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轻的吐息,轻轻喷在我耳边,惹了我一身的痒,连带气氛都被带偏。
我躲开一点,耳根火辣辣的,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的肩膀将他推远一些:“杨公子自重。”
“你这可是叫上瘾了?”他笑道。
我自地上爬起,红着脸道:“回去回去,忽然想回去了。”
未走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着方自地上悠悠然爬起的他。
他抬眸看来,含笑道:“嗯?”
崖上梅瓣与天雪一起,轻轻洒落下来,他长身玉立,眉眼清俊,一袭湖绿色的单薄衣衫似映入了画中。
“要不……你背我。”我说道。
“想偷懒?”他挑眉。
“那,你背不背嘛。”
他笑着,倏尔身形一晃,转瞬至我跟前,高大的身形微微低俯,柔声道:“来。”
我爬上他的背,靠着他的脖颈,很轻很轻的说道:“杨修夷。”
“嗯?”
“我喜欢你,”我小声道,“很喜欢很喜欢,你是我心之所依,我想和你天荒地老,永远在一起。”
“我们会的,”他说道,“今后不会再有人将我们分开。”
“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相知相许?”
“嗯,我们是天生良配。”
我笑了,低低道:“我怎么觉得,我们两个人有点肉麻呀。”
“反正没人听得到。”他淡笑。
“那……再多说几句?”
“好。”
“哈哈哈哈……”
·
回去已很晚,唐叔准备了一大桌酒菜。
我全无困意,先跑去找绣笛。
绣笛的事,我不打算和杨修夷说,从今之后,绣笛便是我的暗线,自然,我答应她会救卿湖,便也要去做到。
但老实说,即便有血印在手,我也是万不敢放心的,所以我打算让木桑和木臣白泽他们同她一起离开,在我身旁只留一个木萍。
卿湖被关押在万珠界的映墨湖心岛,那是整个万珠界里瘴气最重的地方,也是死地。
去往万珠界,绣笛所知共六道界门,不论哪一道,都在荒芜枯败之地,且极其难以穿行。
最近的两道,在黄泉,又称阴司或鬼界,冥界。
世人皆怕鬼,我也怕,虽然平日表现出来不怕,但那因为是落单的,但凡来上一群,一个界,那……请给我一个干净利落的死法吧。
相比起其他四道更为复杂的界门,我觉得只能从这里去了,好在鬼界也不小,八千宙宇,万万亿生灵,除却灵体死后化为云烟,所有生灵死后的归宿,皆如百川赴海一般涌向阴司,此为天地之道。
所以鬼界的庞然,绝对超出我想象,如今两道界门皆在鬼界,我可以择其中之一。
现在,我想让绣笛去的地方,是鬼界附近的笑归海,海上岛屿诸多,其中有一处沧市那样的市集,叫不解岛。
不解岛规模不及沧市大,名气也远不及沧市,因为临近鬼界,萧索荒芜。
不过我查过的,还是有人去的,南来北往,人不多,但不绝。
我喊上木臣他们进来,共同和绣笛讨论此事,最终确定,便去这个地方。
“待我日后钱财足够,我定要在笑归海上开创一条航道,”我下定决心,“别的不说,至少通信要方便,整个天下,不管是哪,都最好在三日之内便可送到。”
“少主,速度这般快的,如今也就神鸟和神龙了。”木臣说道。
木萍摇头:“神鸟和神龙都未必做得到,至少得无界,若隔界隔世,便是鲲鹏也办不到。”
他们提及神鸟,我脑中忆起姜淑宁所说的那只叫做九秋的大鸟。
姜淑宁说此鸟,张翅有三丈之宽,三丈,那是何等可怕的概念。
再联想常秦所说的话,要我去昆仑寻人,那白先生,他当真……爱慕我?
这感觉着实诡异,素未谋面之人,何谈爱慕。
且我那时还很年幼,喜欢一个十岁都不到的黄毛丫头,若非同龄人,便是变态。
但不论如何,这个白先生,我真的想会一会。
凤隐城夜色很短,与他们商议完,自柴房出来,苍穹天光已漫开,天地一片暗沉墨蓝色。
杨修夷在前堂看书,中天露的清幽淡光照的他身影寥落。
见我出来,他搁下书卷走来,我迎上前去,他没好气道:“一日未吃东西,便不能吃完再去说吗?”
“这里夜短,不赖我嘛。”我说道。
“厨房热着菜,我去吩咐一声,你先回房。”
“不用太丰盛,让他们早点去睡吧。”我小声道。
他亲了亲我:“嗯。”
回去房中,我将今日买来的这些灵石珠玉搁在桌上,而后去窗边。
本是准备关窗的,但抬手合上窗扇时,窗外寂静空旷的景色将我吸引。
这场雪没有下多久,现在已停了,街边灯笼昏黄黯淡,照着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
这种宁静,太舒服了。
身后传来动静,我回过头去,杨修夷手中还捏着书卷,神情有些不悦,淡淡道:“你不觉得,你走错房间了么?”
“……”
我朝他身后的走廊望去,听到唐叔领着两个伙计将饭菜端去他房中的脚步声。
我抬手将窗扇合上,走去小声说道:“我们能不能今日便启程去玊挼古城?”
“我本就是如此打算。”他说道。
“现在已经天亮了,”我看着他,“吃完东西漱完口,再睡也睡不了多久。”
“那便快走,”他牵起我的手,“别再耽误。”
我将手徒劳无功的缩了下,低低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对我图谋不轨。”
他眉心轻拢。
“每次醒来都天黑了,”我声音越来越轻,“你一旦开始,便收不住。”
瞥见他神色沉然,我轻咳一声,红着脸道:“……咱们这不是要赶路吗。”
“我今日克制。”他喑哑说道。
我想说我不信,却听他道:“便一次,可好。”
我没忍住笑,嗔道:“喂,我以为你说的克制是放我一马。”
他朝我走近一步,本就近的距离,几乎要挨着。
我抬眸望入他的眼睛,他的黑眸深如墨,隐着我再熟悉不过的深意和笑意,徐徐说道:“放你一马?说的,你便一点都不喜欢?”
说完蓦然将我往他怀里带去,他俯首在我耳边,语声如蛊惑,字字扣入我心门:“你的情不自禁,可还记得?”
一句话让我刹那着火,别说我的心,便是我周身的每一块骨头都变得酥了。
这,这臭男人,又开始勾引我了!
·
醒来终于不是天黑,但比天黑更可怕,是又一日天明。
杨修夷说话算话,没有骗我,是我们前一夜因为卿湖之事都没有睡好,昨夜又未睡,加上睡前这番大汗淋漓,才彻底睡死过去。
车马皆已备妥,离开前,唐叔将杨修夷叫去一旁,以委婉隐晦的方式同杨修夷说,年轻人最好节制一些。
我听在耳中,顿觉尴尬,收回心神不想再偷听,先上去马车。
呆毛早早坐在了车里,我上去时,它仍在那边打磨和串着白色小珠。
见到我进来,它将珠子藏去身后,神秘兮兮的模样,喊我说道:“主人。”
我坐下后拾起一本书,说道:“你忙你的,我看会儿书。”
“好!”它应道。
车厢恢复安静,我们各顾各的,但听到它打磨珠子的声音,似乎是做坏了,我好奇朝它看去。
它余光瞥过来,竟还往一旁躲去,用它的后背挡住我的视线。
我:“……”
“呆毛。”我出声说道。
“嗯?”它回过头来。
“今天是初九,”我说道,“是我的生辰哦。”
“哦……”它应道。
我看向它手里的小珠子:“所以,你这几日一直在做这个,该不会是给我的生辰礼物吧?”
它呆呼呼的看着我:“主人,你猜对了。”
“那,是不是就不用再对我躲躲藏藏啦?”
顿了下,它捏起一颗小珠子递来:“可是呆毛还没有做完。”
我伸手接过,纯白色的圆润小珠,个头小小的,晶莹剔透,看着有些眼熟。
它将串了一半的小珠子提起来,难过的说道:“我忙了好久,就那么几颗,好累啊。”
“那便不要再弄了,去玩吧。”我说道。
“不可以,”它一脸认真,“累也要做,我一定要送给主人。”
我忽的想到一个严重问题,说道:“呆毛,这些玉石你自哪来的?”
“是我问人要的,我在一家玉石店看到它同主人的生石很像,便问那掌柜的讨要,他人好,大大方方便送给了我。”
我点头,最怕它是偷来的,不是便好。
见它当真很累,我抬手摸摸它的脑袋,说道:“你不用再辛苦,就这几颗也行,我可以将这些绳扣编的好看,然后将珠子镶嵌于其中。”
“那也不行的,呆毛一定要亲手做给主人。”
我笑笑,只得说道:“好吧,那就先谢谢呆毛。”
它咧嘴一笑:“好的呢,呆毛说不客气。”
我托起腮帮子,歪着脑袋看着它:“不过呆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呀。”
“你不准生气哦。”
它用力点头:“好的,我不生气!”
“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东西,为什么非要叫我主人呢?”
它眨巴了下眼睛,忽的开心道:“主人!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轻叹了口气,我当年哪里会认识它,它果真是认错了人。
杨修夷同唐叔说了一阵话,又被潘叔和邓和寻来问话,与接下去的行程有关。
待聊完,杨修夷才终于上车。
马儿出发,杨修夷同我说,这一趟得先去万琴都。
我点点头。
万琴都为炎族都城,其规模程度远大于凤隐城。
万琴都有一个巨大的港口,也是北椿长原上最大的港口,繁华昌盛,每日往来之人以万万去计。
我们要去青都大陆,只能从这里出发。
而提到万琴都,其实我想去见一样东西,叫做酒参。
据说是白旸星君留下的,用浇灯草和太华土所育,其功效为迅速止血,且伤口愈合极快。
于我自然是用不上的,但我身边的人可以用,以及,我对白旸星君着实有兴致。
因我在拂云宗门藏身过,拂云宗门长儒广场上的那座巨大雕像,便正是这位白旸星君。
马车出得城门,城外风雪很大,在城门外一里处,秦域骑马等在寒风怒雪中,身旁只带着一个随从。
“我下去看看。”杨修夷同我说道。
我捧着手炉靠在车厢上,看着他们走远,秦域的随从牵着马跟在他们身后。
“主人,”呆毛凑过来,“我听说秦茵对你不好,对不对?”
“不管她。”我说。
“那她真的欺负你了吗?”
我伸手轻拂它的绒毛:“这些已过去了,她并未占到多少便宜,可能失去更多,以后再无交集,没必要再提她了。”
“哦……”它说道。
我看回窗外,杨修夷和秦域停下了,前面是茫野,挖碎晶的人比前几日少了很多。
他们背对着我站在那,杨修夷略高一些,挺拔背影宛如修长苍竹。
所聊内容与我有关,秦域再三表达愧疚,并说那些物资清单不用再供,他无颜面受之。从对话里听出,他在龙岭一带战事吃紧。
杨修夷则表示会说到做到,无论如何,秦域将九头蛇妖捉住,于我们而言,终究是一个大人情。
他们没有聊多久,回来时,秦域冲我抱拳微笑,寒暄一番道别行路的祝语后离开。
杨修夷回到车上,递来一个锦盒,是秦域送我的血玉簪,剔透玲珑。
“秦兄说这玉簪是上古一个王妃之物,能用来丰盈血气。”
我点头,收入一旁的木匣子里。
我想我不会去碰,就跟杨修夷娘亲送我的那些价值连城的珠玉一样。
马车再度出发,一路往前,因还有诸多事情要做,所以一路不算无聊。
我们的车厢很大,眼下只有我们三个,我忙于整理笔录,呆毛继续打磨珠子,杨修夷更忙,看信回信,翻地图,统计数据。
他统计数据的法子,来自于天净宗门四湖长老的四元筹算术,我看过他们往来的几封书信,皆是我所看不懂的数列和增乘开方行列。
杨修夷喜好研究这个,并学以致用,我想让他教我,但想想我也是学不明白的,还不如先忙手头的要事。
晚些在一个旷野停下,外面生火做饭,杨修夷仍在写东西,我抬手在他脖颈和肩胛轻轻揉着,他转眸望来,黑眸盈上笑意,握住我的手在他的唇下吻了吻。
“脖子酸么?”我说道。
“不酸。”他习惯性的以指腹摩挲着我的手,我的手很暖和,所以他没有多问其他。
我往他肩上靠去,说道:“从未觉得这么安稳,而我们现在身处异乡,分明与流浪无异。”
他垂眉看着我,低笑说道:“不管是否流浪,你在我身边,胜于一切。”
我抱住他的腰,闭上眼睛。
想说一句肉麻情话,但到嘴边又不好意思。
这时听到呆毛说道:“跟在主人身旁,呆毛去哪都不觉得是流浪。”
我和杨修夷朝它看去,它笑得傻气:“我把主人找了回来,可开心了!”
虽说分明知道它是认错了人,可听它如此说来,我仍觉得鼻尖酸楚。
杨修夷轻抚着我的头发,说道:“我也曾与她走散,将她寻回,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我轻笑出声,埋入杨修夷怀中,觉得他们两个这是要将我夸到天上去了。
但我仍不要脸的说道:“因为,我值得呀。”
“七生七世都换不回来的值。”他笑道。
晚饭很丰盛,菜式足足十七道,对于赶路而言,太过奢侈和费事。
今日初九,算是我真正的生辰,我悄声跟杨修夷说,既然已提前两日替我过了,今日便不必如此。
他同样悄声跟我说,区区十七道菜,对天下第一巫师而言,连排面二字都沾不上,只能先委屈我了。
我无言以对,沉默一阵,只好说,我以后尽量适应天下第一巫师该有的气场和嚣张。
夜色特别好,吃完后,他们在原地安营扎寨,我和杨修夷跑出去玩。
这是炎族境内,相对从未止战过的涂荒雪地,要安稳和平很多。
杨修夷带我一跃纵上高山,高空星光璀璨,长风自云端横来,我们在山顶将四野八方收入眼底,又去了近处的孤鹜城一赏风光。
回来已很晚,入睡前他的手脚不老实,虽有阵法落在营中,动静传不出去,可我仍觉不舒服,强行制止他。
分明那么清高倨傲,不可一世的一个人,居然跟我耍起无赖,又是委屈,又是卖惨,清冷语声带上一些撒娇,直接击溃我最后一道防线。
而节奏一旦落在他手里,我只能全面溃退,任由其掌握主动。
偏偏他还美其名曰,这些是跟呆毛学的。
连锅都甩的这般彻底。
五天后,我们到了万琴都。
极其辽阔繁荣的一座都城,我们自北面进城,磅礴巨大的城门令我这自诩见多识广的人都觉心头震撼。
我斟酌要如何在笔录上描写它,用何等词汇比较形象,毕竟杨修夷同我说,这道城门只是十六道城门之一,还不算最雄壮的一座。