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卿湖并未在拂云宗门上出现,来的是却璩。
根据绣笛所给的信息,万珠界内部非常庞杂,人物派系错综混乱,权力之争常有发生,所以,可能卿湖真的不知情。
以及,我忽然回忆起来,我是在拂云宗门露脸的,是因为那个案子,而后却璩才闻风而来,想要将我诱出。
在我露脸之前,拂云宗门上的一切混乱,皆因行言子而起,以及,那个常秦。
想到这,我的思绪又加重。
因为我还记得常秦所说,我若是想要弄清楚一切是怎么回事,我便去昆仑,这世上有人一直找我,他会保护好我,谁都动不了他。
也许,便是那个白先生。
“这么短短一瞬,你脑中想了多少东西?”杨修夷的声音响起。
一句话将我越想越远的思绪拉扯回来,我抬头看他,眸光聚集回来。
“还生我的气吗?”他又说道,声音很低很低,特别好听。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干巴巴道。
“你生了,只是你不承认。”
“……”
他的黑眸凝在我的脸上,湛亮湛亮的,付满柔情与娇宠,似是可以纵容我所有的任性。
我想了想,说道:“我不想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因为一些不愉快而闹得僵硬。昨日那样的情况,我着实害怕自己会说出诸多不理智的话,这会是一把双刃剑,伤害你,刺痛我。比起让情绪控制我,造成许多不可挽救的可怕局面,还不如让我离你远一点,”
他眉心轻拢:“……如此说来,倒还是在替我着想了?”
“嗯。”
“可是,”他抬手轻轻整理我被庭风吹拂的碎发,“你昨夜让木臣赶我走,便已伤了我。”
“对啊,你看,我一直想克制,可仍是伤了你,若我不克制,那岂不是伤的更严重?”
沉默一阵,他低声道:“……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没有必要闹情绪,”我轻叹,“珍惜当下吧,能不争吵便不争吵,激烈的处理方式总是不对,大人要有大人的解决办法。”
他也轻叹:“总共也才二十出头,哪来的这般精神面貌。”
二十出头?可我觉得我已经历经沧桑,百岁老人了。
他牵起我的手,轻轻说道:“卿湖的事,可再容我说几句。”
我闷闷点头。
“并非我要将自己摘出,而是卿湖所做任何选择,都是他的事,我没有要求他于云英城退缩,于我而言,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我更希望和他正面交锋,亲手刃之,为你报仇。”
他的容色变得认真,眸色坦然似秋风朗月,我一时不知说什么。
“尤平写信给我,同我说卿湖情况时,我没有半点动容,”他继续说道,“自知晓他身份后,我已当他为仇人,我当初在踏尘岛上与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哪些话?”
“我说,你与万珠界之间的恩怨并非你月家一人之事,万珠界于凡界,是牵连甚广的积怨。”
我点点头:“我还记得。”
“而于我个人,”他沉声说道,“初九,你半生飘零之苦,拂云宗门亡毁之恨,我更时时想要向那些人讨回,”他将我的另一只手也牵起,很紧的握在手中,“我该早点同你说我和卿湖认识,没有坦诚,这为我之过。而绣笛,我的确是有恻隐,卿湖提及他身旁侍女时说过,这几个侍女是他在荒海救的,一直闲养在外,出游时才带着。所以与万珠界,绣笛的牵扯并未有多少,我念她已失主,独自流浪在外,故而我没有下杀手,只想将她支走。但是对于卿湖,我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我垂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说道:“今后,都不提他了。”
“好。”
“那,你抱一抱我。”
他轻轻一笑,伸手将我拥住。
其实在他说这些之前,我已经释然了,可是能听他认真来解开这个结,我很开心。
他怀中有淡雅的杜若清香,这些时日,我天天嗅着,已变成心安踏实的所在。
不过反应过来,眼下还在庭院,四周还有人,虽然觉察他们已回避,但是注意肯定放在这边的。
我离开杨修夷的怀抱,他垂头很亲的吻了吻我的额头,柔声道:“吃点东西吗?”
“我想去街上逛逛,”我说道,“我要你陪我。”
他盈上笑意:“好。”
转头让远处的唐芊去楼上取我的外衣。
我压低声音:“不要别人,就你和我。”
他低笑,拇指摩挲我的手背:“本来今夜便有此打算。”
“打算什么?”
他又亲了亲我的额头,笑道:“不告诉你。”
出来时,迎面一阵寒风,我不禁抖索,只道转冷的未免太快。
体内还未蕴出热意,杨修夷的掌心先送来温暖,另一只手将斗篷的风帽为我拉起:“晚些也许会下雪,本不应该让你出来,不过今日特殊。”
“要带我去见什么人吗?”我问。
他淡笑,手指沿着风帽边沿,探入进来,捧住我的脸:“我一直很喜欢你的名字。”
没头没脑来的这么一句,我拢眉:“月牙儿?那我也挺喜欢的。”
“是初九,”他说道,微抬起头,黑眸望向天澜,“按凡界年历,今日是腊七,还有两日便是腊九,但明日便要启程,只能提前为你庆生贺了。”
我恍惚了下,蓦然失笑。
生辰概念,现在已变得模糊,不过幼时……我当真是极其爱过生辰的。
那时冬月都还没结束,我便要开始为自己张罗生辰,在山上东来西跑,采药收菜去山下卖,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攒着钱。
师父成日说我不够矜持,谁都会过生辰,每年都会过一次,有什么可值得稀罕的。
所以,我常常很羡慕半梦村里的孩子,他们的生辰都有爹娘张罗,若爹娘不在,还会有祖父祖母和其他亲人,有漂亮的衣裳穿,有热腾腾的独一份的汤面吃,我却只有我自己。
但如今,我早便不将自己的生辰当稀罕之物了。
我并不想去记住这个日子,因为害怕想到爹娘,一想到他们,我的心便揪痛的惨烈,像是被人用铁勺子在心口上生生挖出一个洞来,鲜血淋漓。
甚至,我真的已经将这个日子给忘了。
忆起从前种种,我说道:“说来,我十三岁的生辰便是你陪我过的。”
“你还记得?”他淡笑。
“当然记得……”我忽然有些羞意,“那,那是我所过的,最快乐的一个生辰。”
“今后的每一个生辰,便都由我陪你。”他深望着我说道。
我轻轻一笑,点头:“好。”
街上人很多,灯火明亮,我们沿着宽阔长街慢行,穿过这条街道时,天上果然下起了雪。
但没有人避之,反而越来越多的人自家中出来,沿路还有许多蓝色流萤,它们是沉浮的魂灵,或扶摇,或游散,跳跃之间,活泼精灵。
沿街许多商铺,以贩卖灵石玉器的为主,也不乏客栈食肆。
一家食肆生意热闹,围之者多,我好奇拉着杨修夷过去,排着队买了一盘。
因没有座位,我们同其他人一样,直接在店旁站着。
拾起糕点,各自吃了一口,面色怪异的互望了眼,齐齐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你又笑什么?”我道。
他放下糕点,笑道:“走吧。”
这么扔了着实可惜,毕竟一路过来,路上所见的魔奴太过可怜,我拉住杨修夷:“不行,不能浪费。”
我抬手招来伙计,让他帮忙拿张纸过来,我将剩余糕点包好,对杨修夷道:“以后谁得罪我们,这个就喂谁。”
他大笑。
离开食肆,我们又逛了几家卖灵石的,不时还会遇上一些没有修出人形的妖魔。
杨修夷让我猜是花是兽,亦或是草木土石,猜对了他吃一口糕点,猜错了换我吃一口,最后他吃的比我多,哈哈。
一路下来,挑挑拣拣,以物换物,他帮我选了几块上等玉石,这里的玉便宜,我打算回去送人。
天色越来越暗,街上行人却越多,灯火如烧。
一直在下的雪花于地上铺了一层棉绒绒的软毯,杨修夷带着我去往凤隐城所在山脉的最高峰。
背离人群,夜色终于变静,山上大雪厚积,宁谧无声,只有远处灯火送来一点点照路的光。
我被他紧紧握着手,行的很缓,脚步声有着细微的沙哑。绕过矗立云霄的山岭,风雪吹面,带着寒凉,一望无际的巨大城池在我们底下像是燃着金光的数十条长龙。
我走的累,微喘着气说道:“凤隐城好大。”
杨修夷点头:“凤隐城曾是上古凤族避难时的栖息之城。”
“为什么带我来这呢。”
他灿颜一笑:“来。”
却不是继续往上,而是去往陡峭的崖壁。
那崖壁上恰有一片梅林,灵息幽然,稍一起风,便是漫天清香。
而崖壁上的这条狭长山道,一只脚只能堪堪踩住,都称不上是路。
杨修夷的胳膊有力的牵着我,但我仍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凌空铺开长长的“路”来,抬脚踩上,没有半点不稳妥。
杨修夷轻笑:“今后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了。”
“今后也没有地方可去了,”我侧眸看他,含笑说道,“我现在已在我最想去的地方,你的身边。”
他长眉轻轩,幽微夜色将他肤色更显雪白,如画的眉目含着不信任的笑:“不信,你总想着离开我。”
我笑着看向前路,边走边道:“不信拉倒。”
腰肢忽的一紧,被他拥了过去,我撞在他怀里,抬头看他,伸手在他胸口轻捶,笑道:“杨公子,你干什么呢。”
下巴被托起,他似笑非笑:“小娘子,冰肌玉骨,越来越俊了。”
我噗嗤一声笑喷,抖了抖:“受不了!”
他朗笑,在我的额头上深深吻下。
“哎,”我笑道,“还没说呢,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他又亲了亲我,侧首往身后望去,胳膊仍拥着我:“这里也可,便在这稍等。”
我也看去,好奇四顾:“等什么呢。”
“你化出一道风末引试试。”他笑道。
“试试便试试。”我说道。
我抬起手,灵息稍凝,于三丈外凌空结印,一团蓝色芒光瞬息至上云霄。
“然后呢?”我抬头看着天空。
话音方落,四野八方蓦然间齐齐乍响,我惊了一跳,随后须臾一瞬,数千朵烟花在天边同时绽开,震耳欲聋,碎空刹那将天幕点燃,璀璨耀目。
烟火消散的很快,随即又有更多烟花绽放,色彩缤纷,一波连着一波,似江水不歇,在苍穹翻涌。
我看傻了眼,目不暇接,紧紧攀着杨修夷的胳膊,每一处的风景都不愿错过。
大雪同流云明末,夜色与彩光吞屠,万鼓齐鸣,争相竞放,波澜壮阔。
一股滚烫的暖意涌上心头,我鼻尖一酸,眼眶泛红,转眸看着杨修夷。
“你莫不是要哭了吧。”他轻捏着我的脸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