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人撞,她是占理的,可是她这样一骂,什么理都没有了。
且她表现的过于凶悍,加上一身华贵衣裳,周围无人停下来说什么。
那个被她骂的岁数稍微年长一些的妇人赔礼道歉,她又怒骂了几句我根本说不出口的脏话,而后走了。
若说别人是泼妇,她这种……便是恶妇了吧。
我活到这么大,真是第一次遇见。
不过说来也奇怪,她这样的打扮,一看便身份不低,但她是一个人出来的,身后未跟着伺候她的随从。
我犹豫要不要跟上去,今日出来,我是想去找石千之的,不过石千之就在那,也跑不掉。
而这个妇人,如若我不慎撞见了顾茂行,如何是好。
两旁车马和行人川流,我站在路口思虑,眼见她就要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了,我敛眉,终究抬脚跟了上去。
我追上时,她入了一家当铺。
我装作路人模样,在当铺隔壁的小摊铺前流连,耳朵竖的尖尖的,听到她在里面,将她的金耳环,玉手镯,全给当掉了。
大约两刻钟,她从里面出来,我侧眸瞄去,她的神情失落沮丧,又带着股烦躁。
随后,她去了一家面食铺。
我依然没有进去,这一次离的稍微有点远,需要非常辛苦才能从那么多嘈杂声音中听出她的对话。
她是来买米的,但要的又不多,只有三斗。
看她去当铺的那个架势,我还以为她要买好几十石呢。
而后,她空着手离开,说过几日喊人过来,凭订单来取。
半天下来,她在这一大片闹市里共进了八个铺子,且这八个铺子离的都很远。
并且她所买的所有东西,全部都以订单形式保留。
我渐渐弄清了,她这模样像是在为离开远行做准备,又不想被人察觉,简称跑路。
天色越来越黑,她进了一家客栈。
我在客栈楼下要了壶碧螺春,一个茶叶蛋,一盘炒花生。
等了又等,不见有人来见她。
反倒是耳朵忽的听到那边的几个伙计在小声议论我。
“……你瞧她,都坐那多久了。”
“……就是,穿起来看着人模狗样儿,就点了这么些东西!”
我看着桌上东西,确实很少,主要是觉得没必要。
不过,也的确坐了好一会儿了。
想想今日在这妇人身上耽误的时间着实久,眼下约莫也不会有人来找她,我不想再留,结账离开。
出来时,听到一个去收拾我桌子的伙计还在嘀咕着骂我:“……女人还学人上街下馆子呢,寒碜!”
我停下脚步,而后眼眸微凝,听到他在身后“哎哟”一声,平地一声摔。
我笑了,头也不回的离开。
·
回去路上,到处张灯结彩,颇是喜庆,
店里的门开着,玉弓在那边练字。
见到我,玉弓搁笔起身,走来说道:“田掌柜,你去哪了,杨公子回来后一直在等你。”
“他在店里呀?”我问道。
“是的,我看杨公子的意思,似乎想带田掌柜去街上的灯会玩。”
我点点头,说道:“我去找他。”
去到后院,远远听到刘仆妇她们正在议论灯会的事,情绪高昂,很是开心。
我从小径回去我的小院,才进去,便见到玉立我亭中的杨修夷。
他正在和施大夫说话,今日难得穿了一件白衣,胜雪如月,若墨青丝长垂着,被月色笼了一层莹芒淡光,本就清冷的气质,此时风华高雅。
他有所感的转眸,朝我看来。
我回神,抬步走去。
“去灯会玩了?”他问道。
“没。”我说道,目光看向左显的房间,看模样,大约又是未醒。
“明天肯定便要醒了,”施大夫说道,“田姑娘别担心。”
“嗯。”我应道。
“等下去玩么?”杨修夷说道,“街上会很热闹。”
我想拒绝来着,积压在心头的事情着实太多。
可是,我又有点想去,我一直可喜欢灯会,更不提,有他陪我一起。
不成,我很快打住这个想法。
摆摆手,我说:“你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初九,”手腕被他拉住,他说道,“若是等下沈云蓁来找你,我们可以将她一并带出去玩。”
我抬眸看着他,眨巴了下眼睛。
这……倒是也可以有办法让她上街的。
她清冷寂静那般久,带她去“人间”走一遭,在灯会里玩一玩,未尝不可。
“那,等下她若来找我,我便问问她愿不愿意吧。”我说道。
“嗯。”
我转身回房。
进屋后点了灯,在书案后边坐下。
桌上散乱的草纸图稿地图,我离开时什么模样,现在仍是什么模样。
老实说,今日着实是被我浪费了,就不该跟踪那妇人的。
想了小半会儿,我拾起桌上的草稿,看着上面的印纽图案,顿了顿,起身去后面的书柜上找书。
肚子忽的咕咕叫了一声。
我似乎就喝了一杯碧螺春,吃了一颗茶叶蛋,那盘炒花生,其实我碰都没碰。
我将翻出来的几本书放在桌上,打算出去让刘仆妇她们为我做点吃的。
到门边时,我后知后觉想起她们刚才在讨论灯会,很是向往,似乎……我好像可以放她们出去玩?
我拉开房门,院中已经无人。
杨修夷的卧房点着盏灯。
我回身合上房门,下台阶往后院走去,思绪微动,我朝另一边望去,沈云蓁左右望着,自小道小心的慢慢走来。
她好像,一直不喜见除我之外的任何人。
见到我,她脸上浮起笑容,缓步走来:“月姑娘。”
我直接便道:“我有可以令你堂堂正正上街的办法,你想去灯会玩吗?”
她一顿,漂亮的水眸浮起一丝不可思议。
缓了缓,她说道:“月姑娘是说,想带我去灯会游玩?”
“嗯,”我点头,“去吗?”
似有剧烈情绪在她眸中翻涌,她垂下眉,唇角微微颤抖,少顷,她再抬眸看我,眸色已平复,但仍盈水光,低低道:“愿意,喜不自胜。”
“不止我一人,”我说道,“与我的同伴一起,可也愿意?”
她轻拢眉,朝院中另外两间亮着灯盏的卧房看去,半响,她说道:“愿意。”
“嗯,”我一笑,“我去准备。”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等下,月姑娘。”
“嗯?”我回头看她。
她的目光看回左显的房间,顿了下,说道:“凌孚,他的身体如何了?”
“没事,会醒来的,十二个时辰里一定会醒。”
她双眉微微舒展,淡笑点头:“好,多谢你们。”
我笑笑:“我去准备。”
·
让沈云蓁先去偏厅,我去后院喊玉弓和唐芊帮我,顺便跟李管家说了一声,让刘仆妇她们出门去灯会玩。
唐芊帮我准备了三十六根白色蜡烛,还有白七,青琅,芳霂草,沉曲香,无尘灵草和定魂砂等材料。
我将点燃的三十六根白色蜡烛排成归魂星序,布好阵后,我让沈云蓁平躺在里边,双手交握于腹前,切记要闭眼。
等了好久,玉弓终于从外面回来,包袱里装着买来的帷帽,我特意叮嘱了,颜色要淡一些。
我便在柜台上,以剪子按照帷帽的模样剪纸。
剪好后,我朝阵法里的沈云蓁看去,她的气色渐渐有所红润。
我取来沉曲香,青琅和定魂砂,用土油浆混好,倒在沈云蓁四周铺着无尘灵草和乌光的青盏里。
随后,我站在阵法外低低吟咒,灵息在四周轻沉浮动。
烛火轻轻摇曳,我所剪的纸在阵中粉碎瓦解,化为尘埃,消失不见。
玉弓和唐芊紧张的看着我,我手指轻拂,将所有阵中烛光同时灭掉,我过去解开沈云蓁的斗篷,可以脱下。
我松了口气,笑道:“好了!可以睁眼了。”
她开心的睁开双眼,坐起后便将袖子捋起,露出一截白瓷般的皓腕,欣然说道:“真的可以!”
唐芊取来一件我的长衫,我比沈云蓁瘦上一些,但大致体型相似,个子亦差不多高,长衫穿在她身上,正好合适。
唐芊将她的发饰都取下,为她梳发盘髻,我将玉弓买来的那顶淡紫色帷帽戴在了她头上。
沈云蓁撩开拂纱,转身朝地上的影子看去,欣喜道:“竟连影子都有。”
我笑道:“帷帽是真的,衣裳也是真的,加之我还剪了纸人,所以,你放心吧。”
唐芊在旁高兴的说道:“我这便去喊少爷过来!”
说完,不待我说话,她高兴的跑走了。
“……”
·
杨修夷说沈云蓁体质到底特殊,所以他让楚钦多叫了一些人过来。
出门时,我们一行人大约有十来个。
满街璀璨灯火,盈满笑语,大道旁的高楼上悬满精致绚烂的花灯。
路上许多佳人们成群结队,这些大家大户的千金小姐,皆是用富贵娇养出来的,香绡娥语,娉婷如柳,身后跟着的小丫鬟们无不灵气娇俏,能说会道,着实赏心悦目。
并且可能因为此处是盛都的原因,我们随处可见聚在花灯下吟诗作对,比拼高下的文人才子。
明明晃晃的灯笼如轻转的玉壶,汇成巨大的灯海,满城华采,浮光千万。
杨修夷问我饿不饿,我确然饿坏了,他便带我们先去一家酒楼。
酒楼繁盛奢华,进出的这些客人一看便是权贵们的子弟,换我平日路过,根本想进来的心思都没有,因为明白与其相隔的坎有多大。
衣着不俗的伙计热情极盛的招待我们,领着我们去了楼上的包厢。
他呈菜谱上来时,我发现这竟然还有个楼台,转头同杨修夷说了一声,我好奇的朝楼外面走去。
因为站得高,满街流光灯海尽收眼底,街道溢满烤肉的香气,天上月滟千里,一片透亮。
当真美不胜收。
我伸手扶着栏杆,思绪一下子飘向很远,这时鼻下闻到一阵杜若清香,我侧过头去,杨修夷走来,温然问道:“在想什么?”
“太美了,”我说道,“今日也不是中秋,恐怕中秋会更热闹吧。”
“嗯,盛都的中秋,比除夕还要热闹。”
“每年中秋你都回来了,”我看着他,“望云崖上的月亮,也可好看了。”
竹林梅枝共舞,清泉明月一色,当真是人间仙境。
他轻拢眉,说道:“你怎知我没看过?”
“什么时候?”我下意识问道,问完才恍惚忆起,我也不是每年中秋都在山上,期间我错过了五年。
他眸色变深,待我就要转开话题时,他说道:“当年在辞城,我们跟随宋十八和独孤涛身后一路去陷活岭的路上,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
“你那时说,”他深深看着我,“以后中秋和寒司节,我们都回山上去。”
心口变得有一些闷,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转头望回灯海。
他的右掌却捧住我的脸颊,将我轻轻板了回去。
“田初九,还作数吗?”他低沉问道。
满街灯火在他雪白的肌肤上敷了层玉色,清冷气质因此添了抹暖意。像烟雨杏花,分明清寒料峭,却开在了暖软的人间四月。
也许是璀璨灯海让我如置梦中,又也许眼前人是心上人,他如此美好,让我如醉酒一般,我唇瓣轻颤,点了点头,说道:“好,还作数的,以后每年的中秋和寒司,我们望云山见。”
他弯唇一笑,语声清哑低沉:“天下风情,人间声色,在我心中,不及一个初九。”
我的眼睛微微睁大,因他这话,所有心弦都似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挑拨而起。
我觉得,我喘不过气了。
紧跟着,他俯身垂首,微微偏头,那只还捧着我脸颊的右掌移向我脑后,我看着他靠近的俊容,深邃眉眼似一潭穿越时光的湖泊,我的浑身力气都宛如被抽光。
而后,他吻在了我的唇上,打开了我的唇齿,清雪木香气侵略了我的所有。
我想拒绝的,可我却没出息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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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馐美味很快摆满,极大的一张桌子。
我极其淡定的落座,无视那些悄悄看我的目光。
那门边有个屏风,他们应该看不到什么。
这样想着,我更加淡定。
酒是我未曾听过的翠玉露,甜甜的,我喝了一口便似有瘾,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
他们所聊话题颇有意思,这时聊到这两个月有一个登徒子被人举发,这登徒子家境不错,却喜欢骚扰姑娘,而且只是言语上的骚扰,没有行动。
一开始有几个姑娘尚能忍,现在忍无可忍,告到了官府里去。
邓和卖了关子,笑着问唐芊:“你猜,京兆府少尹郭大人是如何罚他的?”
唐芊摇头,好奇问道:“如何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