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湛泽印纽,究竟是什么嘛。
“这最后一封信,能否也给我一看?”我说道。
“嗯。”她将信递来。
信很薄,真的就简单数语。
作为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封绝笔,未免也太冷漠了。
“月姑娘,”沈云蓁看着我手中信纸,说道,“祖父在梦里,可有要你带几句话给我?”
我抿唇,摇摇头。
“好吧。”她淡淡一笑。
“可能是因为当时情势太急,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我说道。
“其实我早就看开了,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我孤寂两年算得了什么,祖父他一生都是孤寂的。我此生命局非我能控,不过一枚棋子,可我不后悔我是沈家人,此生做他孙女,能为他分担一些,我很开心。”
“沈姑娘……”
“不过,也有那么一点遗憾吧,”她看着我,“毕竟,祖父这些年一直都在,却没有找过我,也没有……关心过我这两年过的如何。”
“他很疼你的,”我说道,“真的。”
“嗯……”沈云蓁垂下眉。
我轻皱眉,不知该说什么。
安静半响,她微抬起头:“月姑娘,还有一事,我想拜托你。”
“嗯。”
“我……想见一面凌孚,”她看着我,眼波里有柔和的光在轻轻颤动,“你可以帮帮我吗?”
我微顿,而后微微一笑:“好。”
·
沈云蓁去不了左府,我跟杨修夷了下,杨修夷觉得可以定在盛都近郊的一个酒庄。
而左显,他这几日一直被父亲和长兄“禁足”,所以这趟,还得将他从左府偷出来。
不过,他自己想到了办法,这次帮他一起出府的人,是那个我未曾见过面的桃花眼。
约见时辰,是三日后的晚上。
天空下着小雨,我执着伞站在酒庄门口。
门前几盏灯花,月色凝着霜,檐下细雨嗒嗒,一滴一滴,一晕一晕。
等了良久,终于得见一辆马车赶来。
一把青伞撑开,看清车厢出来之人,我松口气,举步迎上:“左显。”
入秋转凉,他身体也不好,穿着一袭藏蓝色长袍,披着同色斗篷,斗篷外滚着雪色白绒,衬得他斯文优雅,温润如玉。
他抬起眼眸看来,清俊容颜微微含笑:“田掌柜。”
桃花眼还在马车上,冲我比了一个搞定的手势。
左显大婚那夜,他与人发生争执,将人砍至终身残疾,差点丧命。他父亲大怒,将他关在府中,说要幽禁十年。如今再见他,容颜略显成熟,轮廓也深邃不少,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衫,衣上绣着梅枝雅纹,气度越发清逸。
我说道:“庄主那边酒宴正酣,你要不要……”
话未说完被他打断,他摆手笑道:“本公子同乃禁足之人,眼下得快些跑路了,这头倔驴,我就托付给田掌柜啦。”
他笑的着实好看,白牙灿若皓雪,月下绝艳。
我只好也笑:“好吧。”
说完同他道谢,他又摆手,说不必,这是他为兄弟做的,又不是外人。
语罢,他坐回车中,落下了车帘。
见他此时模样,极难将他同当初那个到处抛飞吻,风1流浪1荡的公子哥想到一块。
马车没有停留,转身离开,车影在夜色渐渐消失。
洒拓酒庄位于盛都郊外,平野漠漠,整座庄园筑于一片碧湖上,游廊阑干交错,水光潋滟,平日来往皆是显贵。
我领着左显进去,径直去往湖岸下的画舫走去,船夫摆渡去往书池水苑,竹篙拨开水面,一盏茶后上了岸。
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个宽敞雅苑,植满葡萄藤架,紫艳芬芳。
沈云蓁立在一座六角石亭里,出神的望着一棵梅树,身影笔挺,略显孤冷,墨发长垂委地,在斜风中轻舞,宛似西贡的黑缎。
左显渐渐停下脚步,眸光凝在了她的身上。
听到我们的动静,她转眸看来,对上左显的视线,双眉轻蹙了下,缓步走来。
粉雕玉琢的精致脸庞在月色下,似沧海云雨里的深远楚山,朦胧不真切。
我转头望着左显,他清俊深邃的眼眸渐红,变得湿润,望着她的目光含着强烈的深情不舍。
我抿唇,看向沈云蓁,低低道:“我先走了。”
“多谢月姑娘。”沈云蓁冲我淡笑说道。
我也笑了下,转身离开。
回到绿湘阁,灯花如耀,歌舞笙箫,远远就听到师父吹牛的声音,还有那些富贵闲人们的附和笑声。
唐芊撑着伞,在门口等我。
我迈上台阶,但又止步。
大堂弦音涓涓,舞姿曼曼,一曲叹风尘,一舞梨花落。
夜风吹来如水森凉,我回头看向远处的湖面,想了想,回头对唐芊说道:“你去和杨修夷说一声,我还有事,让他帮忙看着我师父一些,别让我师父喝多了。”
“好。”唐芊点头。
我走回水岸,对船夫说道:“回秋水苑吧。”
上岸后,我抄了一条小路,绕泥泞的花径走了回去,手中的伞已被我早早收起。
遥遥望见他们,气氛很安静,他们已促膝坐在石亭里,中间置一棋盘,茶香袅袅,他们没有说话,唯雨水淅沥,珠玑落子。
我轻叹,将伞搁在一旁,我悄然藏在树后。
安静良久,沈云蓁低语道:“我输了。”
左显望着棋局,语声低哑:“我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云蓁莞尔浅笑,略有些苦,杏眸平静的朝他看去:“左显,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左显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沈云蓁缓缓说道:“我骄纵,任性,脾气不好,得理不饶人,贪慕虚荣,爱逞凶斗狠。论才学,皮相,盛都胜我的姑娘大有人在,论家世,背景,左府强于沈家岂止百倍,论性情,我……”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里么?”左显温声打断她。
沈云蓁摇头:“不知道。”
“留砚花会,你可有印象?”
沈云蓁想了想,仍是摇头。
左显淡淡一笑:“那你也定不记得,花会前那个乞丐了。”
我一下子嘴巴半张,忽的想起说书先生说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郴州有位有钱人家的公子,为了找一个不嫌贫爱富,品行端良的好姑娘,他专门扮作乞丐,走夫,小摊贩子蹲在路边,把一张好看的脸涂成了煎饼麻子,最后终于觅得良人,花好月圆。
这样的故事其实只能当一个故事来看,偏巧好多脑子有问题的公子哥还真去效仿,结果呢,除了造成因抢地盘而激发的流血事件,还能得到什么。
这就是典型的吃饱了撑的,这左显难不成也……
沈云蓁显然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瞠目望着左显:“你该不会就是那个乞丐……?”
左显一顿,而后笑着摇头:“你果然不记得了,那个乞丐,是个女人。”
“女人?”
“嗯,还是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左显看着她,认真道,“我极少去花会,那次是被六弟拉去的,去的时候很晚,便见同样晚到的你正在训斥轿夫,骂得话有些难听,我不由多瞧了你几眼。”
沈云蓁面色有些尴尬,垂下眼眸静静捡着棋子:“对,我脾气不好,我待人,是挺不客气的……”
“训到一半时,你便看到了那个乞丐,”左显淡笑,“她正抱着一个小孩跪在路旁,你瞧见后抛下轿夫朝她走去。当时许多富家小姐路过都会打点银子,我以为你也是,却见你足尖轻扬,漫不经心的模样,把人家讨生计的碗给踢到了一旁。”
沈云蓁缓缓皱眉,似陷入了回忆。
“当时六弟和五弟看不过去,想上去找你晦气,而后便听到你训斥这乞丐的话,”左显双眸变得悠远,不知落在了何处,“你说她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十指纤长灵活,去找个布坊墨坊或客栈里洗碗都好过在这儿乞讨。就算好吃懒做,看不上那些作坊里的工钱,也不该带着孩子一起来讨。小孩自小这样跪于人前,长大了还如何立于人世,如何抬得起头,说不定还会为祸他人。”
“那乞丐并不领情,但碍于你身份,不敢与你争执,你看出来了,便与她理论了起来,”左显轻轻一笑,“你极其认真的给她算账,给她分析是讨饭赚得多,还是去包吃包住的胭脂铺卖胭脂来得钱多和轻松。临走前,你给了她不少银子,让她去买身体面的衣裳。”
“离开时,你自我身边经过,你的丫鬟问你,不怕那乞丐将银子拿去乱花,而后又来要饭吗?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回答的?”
沈云蓁低低说道:“我说,乱花了,便乱花吧,钱给了她便是她的,由她决定如何使用。我只是想多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但我插手不了她真正的人生。”
左显笑道:“对。”
“那已是许多年前了吧。”沈云蓁说道。
“嗯,”左显点头,“这番折腾,你去花会迟了,但你一进去便有很多姑娘围上来拉拢你,我才知晓你是沈家嫡长女。你定不知,那时我们一直在那边留意你。”
沈云蓁眼眸微敛,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左显续道:“花会有很多好玩的游戏,可能因为去迟了,你没什么兴致,但你随手玩的那几个,皆能看出你很厉害,对了,还记得那个投花签么?你和一个姑娘起了争执。”
“嗯,刘侍郎家的三女儿,我和她耗上了。”
“最后还是你赢了,你领先了她十六个,一点面子都不给她,把她气得甩了纸笔。”左显轻笑。
湖风清幽吹来,雨声渐歇,几粒雨点打到棋盘上,一颗从沈云蓁纤长的指尖滑下。
她低声道:“你记得那么清楚。”
“我都记得,自与你在花会上所见那一面起,日后所有相遇,全在我脑中鲜明。你在西坊初静斋里看中的那方墨砚在第几柜第几排,你在天若茶坊最常坐的那几个位置,你为了给友人选生辰礼物跑了多少条街……你的一颦一笑,气恼或欢欣,我都记得清楚。”
“凌孚……”
左显抿唇,垂眸看向棋盘,气氛重又沉默,半响,他抬起眸子看着沈云蓁,落寞道:“蓁儿,今日,是来同我道别的,是么?”
沈云蓁双眸悲恸,没有说话,微微点头。
我的眼眶有些酸涩,心中叹惋,转身看向身后湖水。
尽头是开阖的山峦,两岸青山高耸,遮掩了半轮月色,有只大鸟振翅盘旋,只影不知向何去。
说是道别,亦可以说是来将他们的过去彻底挥断,这是,是个生离死别吧。
我真的很难过,觉得他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可虽然沈云蓁不食人心,但毕竟是只鬼魄,她若要和左显厮守,那么左显的人气精元必将为她所累,会死的更快。
而且,她早早便想离开了,她不喜欢这个人间,她闻得到酒肉米香,看得到锦衣华服,却碰不了,触不动,连阳光都不能晒,这种滋味,一定比梦魇还要折磨人。更不提,这件人间还有那么多令她厌恶的面孔和人心。
可是,我没有办法可以帮助他们,沈云蓁没有卿萝那样精纯的魂魄,世上也没有那么多个吴挽挽。
这时,听到沈云蓁的声音颤声响起:“你莫要哭……”
我回过头去。
左显正抬手,擦掉他淌落在下巴上的眼泪,因沈云蓁这话,他忙转头看石阶下的雨地。
“凌孚。”沈云蓁又低低唤道,眼泪亦滚落而下。
“亏我还是你的丈夫,”左显语带哭颤,“我一直没有保护好你,你被人利用,被人毒害,死后两年我才得知实情……我,我是个没用的男人。”
“这不怪你,”沈云蓁哭道,“防不住的,我命局如此。”
左显垂下头,双肩颤的愈发强烈,渐次哭出了声音。
“凌孚,”沈云蓁悲痛的望着他,“亏欠最多的人……是我。”
她从一旁锦盒里拿出两条红绳,绳上各缠着一枚浸过月萝湘露的铜钱。
“这是我让月姑娘为我们做的红线,”沈云蓁看向左显,“此生我们无缘,可,你信来生么?”
左显泣不成声,从她手中接过红线,修长的手指发着颤。
“来生,我们结发同床,相守一生,”沈云蓁缓缓说道,“我不喜这人间,可这人间若有你,我愿回来。”
“蓁儿……”左显眼泪流的越凶。
细细雨水打的湖光滟滟,水上泛起缥缈烟波,烟上又笼着清白月色,云阶月华,美如梦境。
沈云蓁将红线缠上左显的手腕,她将手伸过去:“来,替我戴上。”
左显握住她的手,大掌将衣袖轻轻推上,露出一截皓白霜雪。
他的眼泪仍在掉,晶莹的水珠子自他光洁的下巴淌落,手指也在发颤。
他将红绳缠上她的手腕,一圈一圈,认真虔诚。
沈云蓁举起手,晃了两下,带着眼泪,笑靥如花:“莫哭了,为我画幅画吧。”
左显咽泪:“好。”
沈云蓁走下石阶,回头看向他:“我舞艺不佳,从未同人跳过,你可别笑我。”
“我不会的。”左显痴痴看着她。
夜风拂来,疏影横斜,沈云蓁在梅树前站定,曼若身段微微侧倾,纤长的手臂平抬向左侧,斜眸凝望左显,嫣然一笑,极尽柔媚。
浅鹅色束腰长衣,衣上有浅色鸢尾,雅致精细,宽袖洒脱飘举,迎风与裙摆相交,这是我特意为她换上的。
她开始轻舞,青丝缠腰,裙袂翩飞,舞步轻盈点在雨地里,摇曳了满地月色,似踏碎一场红尘紫陌,将黄泉碧落一起缠入舞姿。
我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缓了缓,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