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着杨修夷去到最旁边的角落里蹲下。
怪只怪,他今日所穿这件白衣实在招摇,且他面貌又出色,很容易引起旁人侧目。
而顾茂行是和他见过的,这很不妥。
看了一阵,我没多大兴致,侧头同杨修夷说起印纽一事,主要是,我着实不知道有什么用。
以及,沈云蓁和泥土的牵系,也让我深深不解。
听我说完,他说道:“或许你猜得对,同她尸骨如今所在有关。”
“不知要去何处寻,”我轻叹,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顾茂行,“能把他绑了最好。”
杨修夷沉默了下,说道:“这个难度,应该比寻到沈云蓁的尸骨更难。”
我笑了笑,说道:“他该不会是这世上,第一个让你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吧。”
“因为和他相斗,只有你死我活,”杨修夷说道,“或者,他趁机逃走,或者,我们趁机逃走,剩下的唯有不死不休,谁也不可能落在另外一个人的手中。”
我笑不出来了,明白他说的这些话代表着什么。
“你说,顾茂行是不是比原清拾他们要厉害?”我问。
“他胜在法器多,”杨修夷说道,朝顾茂行看去,“他的修为,一般是靠这些所长。”
我也看过去,感觉像是看怪物一般。
这时,面前忽然扔下十个铜板。
我们齐齐抬头,是一个负手离开的老大爷。
杨修夷眼角抽了抽。
我捡起铜板:“……买个烧饼的话,你一半我一半。”
台上还在比赛,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
杨修夷想了想,说道:“若他今夜在此的目的,当真是想要将你引出去的话,你倒是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如何利用?”我起了好奇。
“天地灵气此消彼长,盛都人气旺极,浑浊之气同然,因此玄巫两术所能借取的灵力不如旷野之盛,此人就算有上千年修为,但真要硬拼,在这样的局限下他未必能有多强。且此处离卫骁营和功戟营极尽,就算顾茂行有一千个手下在暗中埋伏,我料定他也不敢随便下手。也许,他可能什么排布都没有,只是摸透了你会猜来猜去的心思,在那等着你变着花样,乖乖上钩。”
我微愣,说道:“那怎么办?”
他一笑,丰神俊朗,从我手心里取走一枚铜板,“嗖”的一下朝远处一个看热闹的高大男人射去。
虎背熊腰的大汉摸着后脑,怒目回头。
又一枚铜板射了过去,他飞快伸指夹住,这才在角落里找到并肩蹲着要饭的我们,眼睛睁大:“杨公子!”
看着他挤开人群过来,杨修夷打开折扇轻摇,淡淡道:“这家伙以前是点将堂的中令,力气很大,外号千斤石。”
·
寒空悬月,四海皆同,比起底下的繁华,高处不胜清寒。
我和杨修夷趴在一座商铺楼顶上,四只眼睛都望着擂台上的比酒。
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喝彩,那虎背熊腰,胳膊比我腰肢还粗的中令终于以十四坛的酒量打败了石千之,成为了擂主。
“咣!”
中年男子敲响锣鼓,高声嚷道:“第八局,石千斤赢,石千之败!”
我不由笑了,看向杨修夷,这绕来绕去的名字,着实令人生恼。
他收回目光,垂头看我,说道:“想好了写什么吗?”
我想了想:“能不能很嚣张?”
“嗯。”
“那,”我说道,“就说,竖子勿要糊弄人,本姑娘惜时如命,恕不奉陪,下不为例!”
他点头,垂首在蔷薇花笺上飞快写完。
我看了看,说道:“好像不够嚣张,你把竖子划掉,写上长毛杂驴吧。”
他提笔简略一划,在一旁写上长毛杂驴。
我掏出小竹筒,在花笺一角洒了几滴杏花酒,吹了又吹,我举起花笺对着月亮:“应该看不出来吧。”
“淡一些也没事,晚上光线朦胧,你没注意也不奇怪。”
“好,”我将花笺收起,“那我们走吧。”
石千之已下了台,一旁的公孙婷面色失落,石千之喝的红光满面,过去哄她。
公孙婷却还不想走,拉住他看向台上那身材跟石千之几乎一模一样的中令。
我伸手招来一个小童,给了他几个铜板,要他将花笺送去给顾茂行。
小孩接过去,乖乖点头。
看着他跑远,我回到杨修夷身旁,觉得这个主意很好,石千之和石千斤听上去差不多,石千斤反正真有其人,随顾茂行去查好了。
满眼人潮,花灯皑皑,杨修夷在路边挑了盏小梅灯给我,我伸手提着,爱不释手,和他一起朝隔街的杏花酒坊走去。
两刻钟后,顾茂行的几个手下总算是寻过来了,在隔壁的墨坊一番打听,再来酒坊问了一遍。
不论是酒坊还是墨坊,两家掌柜的都按照杨修夷吩咐的,一致点头,并将我的外貌和身材细细描绘了一番,而后指向东面,说我大约是住在那儿的,刚来半个月不到。
一个男子抛出一锭银子,压低声音说道:“今日我们没来过,知道么?”
酒坊掌柜点头:“懂的懂的,大人尽可放心。”
“如若再遇见她一定要拖着,马上派人去宁介路的高鸣斋里,必有重赏。”
“高鸣斋,”我嘀咕,“听上去像个茶坊,又像个棋社。”
杨修夷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侧眸朝我望来:“你先回去睡觉,剩下的事情我去处理?”
我摇头,说道:“狡兔至少三窟,以顾茂行的行事,我觉得高鸣斋跟他们的关系一定很难查,要不我们静观其变,不轻易打草惊蛇。”
“放心,”他说道,“我会派人严密布控的。”
“嗯。”
“不过石千之的话,与其被你绑走,不如关牢里去。”
“关牢里?”我好奇,“怎么关?”
他一笑,阴险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
·
已经很晚了。
我们从酒坊的后院离开。
后院很宽敞,只种着几棵景观树,枝影寥寥,清冷向隅。
现在差不多快子时,我们从后院绕到另一条街上,结果两人都迷路了。
灯会已散,街上尚有不少小吃摊和面馆开着,我用了个寻路阵法,而后和他沿着长街一步步走去,边交流一些想法。
路边仍很热闹,有老人家舞着糖浆在做糖人,有妇人在清理烤肉的炭火,她的小孩坐在一旁支着腮帮子打盹,远处几个公子结伴而来,醉意熏染,放声高歌。
快到店里时,一个挑担的老人路过,杨修夷买了包桂花糖,塞一颗进我的嘴巴,香气含满了我的嘴。
我沉了口气,说道:“你非得对我这么好。”
他将剩余的桂花糖放在我手里,淡淡道:“不然待谁好?”
我手里还捏着他买给我的小梅灯,温和的灯火,将他眉眼润的动人,我说道:“你不觉得男男女女之间的感情,特别俗气吗?”
他眉头轻皱:“你的脑袋里面,成天想着什么?”
“没想,”我说道,“就是因为太俗气,所以入不了我的脑袋。”
他轻笑:“为何你不喜欢俗气?你对俗气的认知,又来自何处?”
我垂下头想了想,说道:“……你好像把我问到了。每个人对待事物的认知,皆是不同。”
“或许你在害怕,”他看着我,认真说道,“没关系,我慢慢等你。”
我轻轻叹息,说道:“回去吧。”
我转身,朝就在眼前的店铺走去。
回去后,沈云蓁还在。
帷帽已经取下来了,她独自坐在清冷的石桌前,看模样,是在等我。
我让杨修夷先回去,我将小梅灯放在桌上,坐下来说道:“坐回来吧。”
她淡笑:“你同杨公子这样并肩而来,着实为一对璧人。”
我不太自在,说道:“不说这个……我同你说一说今晚发生的事。”
“好。”她点头。
我将杨修夷的安排简单说了,也包括石千之这个比赛的始末。
看得出,今天晚上石千之之所以去比赛,更不像是他想,而是公孙婷想。
她面淡无波的听着,说道:“顾茂行奸诈,我着实担心他真的会寻到此处,连累了你。”
“我倒是担心,你现在回去越来越不安全了,”我说道,“或者,你便在我这里留下。”
她看我一眼,摇头:“不成的,你这里人气太旺。”
“可,我是巫师啊,”我说道,“我可以为你布阵。”
“不了,”她淡笑,“我不想再给月姑娘添麻烦。”
我见她执意如此,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先在此等我。”
“好。”
我起身回屋,拿了书案上的几张稿纸,快步回来。
“我之前告诉你那些梦境时,曾提到过此印纽,你看看。”我递给她。
这几个图案,我感觉像,又感觉不像,主要我不精于画功,而且我强记能力着实有点差劲。
她看了半响,放下去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印象么?”我问。
“祖父给我的这几封信里都未曾提过,”她说道,“不过祖父确实很喜欢收藏印纽砚台,他搜集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