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东南，路上遇见的人越多。

风雪仍大，我们在漫长的暮色中，终于看到了远处天际下的凤隐城山峦，直入云霄。

凤隐城虽是炎族边城，但在地图上却大的可怕，现在灯道外边冰天雪地，南边全是人影，多为扛着锄头，提着竹篮的平民。

下了灯道，人影越来越多，近三千多人，在旷野的雪地上敲砸。

我在车窗里看着他们，不解这是做什么。

邓和解释，说这是在挖碎晶，下雪前将特制的血炼砂埋在这里，遇上霜雪的冰寒之气就会凝结成石，可以用来锻造灵石。

唐芊问贵不贵，邓和点头，挖上七斤才勉强能锻造一颗灵石，而且灵石不好锻造，倘若途中出了差池，这些碎晶也要毁掉。

灵石可以用来助长修为和疗伤，但有些可惜，我们的体质不适用。

距离城门两百丈的关口，我们按照此地规矩下了马车，换作徒步。

凤隐城属于涂江大岭，四面千山环绕，南边是魔界涂江的发源地。

整个凤隐城都是建在山中的，它的城门直接开凿于山体，山上护障坚不可摧，防护据说比炎族的万琴都还要坚固。

遥遥得见城门，高达二十多丈，宽十丈有余，四边以黑色方石修整，古朴庄重。

城门上雕琢一只巨大的凤凰，振翅欲飞。

城门与外相连是一条大石栈道，栈道下万丈深渊，幽不见底。

看着很像书里所说的上古神迹，但这座城不过只是炎族的边城而已。

入城并不麻烦，邓和上去出示了几样东西，我们便被放行了，且守卫待我们很是恭敬。

城内华灯明亮，但到底与人间不同。

人间的城中冬日，哪怕再冷有温暖，因为街上会有许多烤红薯和烤肉面摊。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满城橙光，仍难掩一片清冷，迎面而来的风冷意肃杀，没有一丝烟火之气。

一个老人带着四名手下在一家客栈钱等我们。

老人一身锦衣，白发白须，看上去比我师父还要老上一些。

一见到我们，他便喜笑颜开的迎上前来，对杨修夷行礼：“少爷！”

目光落在我和杨修夷相牵的手上，冲我一笑：“少夫人！”

“不是的，”我松开杨修夷的手，说道，“叫我田初九吧。”

他顿了下，看了看杨修夷，再看向其他人一眼，对我笑道：“田姑娘，终于得以一见，生得比少爷画上的还仙姿清丽，玉骨冰肌，着实水灵的一个小姑娘！”

我虽然不要脸的认为自己确实很美，可当着这么多人面被这样一顿猛夸，哪里受得了，红着脸说道：“老先生说笑了。”

“不不，姑娘你当得起，老夫生平阅人无数，今日还是头次见到令老夫眼前一亮的少女，田姑娘神清骨秀，真是美矣，美矣！”

我的脸越来越红，朝杨修夷看去。

他唇角噙笑，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老先生如何称呼呀？”卿萝说道。

老人转向她，笑道：“我姓唐，叫我老唐即可。”

说完，又朝我看来：“多日赶路，姑娘受累了，来来来，此地已备好上等的卧房，姑娘来。”

杨修夷将我的手牵回去，说道：“走吧。”

客栈很大，比起先前那间边城小客栈，这里相当豪华。

客栈里几乎没有闲客，唐叔将我们迎往二楼。

楼梯上来后的长长廊道，油灯盏盏，门窗花纹镂空，看得出年岁很远，却不陈旧，而是古拙精雅，别有岁月余韵。

唐叔笑着说道：“收到少爷的消息以后，我就清退了那些房客，终于是清静了。”

“也不必这样，”杨修夷说道，“初九喜欢热闹。”

“这里哪有什么热闹呢，”唐叔一笑，“比不上我们老家，这里叽里呱啦什么都有。”

我悄悄问杨修夷：“你将这里买下来了？”

他点头：“刚买不久，我们去沧市那日，我让人先行过来买的。”

“多少钱啊？”我好奇。

“三千颗一品灵石。”

我皱眉，说道：“……不知我现在去城外埋血炼砂，还来不来得及。”

“你也想买？”

“置业呀，身为天下第一巫师，产业总得有几个。”

他失笑：“等静下来，我教你如何换灵石。”

“那便说定了。”我笑道。

“这个……”唐叔这时说道，“少爷，我忽然想起，就为你们准备了一个房间。”

我朝他看去，发现我们已跟到卧房门口。

所站的廊道宽敞干净，地板似打了一层轻薄的腊，唐叔所推开的这间房门，清雅的腊梅香迎面而来。

房间很大，门窗数排，房中点着许多盏中天露汁，最远处的屏风旁放着一方红泥火炉，上面吊着一个小铜壶，正在煮酒。

“他们未说清楚，我以为少爷和田姑娘已经成亲了，所以……”唐叔有些局促说道。

我往隔壁望去，再看看身后，想寻其他卧房。

这时一顿，我有所感的回头，便撞进了杨修夷的黑眸。

他深深看着我，目光有些……灼热。

我脸颊渐红，便见他低下头来，轻薄的唇附在我耳边，说出来的话似是万古而来的蛊惑，一字一字，敲入我心间。

手还被他握着，有些软。

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也悄悄说了几个字。

他雪白的脸颊也微微红了。

我避开他的视线，不敢再看，听得他轻咳了声，同唐叔淡淡说道：“无妨，我和初九一起睡这。”

话音落下，我的眼风看到周围的目光都朝我们看来，火辣辣的。

若不是他掌心更紧的握住我，似是一股力量，我觉得我要尴尬的挖出脚下一座房了。

进得房间，木萍他们将我们的行囊送入进来。

杨修夷和邓和在书案前，将精致木匣里的书册一本本拿出。

我在房间里漫步，四下望着。

屏风后边另辟开一个小间，进去不远便是阔大的白玉浴池，周边嵌着珠玉，四角立着腾云而飞的仙鹤石像，仙鹤旁各有一只石像仙瓶，温烫的水从仙瓶中流下，竟是温泉。

西南边的窗扇外，风景极好，是一条宽敞的河道。

天光暗下，星辰点点，晴雪之夜的星光，当真好看。

木萦走来同我说，行李都搬好了，我点头，这时想到今晚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我心跳有些快，叫道：“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嗯？”她看着我，“去哪呢。”

“楼，楼下，”我说道，“去附近看看。”

我这句话方才说完，听到唐芊进来的声音：“少爷。”

杨修夷和邓和回头看去。

唐芊眉头轻皱着，说道：“宫里派来了人，邀少爷和姑娘去一趟。”

我一顿。

“这么快，”邓和说道，“我们才来半个时辰未到，他们便得知了。”

“人就在楼下等着呢，”唐芊说道，“看模样，很是热情，还有一些恭敬。”

“好，”杨修夷说道，目光朝我看来，“初九，你去吗？”

“去，去吧？”我说道。

他点头，看回唐芊：“你让他们先回去，我们一个时辰后再去。”

“是。”唐芊应声。

杨修夷走来，握起我的双手，低声说道：“你先去沐浴，我让唐芊挑件衣裳过来。”

“进宫……可怕吗？”我问道。

“不用觉得局促，”说着，他在我的额头上吻了吻，“一切有我。”

我一笑：“也有我，便当是去见见世面，以后我自己好独当一面。”

“嗯。”他也笑了。

这里的温泉很是舒服，跟五邑城中有的一比。

沐浴更衣后，我调理内息，尽量让头发干的快些，唐芊和木萦也在帮我，用烤干的棉布一遍遍擦着我的头发。

待头发变干，唐芊取了个木匣，木匣中是崭新的胭脂水粉。

她们在镜子前开始对我描画，并帮我梳理头发。

我眼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容光焕发，当真觉得，上妆真是件快乐的事。

为我挑选的衣裳略简素，是件竹青色的素衣，宽袖大袍，以深线绣着若隐若现的腊梅，似年岁已久的泼墨之画，风雅清贵，但不陈旧。

因为怕冷，唐芊又挑了件鸦青色的斗篷，披在我外头。

杨修夷早早去了楼下，说话声音清清淡淡，我听到几句，他们在聊这里的风土人情，还有和秦域有关的一二事。

但我踩着楼梯下去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人笑声，很是好听。

我好奇看去，一个紫衣女子坐在席上，捧着手炉，笑着点头，说话声音如铜铃莺啼，分明清亮，却又带着一丝沙哑，特别悦耳。

杨修夷最先望来，而后其他人也抬起头来。

那女子鹅蛋脸面，下巴有些细微的尖，鼻子俏挺，一双眼睛不算多大，却很妩媚。

杨修夷走来，牵着我时低声说道：“她是秦域的妃子之一，随了秦域姓氏，叫秦茵，你可以喊她秦夫人。”

“嗯。”我应声。

随着我过去，那女子立起身子，上下望了我一番，笑道：“田姑娘好。”

“秦夫人好。”我说道。

“既然田姑娘来了，我们便走吧。”她看向杨修夷。

我看着她的身段，总觉得似在哪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客栈门前停着几辆马车，我准备上车时，被她叫住，想要我去和她坐一辆。

我想着距离也不远，路上随便问些什么也好，便去了，唐芊陪着我一起。

马车很宽敞，秦茵带着两个姑娘，我和唐芊坐在右边侧坐，车中燃着无烟的暖炉，暖意充沛。

马车缓缓朝前走去，我越看秦茵越觉得熟悉。

通常我觉得似曾相识的人，基本都是见过的，可是，我会在哪里和这个皇妃见过呢。

“百闻不如一见，”她对我笑道，“原来田姑娘姿色这般好看，莫怪会叫杨少侠魂不守舍了。”

她话音方落，她身旁一个姑娘便说道：“夫人，话不是这么说的。”

“嗯？”秦茵饶有兴致的侧眸看她。

那姑娘冲我笑道：“田姑娘见谅，我家夫人擅音律，喜欢钻研琴谱和乐器这些雅趣，平时很少与人接触，不太会说话。”

我此时还在回忆在哪见过她，没有反应过来这姑娘的意思。

唐芊先开了口，笑着说道：“秦夫人在夸我们家姑娘，怎么便不会说话了，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那姑娘微顿，而后拍拍嘴巴：“哎呀，是我之过，是我曲解了我家夫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