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吹来,将我的声音四散。
不仅仅是呆毛,我知道刚才离去的那些人,或者更多藏在暗处的人都会听到。
没多时,我便有所感的朝西边望去,近十人出现在山坡上,皆着一身白裳,木臣也在其中。
“少主!”木臣最先叫道,“真是少主!”
他们纵身飞来,我后退一步,仍是警惕。
“少主!”木臣上前,欣然说道,“我们一直在找你!”
“少主!”其他人皆唤我。
我扫了他们一眼,共九人。
远处还有更多的人下来,但也不多。
“我不是在叫你们,”我说道,“你们回去吧。”
“少主!”木臣急道,“这又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木臣说的话我并非不信,可这点信任完全不值得我将杨修夷的性命托付给他。
奇异的是,眼下我觉得最可以信任的,反而是骗过我好几次的呆毛。
“少主,你可知这样危险,”一个女人上前,“你在这里如此大喊,极有可能会将那些觊觎月家之人唤来。”
“那我便废了他们。”我说道。
她轻皱眉:“少主,还是危险的。”
“若是连他们都对付不了,我拿什么去复仇?”我说道,上下打量她一眼,我又问,“你叫什么?”
她垂下头:“回少主,我叫木桑。”
“你也姓木?”
“嗯,木是主人所取,水润泽,木养物,行从东方,为农之本,朴实质诚。”
我看向她旁边的女人:“你呢?”
“我叫木萦。”她说道。
另外一个女人紧跟着说道:“少主,我叫木萍。”
“全部都是木吗?”
“少主,我叫白泽。”一个比木臣还要清秀的男子上前说道。
“我叫白丘。”他身旁的男子说道。
“我叫木为。”另一人说道。
他们逐一自我介绍,我看着他们,再环顾四周,仍不见呆毛。
“少主,”木臣说道,“你所喊的呆毛,他是谁?”
“我们去替你找。”木萦说道。
我摇了摇头。
这时有所感,我回头朝来路看去。
神识跨越整片花海,去往峡谷入口,似乎能听到唐芊的声音。
再三确认,真的是她,邓和的声音我也听到了。
我一喜,当即大步跑去。
“少主!”他们忙跟来。
遥遥见到他们,果然是他们。
他们手里还牵着我和杨修夷双骑过来的那匹坐骑,应是被他们在路上撞见了。
我大声喊他们,他们抬头亦看到我,唐芊欣然跃来,几个跟斗后至我跟前:“姑娘!”
“杨修夷生病了!”我上前说道,“他受伤不轻,又发了烧,但别担心,他烧的不严重,不过伤势需要休息。”
“少爷病了?!”她惊道,“还受伤了?如何伤的?”
“一两句说不清楚,”我说道,“待他醒了,你问他。”
说着,我看向快步走来的邓和等人。
我走上前去,将我手中所寻来的食物,和一只已经拔毛洗净,用树枝花草捆绑着的山鸡交到楚钦手里,并伸手取来我的包袱,还有我的坐骑。
我踩在马镫上,翻身上马,说道:“我还有事,得先走了,你们照顾好他,尽快带他回京,我每隔三日便往京中寄流喑纸鹤。”
“姑娘你要走?”邓和忙说道,“这是去何处?”
“先不说了,来不及了。”我说道。
调转马头准备离开,又被唐芊跑上来拉扯住缰绳:“姑娘!少爷知道你要走吗?”
我皱眉说道:“他不知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
“可少爷若是生气怎么办?”
“……”
我想了想,说道:“应该不会吧,我是去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情,他应该不会管那么多吧。”
说着,我将缰绳扯回:“不多说了,我得走了。”
“少主!”木臣他们追上来,“那我们呢?”
“你们跟着他们,保护好杨修夷,替我照顾好他,待我忙完手头之事,我再回月家村找你们!”
我转身离开,一扬马鞭:“驾!”
马术仍不精巧,可御马速度至少能比之前要快。
我穿过花海,朝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们没有留下多少脚印,我寻着草辙,走了大约一里路,追到一片山谷,耳旁听到有人说话,但是神识捕捉不到任何,他们大约都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
我远远停下,没有过去,寻了个偏僻角落,设了阵法掩藏自己,而后将身上白衣换下。
包袱里的衣裳并没有深色的,稍微好一些,不那么亮眼的,只有一件淡绿色的青衫,好在束袖束腰,至少不会对行动造成太多不便。
换好后,我牵着马匹,朝外面走去,听着他们的声音判断我和他们的距离,并不打算太靠近。
他们这番手脚所做,并不能保持长久,要想永远不被人找到,除非像我这样,笼一身浊气在身。
所以,我倒不担心将他们跟丢。
现在,他们发生了争执。
一方想要回月家村去寻人,一方想要立马离开,不想再有同伴枉死,以及似乎南方有要事。
争执的很是激烈,听争执规模,和旁人劝架的声音,还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音,这里人数者多,至少五十人。
其中有一人,旁人叫她青阳姑姑。
京城抓来的那些巫师,将十巫现今的很多脉络情况也交代了。
十巫依然保持着古老传统,每族皆有族长和长老,往下一阶,德高望重的便是姑姑和祭司。
这里面,乐氏一脉人丁单薄,是唯一没有族长的一脉,也没有长老,只有两个姑姑。
其他巫族中,最兴旺的是周氏,青阳氏,赵氏,长老各多达十几个,姑姑也多。
不过在整个十巫里,祭司总共累积才不到十个。
眼下这人被称为姑姑,足见其分量不轻。
吵了良久,他们决定分作两派,一派留下,一派先回南方。
而我从头至尾听下来,他们一开始来月家村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为了我,但他们倒霉,误打误撞跟木臣他们碰上,被木臣他们视为敌人,双方皆有死伤。而一旦有人命搭上,事情便不能善了,就此在这里纠葛下来。
途中,他们也提到了暮雪玉石。
眼看他们雷厉风行,当真便要散伙,我起身拉来缰绳,准备跟上这队回南方的队伍。
便去看看,他们所谓的南方有要事,究竟是何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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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踪是一件极其枯燥的事,尤其是我这样。
说是跟踪,其实用追踪这个词还差不多。
我不想跟的太近,始终保持着一里距离,所以不论我抬头望去,还是他们回头望来,很难能看到彼此在视线里。
也因为如此,我特别累,需得时时防止他们变道,根本无心留意四周的好山好水。
一连跟了五日,从东南方向纵穿平州而过,他们入了一片古山。
山路难行,非常崎岖,穿古山而过,花了三天,出来时,天空下起雨来,绵绵飘落在旷野上,渐渐变大,滴滴答答。
他们在一座小村的走马客栈里留宿,我便在村外荒败的长生门里住下。
雨水越来越大,风吹来极冷,我躲在涤尘阵里,望着天光大雨,练习控制它们。
这几日过的辛苦,可是……也过的奇妙。
首先便是天象,我似乎能看懂它们了。
并不是看懂凶吉天象,而是,隐约觉得要下雨,它便会下雨,觉得是晴天,便会一直晴天。
还有小鸟的叫声和水里的鱼,若是我愿意专注,我能感受到小鸟拍翅膀时的震动,和鱼儿划开河水的轻颤。
眼前落下的这场大雨,每一滴雨水溅落在地的动静,我全部都可以感受的到,那般清晰。
却也不觉得吵,只要我不愿意,我可以不受它们影响。
这一切改变,是自月家村出来之后才开始有的,似乎……是初杏山涧的原因。
现在,我尝试将部分雨水在落地时凝滞,或将水珠子分裂,变成更小的水珠,或直接将它们分散,击向荒院中间的那口大鼎。
水珠子噼里啪啦,甚至还能敲出旋律来。
而分裂的水珠,一开始,大约是一百颗,被我各自分为四部分,变作四百颗。
渐渐的,我不满足于此,两百颗,五百颗,一千颗。
最大的极限,到了三千颗左右。
越练越疲累,却也越觉得有意思。
我甚至,还能将它们在空中变出各种形状。
只是我着实没有这方面的才艺天赋,比如我想将它们变成一条水龙,但最后,只出现一个四不像。
大概,需要考究到绘画或者捏泥人的水平。
练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黑。
我起身准备筑阵休憩,耳边忽听到一些动静,约莫离我两百来步。
我抬头朝那方向看去,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正在朝这边走来。
我简单收拾了下,隐入阵中。
来者一共两人,一男一女,女的较大,三十来岁,男的约莫二十五上下,面容都较好,所穿衣裳也非贫瘠百姓。
两人匆匆进得寺中,面色不善。
在我斜对面的檐下躲了阵雨,女人望着笼下来的夜色说道:“非得走到这一步吗?一点余地都没有?”
她的声音缓慢,说话略温柔,听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