我同他说一声吧。”
“只能邓和说，”他淡淡道，“我陪你一起去。”
“……”
我停下脚步，侧眸看他：“你要一起去？”
他平静看着我，一双黑眸潋滟好看到极点：“多个人去，事半功倍，你觉得呢。”
似乎，是这么个道理。
“那，谢谢。”我说道。
他长眉一轩：“谁和家中长辈这般客气？”
“……”
·
回去屋中，施大夫正在案前看巫书。
杨修夷过去检查左显的情况，我则去跟施大夫交代一些事。
大致是我们等下要再入左显的梦，所以师公和庄先生若是回来找我们，要他帮忙说一说。
交代完，我去到床边，左显的脸没有半点血气，睡的很沉。
杨修夷回头看我，说道：“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嗯。”
床铺足够大，不需要将左显挪到偏厅中去。
杨修夷躺在他旁边，我则在最外面躺下。
本是全神贯注的，但躺下后，我无意识的一个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便心猿意马了。
入目是杨修夷离我极近的清俊侧容，不同于左显此时病态的苍白，杨修夷的肤色似贵族般雪白，初雪梨花般好看。眉骨深邃，鼻梁高挺，侧容线条如似鬼斧神工的刀子所雕琢出来一般。
似有所感的，他回过头来看我。
我当即收走目光，闭上眼睛，还不忘贼喊捉贼的叮嘱他：“别分心。”
“……好。”
以入魂香轻易入梦，比起之前，没有那么雄阔壮丽的万古长河，这次进来，周遭一切死寂荒旱的可怕，天空密云不雨，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上次那个暗室我不知在哪，毫无印象，是被沈老先生忽然拉扯而去的，现在只能先去沈老先生的书房里找找线索了。
沈府的话，我隐约倒是记得唐芊跟我提过位置。
却就在这时，周围的情形骤然一变，刹那风起云涌。
我愣愣的抬起头，不待有任何反应，蓦然一惊，视线落在前面的顾茂行身上。
怎么那么巧？！
顾茂行站在我前面，五官清冷，嘴唇却异常殷红，邪魅妖娆至极。
我后退一步，在想怎么办，但很快我便觉察不对，他的目光不是在看我，而是穿过了我，不知落在何处。
手在这时被人握住，我回过头去，幸好是杨修夷。
他回头望着顾茂行看去的方向，说道：“来。”
他牵着我去了前面一家客栈。
四周瞬息变得热闹，精致古拙的大堂窗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绿衫月白长衣的沈云蓁，另一个则锦衣绣缎，雍容华贵，沈云蓁正叫她陈姨娘。
沈钟鸣三代单传，如今绝后，在上一个梦里，沈家只有沈云蓁和两个姨娘。
刘姨娘因家变被左显抓去了官府，妾为奴，奴欺主并以下犯上，这类罪行不是流放就是斩首。
剩下的这个陈姨娘，应该就是沈云蓁所说的那位，和左显一起给她下药的。
她们两个坐在一起，从余下对话可以觉察到，陈姨娘正卯足劲在巴结沈云蓁，而沈云蓁有些不想理会，自顾自的慢慢喝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